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對勁。」
林清漪盯著飛艇下方那條被雲霧吞沒的官道,指尖在欄杆上點了兩下。
蘇清歌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除了翻滾雲海,什麼也沒看見。
「你看到什麼了?」
「看到了氣,林家的氣,準確來說,是林劍絕。」
林清漪收回目光,鳳目里壓著幾分冷意。
前世林劍絕這個人,算不上林家最驚艷的天才,卻是最難纏的一類人。
他不爭口舌,不貪享樂,不碰女色,甚至連奪嫡之爭都很少親自下場。
可他每次出劍,都有人死。
這種人身上最麻煩的地方,不在修為,而在心性。
他能把一件事忍到所有人都忘了,再從背後遞出一劍。
前世林清漪殺進林家祖地時,林劍絕已經是林家最後一個還敢拔劍的人。
那一劍斬斷了她半截衣袖。
也只斬斷了半截衣袖。
之後林劍絕被她拍進祖地石碑里,整個人嵌進去三寸,摳都摳不出來。
可這一世,他眉心多了一朵黑蓮。
那不是林家功法的路子。
更像是有人在他神魂里種了東西。
林清漪唇邊多了點冷味。
「林家老東西,還是忍不住了嗎?」
蘇清歌聽得後背發緊。
「你是說,林家還要對你動手?他們瘋了吧?林天策都已經跪成那樣了。」
「林天策聰明,不代表林家所有人都有腦子。」
林清漪看向船艙方向。
林凡還躺在裡面啃果子。
那枚九陽朱果的果核剛才打廢一個凝真境巔峰保鏢,這事兒已經在飛艇上傳瘋了。
但在林凡眼裡,大概就是隨口吐了個籽,順便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
這就是最離譜的地方。
世人眼裡的神跡,在老爹那裡,可能只是生活小習慣。
蘇清歌撇了撇嘴。
「那就讓林家來唄,他敢碰你,老爹吐個瓜子皮都能把他送回娘胎。」
「別什麼都指望爹,我們總得自己獨立。」
林清漪揉了揉眉心。
蘇清歌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可有老爹在,我們為什麼要獨立?」
「......」
林清漪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腳下的飛艇,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普通氣流顛簸。
整艘雲霄號的船體從尾部傳來一陣悶響,甲板邊緣的陣紋亮起又暗下,幾名侍女端著茶盤從走廊里摔出來,茶水灑了一地。
「怎麼回事?」
蘇破天拎著劍從船艙里衝出,臉上還沾著半塊烤肉汁。
不遠處,雲霄號的護衛隊長已經躍上桅杆頂端。
那是個身穿黑甲的中年人,名叫韓烈,彼岸境一重,曾在中州邊軍服役十七年。
韓烈這個人,在飛艇護衛圈裡有個外號,叫鐵膽韓。
他護送過商隊,押過囚犯,也曾帶著十三個殘兵從獸潮里殺出來。
所以當他臉色變得難看時,周圍老乘客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韓烈抓著傳訊玉牌,朝駕駛艙喊道:「降速,右偏三十丈,所有防禦陣盤全開!」
駕駛艙里傳來陣法師的回聲。
「韓隊,右側是狂風峽谷的亂流區,再偏會被卷進去!」
「那就卷進去,總比被它們圍住強!」
韓烈話音剛落,雲層里傳來一聲刺耳的啼鳴。
下一刻,十幾道青黑色影子從雲海深處撲出。
那些妖獸長著龍形頭顱,背生肉翼,尾巴細長,翼膜邊緣布滿骨刺。
它們一出現,周圍的風就亂了。
風刃密密麻麻地撞在雲霄號的防禦光罩上,發出一串令人頭皮發緊的脆響。
甲板上的乘客瞬間亂成一片。
「風魔龍!」
「怎麼會有這麼多?這裡不是中州官航線嗎?」
「完了,四階妖獸成群出沒,雲霄號扛不住的!」
風魔龍在中州邊境不算最強的妖獸,卻是飛艇商隊最怕遇到的一種。
它們單體戰力在四階上下,換算成人族武者,大概相當於化罡境。
可這種妖獸從不單獨捕獵。
它們成群出現,天生能借風勢加速,又喜歡撕毀飛艇的浮空陣。
一旦飛艇墜入狂風峽谷,別說普通乘客,就算神橋境強者也未必能護住所有人。
韓烈拔出腰間戰刀。
刀身上浮現赤紅真氣。
「護衛隊,結火鱗陣!」
二十幾名飛艇護衛同時衝上甲板。
這些護衛修為不低,最弱也是凝真境,可面對外面盤旋的風魔龍,臉色依舊難看。
原因很簡單。
空戰不是地面廝殺。
