林予歆已經在電子鋼琴前面坐了下來。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了兩個音,試了一下音準和音色,然後回頭看了江尋一眼。
江尋對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沒有彩排,沒有對流程,就這樣並肩坐在篝火旁邊。
月光從天上落下來,火光在兩個人身上跳動,琴聲和月光、火光攪在一起,把整個場地都籠進了一片溫暖的氛圍里。
林筱筱舉著手機站在人群最前面,鏡頭對著場地中央,她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也不知道這首歌叫什麼,但她能感覺到,姑姑和姑父要唱的東西,肯定跟奢香夫人有關。
彈幕里安靜了一會兒,所有人都在等。
江尋把月琴擱在膝蓋上,左手按在琴頸上,右手懸在琴弦上方。
他沒有立刻開始彈,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月琴面板上蒙著的蛇皮,像是在跟這把琴打一個照面。
然後他的右手落下去。
第一個音符跳出來的時候,彈幕里刷了一波。
【月琴的聲音好好聽啊!!!】
【這個音色好特別,清清脆脆的,像水滴在石頭上的聲音。】
【江老師真的會彈!!!他不是裝樣子,他是真的會!】
林予歆的鋼琴跟進來了。
電子鋼琴的音色在月琴的清亮底下鋪了一層暖底,像是月光和火光交織在一起,一個在上面飄,一個在下面托。
前奏不長,只有八個小節。
月琴的旋律線在鋼琴的和弦上跳動,像是山間的溪水在石頭上跳躍,鋼琴的和弦則像溪水底下的石頭,穩穩地托著那些跳躍的水花。
彈幕里有人在猜。
【前奏好有民族風啊,月琴和鋼琴搭在一起竟然不違和。】
【這個旋律走向,感覺要唱大山大河那種感覺。】
【江老師到底要唱什麼啊,我快急死了。】
然後,江尋開口了。
「落腳河上面崖對崖。」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彈幕里安靜了一拍。
江尋的聲音壓得很低,跟他平時唱歌時的中音區不一樣,這一句他用了近乎說唱的語氣,每一個字都咬得乾脆利落,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歌謠。
「威寧草海蕎花盛開。」
「照得想說的話,流成海。」
「流成海,流成海。」
最後三個「流成海」,他的聲音一層一層往下沉,像是在山谷里喊了一聲,回聲一層一層地盪回來。
彈幕里開始刷屏。
【「誰把月亮掛天上」……這句詞也太美了吧。】
【「照得想說的話流成海」……江老師你是詩人嗎。】
【這個開頭好有畫面感,落腳河、威寧草海,全是黔省的地名。】
【他是真的了解黔省,不是隨便寫寫。】
【這個男聲的調子好低啊,跟我想的不一樣,但聽著好舒服。】
林予歆的聲音接上來。
「越過綿綿的高山。」
她的聲音從鋼琴的低音區浮起來,像是在山間跋涉了很久,終於走到了一個開闊的地方。
林予歆的音色在這首歌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她拋棄了之前所有甜歌里的柔軟和黏連,也拋棄了《偏愛》里的鋒利中性嗓。
她用了另一種唱法!
聲音高亢!
清亮!
有力!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山巔上拋下來的一樣,擲地有聲。
「越過無盡的滄海。」
「如果期待依然在。」
「總是春暖到花開。」
「請你輕輕留下來。」
「讓夢捲走這塵埃。」
「香飄在書廂之外。」
「奏響美麗的天籟。」
這一段唱得極其大氣,林予歆的聲音像是被山風吹開的雲層,一層一層往上翻。
鋼琴的和弦配合著她的旋律,每一句的尾音都落在鋼琴的和弦上,穩穩的,卻又帶著一種遼闊的張力。
彈幕里一片讚嘆。
【予歆姐這個音色!!!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她之前唱《偏愛》的時候是中性嗓,現在這個又是什麼嗓???】
【高亢、清亮、有力,這個聲音太頂了,像是能穿透山的那種。】
【「如果期待依然在,總是春暖到花開」……這句詞寫得好溫暖。】
【予歆姐的聲音唱這種歌太合適了,又穩又有力量。】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這個女聲的爆發力太強了。】
江尋的聲音再次進來。
「不等三更過天曉白。」
「奢香夫人趕月歸來。」
這兩句出來的時候,江尋的月琴彈得比前面快了一些,節奏往前推了推,像是馬蹄聲在石板路上由遠及近。
【啊啊啊!奢香夫人!真的是奢香夫人!】
【這首歌真的是唱的奢香夫人啊!】
【江老師,林老師,這麼有實力嗎!】
【這是早有準備啊,直接開口跪!】
【跪啥跪啊,我直接五體投地了!】
「她把日光畫心上。」
「照得漆黑的夜,亮堂堂。」
「亮堂堂,亮堂堂。」
「亮堂堂,亮堂堂。」
又是四個「亮堂堂」,跟前面的「流成海」一樣,一層一層往上疊。
但「流成海」是往下沉的,「亮堂堂」是往上揚的。
江尋的聲音在「亮堂堂」三個字上微微提了一個音,月琴的琴弦跟著他的聲音往上走。
彈幕里有人感慨。
【「她把日光畫心上,照得漆黑的夜亮堂堂」……這句詞寫的就是奢香夫人吧,她做的事就是把日光畫在心上,照亮了整個黔省。】
【江老師寫詞真的太絕了,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趕月歸來」這個意象好美,像是她在月亮下面趕路,趕著回到族人身邊。】
【江老師這段唱得好像一個講故事的人,不搶戲,但每句都穩。】
林予歆的聲音再次接上來,旋律和前面那一段一樣,但力度比第一遍更強了一些,聲音的穿透力也更足了。
「越過綿綿的高山。」
「越過無盡的滄海。」
「如果期待依然在。」
「總是春暖到花開。」
「請你輕輕留下來。」
「讓夢捲走這塵埃。」
「香飄在書廂之外。」
「奏響美麗的天籟。」
這一段副歌的力度比第一遍更飽滿,林予歆在「天籟」兩個字上做了一個極有力量的上挑。
那種上挑不是技巧性的轉音,而是一種非常自然的聲音,像是直接從胸腔里噴涌而出的感覺。
鋼琴的和弦跟著往上走了一個度,月琴的琴弦也在江尋的手指下掃出了一串密集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