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請受韓烈一拜。」
甲板上，韓烈卸下頭盔，單膝跪地。
他這一跪，後面的護衛隊員也跟著跪下。
再往後，是那些剛從死亡邊緣撿回一條命的乘客。
有人抱著孩子跪，有人拖著發軟的腿跪，還有幾個剛才嚇得鑽進桌底的富商，爬出來以後連頭髮上的菜葉都顧不上摘。
雲霄號從南域飛往帝都，能坐上這艘飛艇的人，大多有些身家。
他們知道四階風魔龍代表什麼。
也知道剛才那十幾頭妖獸如果真撕開防禦陣，整艘飛艇會是什麼下場。
普通人會被高空亂流撕碎。
低階武者撐不了多久。
就算凝真境和化罡境能僥倖活下來，墜入狂風峽谷後，還要面對谷底妖獸和空間亂流。
那地方每年吞掉的飛艇，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大夏國空運司年年整頓，年年死人。
原因很簡單，天空從來不是人族的地盤。
人族占城，妖獸占荒，飛禽妖族占天。
在這條規矩面前，帝都貴胄和南域富商沒有區別。
被風魔龍盯上，最後都得變成肉。
所以林凡那一句滾下來，對他們而言，不只是救命。
那簡直是在閻王桌上把名單撕了。
林凡看著跪了一甲板的人，頭皮發麻。
「都起來，都起來，整這麼大陣仗幹啥？」
他最怕這種場面。
大荒里生活簡單。
野獸來了，揍。
肉熟了，吃。
下雨了，收衣服。
從來沒有一堆人圍著他磕頭感謝。
這感覺就像前世在公交車上讓了個座，結果全車人拉橫幅送錦旗。
怪尷尬的。
一個穿金戴玉的中年富商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靈票，雙手舉過頭頂。
「前輩救命之恩，晚輩無以為報，這是一萬中品靈石的通兌靈票，還請前輩笑納。」
旁邊一個婦人也趕緊取下腕上玉鐲。
「這是我娘家祖傳的靜心鐲，能安撫神魂，請前輩收下。」
趙闊哆哆嗦嗦地從艙門邊挪過來。
他現在不敢站直。
剛才風魔龍掉下來時，有一條尾巴離他腦袋只差半尺。
那條尾巴砸碎甲板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自己的命不是命，是這位獵戶大爺懶得收。
趙闊跪在林凡面前，把一個儲物袋捧出去，額頭貼著甲板。
「前，前輩，剛才是晚輩有眼無珠。這袋子裡有三千中品靈石，還有趙家在帝都外城兩間藥鋪的契書，求您當晚輩是個屁，放了吧。」
林凡看著那些靈票，玉鐲，契書，腦袋都大了。
他轉頭看向林清漪。
眼神里寫滿了求助。
閨女，咋整？
林清漪慢條斯理地走上前。
她沒有立刻替林凡收東西，而是先掃了一眼眾人。
「我爹不缺這些。」
一句話落下，所有人心裡咯噔一下。
不缺，不收。
不收，是不是還沒原諒？
剛才那些試圖占座搶路，抱怨飛艇降速的人，臉色一片慘白。
林清漪看夠了他們的反應，才繼續開口。
「不過我爹喜歡做飯。你們若真想謝，拿些新鮮調料，地方特產，或者外面少見的小玩意兒來就行。」
這話一出，甲板上的氣氛立刻變了。
送靈票的富商愣了愣。
「調料？」
蘇清歌在旁邊補了一句。
「對，越稀奇越好。什麼帝都秘制醬料，中州老醋，靈椒粉，香料包，都行。」
林凡眼睛亮了。
「這個好，這個實用。」
富商們瞬間懂了。
高人不愛靈石。
高人只收凡俗煙火之物。
這叫什麼？
這叫返璞歸真。
這叫境界。
這叫你拿錢砸人家，是侮辱人家。
一名來自中州南部的胖商人最先反應過來，拍著腦門喊道：「我有！我有一盒百年靈椒粉，本來準備帶去帝都送禮，前輩若不嫌棄，晚輩獻上！」
「我這裡有九香豆蔻，燉肉最合適！」
「前輩，我這兒有北寒城的雪鹽，入口帶回甘。」
「我有天香樓秘制蘸料，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配方！」
不多時，林凡面前堆起一座調料小山。