人在飛艇上,妖獸在天上。
你打不到它,它卻能繞著你啃陣法。
這就像一個壯漢被十幾隻毒蜂圍著叮,再強也憋屈。
風魔龍群很懂這一點。
它們沒有撲上甲板,而是分散在四周,不停吐出青色風刃。
雲霄號的護罩被削得光芒亂晃。
駕駛艙里,陣法師急得滿頭汗。
「韓隊,西側陣紋承壓過高,再這樣下去,半刻鐘內必破!」
「靈炮呢?」
「風速太亂,鎖不住!」
韓烈咬著牙,掌心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今天麻煩大了。
雲霄號雖然豪華,但它是客運飛艇,不是戰船。
真正的戰船會配置六階攻伐陣,還會安排神橋境坐鎮。
雲霄號的強項是舒適,速度,排面。
碰上小股妖獸可以碾過去,碰上這群風魔龍,優點全成了擺設。
船艙里,趙闊縮在角落,褲子還沒換。
聽見風魔龍三個字,他兩條腿又開始發軟。
剛才被林凡嚇尿,已經夠丟臉。
現在又碰上妖獸襲擊,他覺得自己這趟出門簡直是犯太歲。
「護衛呢?本公子花了錢坐頭等艙,你們必須保護我!」
旁邊幾個乘客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
這時候還喊身份,腦子多少有點欠。
韓烈沒空理會趙闊。
他縱身躍起,藉助甲板上的彈射陣沖向半空,一刀斬向最近的一頭風魔龍。
赤紅刀光撕開風浪,劈在風魔龍左翼。
那頭風魔龍慘叫一聲,鱗片飛散,卻沒掉下去。
另外三頭立刻撲來,青色風刃從三個方向切向韓烈。
韓烈人在空中無法借力,只能橫刀硬擋。
砰砰砰。
他被打回甲板,靴底在石板上拖出兩道深痕,嘴角滲血。
「隊長!」
護衛們驚呼。
韓烈抬手制止,目光卻越發沉重。
十七頭。
他剛才看清了。
整整十七頭風魔龍,其中還有一頭體型明顯更大的龍王,至少四階巔峰。
雲霄號上的護衛拼光,也擋不住。
更糟糕的是,龍王還沒出手。
它盤旋在遠處雲層里,青黑色肉翼展開,像一片移動的陰影。
那雙金黃色豎瞳盯著飛艇,帶著捕獵者的耐心。
它在等。
等護罩破,等人心亂,等整艘飛艇變成一塊懸在空中的肉。
甲板上,有人開始哭。
也有人跪在地上,掏出護身符念念有詞。
柳如煙護在林清漪和蘇清歌身前,神橋境真氣在指尖流轉。
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若是地面搏殺,十七頭四階妖獸她能殺出去。
可這裡是萬丈高空。
飛艇上一堆普通乘客,真打碎了船體,死的人會更多。
蘇鐵衣從船艙里走出,背著手看向雲層。
「要我出手嗎?」
林清漪搖頭。
「先別。」
蘇鐵衣眯了眯眼。
這小丫頭心思真夠沉。
風魔龍圍船,她居然還想著藏牌。
可蘇鐵衣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
這裡快到帝都了。
帝都是什麼地方?
大夏權力旋渦最深處。
你在南天城亮一次底牌,傳到帝都可能只是一則奇聞。
可你在帝都門口亮底牌,第二天皇室,武院,門閥,商盟,全都會把你查個底朝天。
林清漪不是怕風魔龍。
她是在選擇用什麼方式,讓外界看見什麼程度的力量。
這就是她和普通小孩最大的區別。
七歲外表,腦子裡住著一個把帝座坐穿過的人。
然而計劃趕不上林凡睡覺淺。
船艙最裡面,林凡翻了個身。
外頭風刃撞護罩的聲音,乘客喊叫聲,陣法警報聲,全鑽進他耳朵里。
他本來睡得挺香。
夢裡剛烤好一隻金黃流油的大鳥,正準備撒辣椒麵,結果旁邊一群人敲鑼打鼓。
「擦,誰啊,大白天拆家?」
林凡睜開眼,臉上全是不爽。
他坐起來,抓過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結果飛艇又晃了一下,茶水灑到褲腿上。
這一下,林凡火氣上來了。
「臥槽?還讓不讓人休息了?」
他趿拉著草鞋走出船艙。
剛到走廊口,就看見一群乘客抱頭蹲地。
再往外,甲板上護衛們結陣苦撐,天上十幾隻長翅膀的大蜥蜴繞著飛艇亂飛。
風魔龍的叫聲尖得很,跟破銅鑼被人扯著嗓子刮一樣。
林凡揉了揉耳朵。
「這鳥長得挺肥啊。」
旁邊一個乘客哭著糾正。
「爺,那是風魔龍,四階妖獸,會吃人的!」
「四階?」
林凡摸著下巴打量了幾眼。
他對境界沒概念。
但他對肉有概念。
這東西胸脯厚,翅膀大,尾巴看著筋多,烤起來應該有嚼頭。
他忽然想起在大荒時,自己以前也打過類似的玩意兒。
