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看著石柱上狼狽不堪的比比東,眼神複雜,有冷漠,有釋然,亦有一抹難以言說的悵惘。
良久,千仞雪緩緩開口,聲音在死寂的牢房內迴蕩:
「他們降了。」
比比東沒有動,只是胸口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天斗帝國覆滅,星羅帝國除名,昊天宗已在爺爺劍下徹底化為焦土。」
千仞雪平靜地陳述著外面的現實。
「寧風致和玉元震交出了宗門大權,雪夜病死,雪崩、戴天風等皇室盡數淪為平民。」
千仞雪向前走了一步,神聖的氣息驅散了牢房中的陰冷腐味:
「教皇殿與兩大帝國割據的局面結束了。
如今,這片大陸只有一座帝國,那便是武魂帝國。
而我千仞雪,是武魂帝國第一任女皇。」
「比比東,你處心積慮謀劃了數十年,試圖依靠羅剎神的邪惡與怨念摧毀大陸、毀滅武魂殿來報復一切……
可最終,一統這片天地的,不是你的羅剎,而是天使。」
幽暗的囚牢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過了許久,綁在鐵柱上的鐵鏈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比比東極其吃力地抬起頭,透過雜亂的髮絲,露出了那雙曾經風華絕代、如今卻布滿血絲與渾濁的眼睛。
她看著眼前一身燦金帝袍、威風凜凜、沐浴在天使聖光中的千仞雪。
恍惚間,她彷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又彷佛看到了她痛恨了一輩子的千尋疾與千道流的影子。
但最終,這一切紛爭、仇恨、瘋狂與野心,都在這無上的一統結局面前,化作了無意義的笑話。
比比東蒼白乾裂的嘴角緩緩裂開,向上揚起。
不是憤怒,不是不甘,不是歇斯底里。
而是一聲極其淒涼、乾癟、充滿自嘲與解脫的慘然一笑。
「呵……呵呵……」
微弱的笑聲在冰冷的地牢里迴蕩,帶著說不出的淒楚與悲涼。
「武魂帝國……女皇……」
比比東慘笑著,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蒼白的面頰滴落在鐵鏈上。
「千仞雪……你終於坐上了這個位置。」
比比東聲音沙啞道。
「你以為……你贏了?
你以為……天使一脈贏了?」
千仞雪冷聲道:
「大陸一統,戰亂止息,蒼生不再受諸侯割據之苦,這難道不是勝利?」
比比東閉上雙眼,搖了搖頭,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淒涼的慘笑:
「是啊……贏了。
天斗沒了,星羅沒了,連昊天宗都化作了飛灰……
我一生機關算盡,想將這世間一切醜惡踩在腳下,想拉著這骯髒的武魂殿一同陪葬……
可到頭來,藍宇鎮壓了我,成全了你。」
比比東重新垂下頭,那慘然的笑意漸漸斂去,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疲憊:
「去吧……尊貴的女皇陛下。
去享受你的帝國,去行使你的神權……
現在的我,不過是一個階下囚……
千仞雪在柵欄外靜靜地站了片刻,看著眼前已然油盡燈枯、心氣全無的生母,眼底的冷冽最終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沒有再多說半句,轉身向上方大殿走去。
……
天斗城,原皇城外圍,平民坊區。
天空陰沉沉的,飄落著淅淅瀝瀝的冰冷細雨。
原本繁華熱鬧的街道,如今多了不少身著武魂帝國制式戰甲的巡邏衛隊。
天斗帝國的旗幟早已被焚燒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展翅的六翼天使戰旗。
在坊區深處一處破敗潮濕的泥濘小巷前,三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被兩名帝國執事推搡了出來。
「砰!」
一個粗布包裹被重重扔在泥水裡,濺了雪崩一身的污泥。
「行了,別哭喪著臉了。」
那名帝國執事冷漠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指著巷子盡頭一間低矮潮濕的磚木破屋。
「女皇陛下仁慈,分給你們天斗舊民三人這套院子落腳。
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們的戶籍所在地。」
雪崩從泥水裡爬起來,臉色漲得發紫,歇斯底里地沖著那執事尖叫:
「你算什麼東西?!
一個小小的魂尊執事,也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是天斗皇儲!
我是雪崩!」
執事眼神一冷,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小巷裡迴蕩,雪崩被打得在泥水裡轉了半圈。
重重摔在地上,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
「雪崩!
你以為現在是什麼年頭?!」
執事居高臨下地啐了一口唾沫。
「還皇儲?
天斗帝國三天前就滅亡了!
武魂帝國戶籍司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原天斗皇室雪崩,二十五級大魂師。
雪星,四十一級魂宗。
雪珂,十八級魂士。
你們現在的身份,就是帝國最下等的平民魂師!」
執事走上前,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包裹:
「陛下有旨,廢除你們一切產業。
這包裹里有三套粗布麻衣,還有給你們這個月的平民魂師津貼,每人三枚金魂幣,一共九枚!
拿著這錢,自己去買柴火糧食。
要是再敢以舊貴族自居擾亂治安,直接關進天牢做苦役!」
說罷,兩名執事冷哼一聲,轉身踏著泥水大步離去,再沒多看他們一眼。
小巷內,只剩下冰冷的雨聲。
「九……九枚金魂幣?」
雪崩捂著腫痛的臉頰,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個散落出幾枚劣質金幣的包裹,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九枚金魂幣。
曾經在天斗皇宮裡,他隨手打賞給端茶宮女的小費,都是整袋的上等紫金幣!
他平日裡喝的一口醒神玉露茶,便值上百金魂幣!
而現在,這九枚浸泡在骯髒泥水裡的金屬片,竟然是他、雪星親王和雪珂公主整整一個月的口糧?!
「這不是真的……這絕不是真的……」
雪崩癱在泥水裡,十指深深插進泥濘中,神經質般瘋狂地搖著頭:
「我是皇子……我是未來的大帝……父皇!
父皇你為什麼走得那麼早啊!
你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啊!!」
「嗚嗚嗚……哥……好冷,我好冷啊……」
一旁的雪珂公主渾身被雨水淋透,昔日價值連城的名貴絲綢宮裙此刻裹滿了腥臭的泥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