瓶瓶罐罐，紙包木盒，顏色花里胡哨。
林凡蹲在地上挨個聞。
聞到一個辛辣味濃的，他立刻點頭。
「這個可以，夠沖。」
聞到雪鹽時，他咂了咂嘴。
「不錯，比我之前用的粗鹽細多了。」
幾個送禮的人被誇得滿臉紅光。
他們突然發現，比起送靈石，高人親口說一句不錯，更讓人舒坦。
趙闊跪在旁邊，手裡還舉著儲物袋，額頭汗水順著鼻樑往下流。
他腦子轉得飛快。
調料。
前輩要調料。
趙家是做低階靈藥生意的，但家族裡為了巴結貴人，也收藏過不少膳房秘料。
他立刻把儲物袋收回去，從裡面翻出一個黑木盒。
「前輩！這個，這個是我趙家從西域商隊手裡收來的黑炎孜然。據說烤妖獸肉時撒上一點，香味能飄十里。」
林凡接過盒子一聞。
眼睛當場亮了。
「臥槽，這味兒正啊！」
趙闊差點哭出來。
活了。
自己活了。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剛才的事算了。以後別動不動請小姑娘進艙室，你那說法聽著就不像好人。」
趙闊腦袋點得跟搗蒜一樣。
「晚輩改，晚輩回帝都就閉門讀大夏律法！」
蘇清歌在旁邊嗤了一聲。
「你可拉倒吧，你這種人讀律法，大概是為了找漏洞。」
趙闊不敢反駁，低頭裝孫子。
林凡則已經把注意力轉到風魔龍身上。
韓烈命人清理出甲板中央區域，又搬來飛艇備用的玄鐵烤架。
那烤架原本是給貴賓燒靈獸肉用的，平日一次最多烤兩隻羊。
今天被林凡嫌小。
他掰了幾根備用桅杆，又抽了幾塊斷裂甲板，當場改造。
飛艇維修師站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
那可是四階輕靈木。
用來做飛艇龍骨的材料。
這位爺兩手一掰，跟折筷子一樣。
林凡忙得興致勃勃。
他先讓龍女處理風魔龍翅膀。
龍女雖然是八階妖帝，但做侍女做得越來越順手。
她指尖划過龍翼，鱗片和雜筋自動分離，肉麵乾淨得像被大師傅修過。
韓烈看得眼睛發直。
他能感受到龍女身上沒有刻意外放的威壓，可那份對妖獸血肉的掌控，已經超過他理解。
這院，不，這隊伍里，到底都是什麼人？
一個獵戶吼落風魔龍。
一個侍女處理四階妖獸，跟切豆腐一樣。
兩個小姑娘吃七階妖皇肉長大。
還有那個光膀子老頭，看起來像搬運工，韓烈卻越看越覺得對方氣息深不可測。
韓烈在邊軍多年，學會了一個保命道理。
看不懂的人，千萬別硬看。
容易把命看沒。
火很快升起。
林凡用雪鹽搓龍翼，又刷了一層靈蜜，最後撒上黑炎孜然和靈椒粉。
油脂滴進火里，滋啦作響。
香味從甲板中央飄散開。
先是肉香。
然後是孜然的焦香。
再然後，一股帶著風魔龍血肉精華的熱力擴散到整艘飛艇。
那些剛才還跪地感謝的乘客，聞著聞著就不對勁了。
肚子叫聲此起彼伏。
有人努力維持體面，拿袖子擋臉。
有人已經盯著烤架咽口水。
韓烈最慘。
他身為護衛隊長，按理說要站崗。
可風魔龍肉香鑽進鼻子後，他體內剛才受損的真氣竟然自己運轉起來。
傷口發癢。
氣海發熱。
這肉對他有用。
而且用處不小。
林凡扯下一隻烤好的龍翅，遞給林清漪。
「丫頭，嘗嘗鹹淡。」
林清漪接過，咬了一口。
肉汁在舌尖散開，帶著風屬性妖獸特有的輕靈之力。
她體內九霄吞天訣自動運轉，將那股力量吞下，氣海中的真氣立刻壯大一圈。
離凝真境，更近了。
蘇清歌沒等招呼，已經抱著一隻龍翅啃起來。
「唔，好吃！比醉仙樓那什麼鳳膽強多了。」
柳如煙坐得端正，筷子卻沒停。
她已經放棄掙扎。
什麼冰心仙子，什麼武院導師矜持。
在林凡的烤肉麵前，都是虛名。
蘇鐵衣撕下一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感受著體內涅槃之火被滋養，眼皮跳了兩下。
四階風魔龍對他這個涅槃境來說，本該沒什麼效果。