那東西飛得賊快,每次從頭頂掠過去就颳得一院子灰。
後來他嫌煩,拿晾衣杆戳下來一隻,烤著吃,味道還行,就是肉里有股草腥味,得重麻重辣壓一壓。
想到這裡,林凡轉頭問林清漪。
「丫頭,咱們調料還夠不?」
林清漪看了看外面快碎的護罩,又看了看老爹認真詢問調料的樣子,太陽穴跳了兩下。
「夠。」
「那行。」
林凡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一扇觀景窗。
狂風立刻灌進來,把他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護衛隊長韓烈看到這一幕,臉都變了。
「別開窗!風壓會撕開艙體!」
林凡回頭。
「啥?不早說?」
韓烈正要再喊,林凡已經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外面盤旋的風魔龍群吼了一嗓子。
「滾下來!」
這一聲沒有真氣。
沒有武技。
也沒有任何法則痕跡。
可聲音出口的那一刻,雲霄號周圍的風全停了。
準確地說,是被硬生生壓住了。
那些正在旋轉的亂流,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在半空,所有風刃在同一息碎成白色氣霧。
十七頭風魔龍的肉翼同時失去拍打能力。
它們眼中的兇殘還沒來得及變成恐懼,身體就已經從空中掉了下來。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頭接一頭砸在甲板上。
青黑色鱗片擦著石板滑出去,尾巴抽翻了兩張桌子,幾頭體型小的甚至疊在一起,口吐白沫,爪子抽抽。
那頭四階巔峰龍王最慘。
它剛才離窗戶最近,被音浪正面掃中,腦袋插進甲板縫裡,屁股朝天,尾巴還在一甩一甩。
整艘飛艇安靜到只剩陣法餘音。
韓烈握著戰刀站在原地,刀尖還保持著防禦姿勢。
他看了看滿甲板的風魔龍,又看向林凡。
剛才他拼命都砍不死一頭。
這位爺開窗吼了一句。
全下來了。
韓烈在邊軍混了十七年,見過天神一樣的強者,也見過一掌鎮城的門閥老祖。
可那些強者出手有威勢,有真氣,有法相。
眼前這個男人呢?
穿草鞋,褲腿上還有茶漬。
吼完之後還探頭看了看外面的雲,罵了一句。
「這破窗戶漏風啊。」
蘇破天喉結滾動了一下,默默把劍收回鞘里。
他突然覺得,自己剛才護在清漪小姐前面那副樣子,像個衝到太陽面前舉火把的憨批。
趙闊跪在艙門邊,臉上已經沒有血色。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想把那兩個姑娘請到艙室。
這哪裡是請姑娘。
這是把腦袋塞進妖皇嘴裡,還問人家要不要蘸醬。
林凡沒理眾人的反應。
他蹲在那頭龍王旁邊,伸手拍了拍對方肥厚的翅膀。
「肉挺結實。」
風魔龍王翻著白眼,聽不懂人話,卻能感受到一種來自生命本能深處的絕望。
它明明是空中王者。
它明明能撕裂鋼鐵飛艇。
可在這個人類手掌落下時,它連裝死都裝得更認真了。
林凡抬頭看向韓烈。
「兄弟,這些鳥沒人要吧?我能拿幾隻烤了不?」
韓烈張了張嘴。
他很想說,這是戰利品,按飛艇規矩要歸護衛隊和船主分配。
可這話卡在舌頭底下,怎麼也吐不出來。
規矩?
規矩是給普通人定的。
能一嗓子吼落十七頭風魔龍的人站在這兒,規矩最好自己跪下來磕頭。
韓烈把戰刀插回鞘中,雙手抱拳,躬身到底。
「前輩救了全船人的命,這些風魔龍,自然由前輩處置。」
林凡被這一聲前輩叫得渾身不自在。
「別別別,我就喊了一嗓子。主要是它們太吵,影響睡覺。」
韓烈嘴角抽了一下。
十七頭四階風魔龍,外加一頭巔峰龍王。
在這位爺嘴裡,原來只是吵。
林清漪走到風魔龍王身邊,蹲下查看。
她指尖剛碰到龍王眉心,眼底便浮出一抹思索。
風魔龍性情凶暴,卻很少襲擊大型客運飛艇。
它們今天結群攔路,明顯不對。
龍王眉心處,有一縷極淡的黑氣。
和林劍絕眉間那朵黑蓮同源。
林清漪收回手,掌心多了一點被封住的黑芒。
「爹。」
「嗯?」
「今晚烤肉多放點辣。」
林凡咧嘴一笑。
「懂!這種野鳥腥,必須重口。」
林清漪沒有再說。
她把那點黑芒收進袖中,抬頭看向中州方向。
有人不想讓他們順利入帝都。
可惜,對方派來的不是殺手。
是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