可經過林凡的手烤出來後，血肉里的雜質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抹掉，只剩最本源的靈力。
這哪裡是烤肉。
這是把妖獸煉成丹，還保留了口感。
蘇鐵衣看向林凡背影，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前輩以凡火烹天地萬物，此道若傳出去，帝都那群丹道宗師怕是要集體跳爐。
韓烈站在一旁，喉嚨動了又動。
林凡看見了，隨手扯下一大塊肉扔給他。
「兄弟，辛苦了，吃點。」
韓烈接住烤肉，雙手都有點不穩。
「多謝前輩。」
他咬下一口，整個人差點坐下。
先前被風刃震傷的經脈，竟然被溫熱靈力包裹修補。
卡了七年的彼岸境一重瓶頸，在這一口肉下開始鬆動。
韓烈眼眶發紅。
他當年離開邊軍，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經脈受傷，修為難進。
邊軍不養廢人。
他從校尉變成飛艇護衛，聽過太多背後議論。
鐵膽韓老了。
韓烈廢了。
曾經的刀，現在只能給商船看門。
可今天這一口肉，讓他看見了重回戰場的可能。
韓烈抱著烤肉，再次跪下。
「前輩再造之恩，韓烈此生不忘。」
林凡被他跪得頭疼。
「別跪了，吃個飯跪啥。男兒膝下有黃金，你這一跪，我還以為肉沒熟把你吃中毒了。」
韓烈抹了一把臉，坐到旁邊大口吃肉。
乘客們看得眼睛發綠。
林清漪觀察片刻，開口道：「今日風魔龍之事，各位最好不要亂傳。」
眾人立刻停下動作。
林清漪繼續說道：「帝都快到了。那裡耳目多，話傳出去，可能給我爹惹麻煩。」
這話一出，所有人心頭髮緊。
能坐雲霄號的，沒幾個傻子。
他們明白。
這不是威脅，是提醒。
如此強者入帝都，若消息提前發酵，必定引來各方試探。
到時候林凡未必有事，可他們這些同船見證者，很可能被卷進旋渦。
富商們紛紛保證。
「小姐放心，我等絕不外傳。」
韓烈也抱拳。
「雲霄號護衛隊今日只記錄遭遇風魔龍，後因狂風亂流，妖獸自墜。」
蘇清歌聽得差點笑出聲。
妖獸自墜。
這理由真清新。
不過仔細想想，也沒毛病。
那些風魔龍確實是自己掉下來的。
林凡吼完以後，它們就挺自覺。
夜色慢慢鋪開。
雲霄號穿過狂風峽谷區域，前方雲層變得稀薄。
遠處天際線上，出現了一片璀璨光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九座高聳入雲的武道塔。
每一座塔頂都有陣法光環轉動，牽引天地靈氣，匯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靈潮。
塔群後方，懸浮著數十座陣法島嶼。
那些島嶼上燈火連綿，有宮殿，有學府，有演武場，甚至有瀑布從半空垂落，在下方護城河中激起大片銀色水霧。
更遠處，一座龐大到看不見邊界的巨城橫臥在大地上。
城牆如山脈延展，城內靈光交織，飛行靈車在半空軌道中穿梭，御劍武者拖著流光掠過夜幕。
那是帝都。
大夏國的心臟。
九州氣運匯聚之地。
林凡站在船頭，烤肉簽子還拿在手裡。
他看著遠處那座宏偉巨城，半晌才憋出一句。
「臥槽，牛逼！」
林清漪站在他身邊，眼神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前世她從這裡崛起，也在這裡埋下無數血債。
這一世，她回來了。
身邊還站著一個無敵的爹。
林凡伸了個懶腰。
話剛落，帝都方向，一道金色探查光束從武道塔頂掃來，落在雲霄號外層。
正常入港檢查。
可當那道光束掃過甲板上剩餘的風魔龍骨架時，武道塔頂的警報鐘聲響了。
咚。
咚。
咚。
帝都天樞空港的值守官猛地站起，看著監測陣盤上的紅色標記，臉色大變。
「有大批妖獸屍骸入港，疑似四階龍屬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