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東城,天樞坊。
整個天樞坊的建築風格與南天城截然不同。
灰牆黛瓦被清一色的玄鐵黑石取代,每一棟建築的屋檐上都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日光下散發著幽冷的微光。
街道上行人稀少,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壓低呼吸的肅殺氣息。
林凡扛著麻袋,牽著林清漪的小手走在街上。
「丫頭,累不累?要不爹背你?」
林凡一邊四處張望尋找監天司的牌匾,一邊低頭關切地問。
林清漪搖了搖頭:「不累。爹,您這麻袋裡裝的可是七階妖皇的寶骨,就這麼扛著,不怕招惹是非嗎?」
「招惹是非?」
林清漪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老爹這淳樸的邏輯,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帝都,恐怕是行不通的。
正當林凡左顧右盼的時候,前方十丈處的一座玄鐵拱門內,走出了一隊人。
打頭的是一頂玲瓏精緻的白玉步輦,四角垂著半透的鮫紗簾幕。
步輦由八名身披銀甲的女侍衛以靈力托舉,行進間腳不沾地,無聲無息。
步輦兩側各有一名女子持劍護行。
紗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的半張側臉白皙如玉,頸項修長,鎖骨處垂著一枚瑩潤的紫金令牌。
林凡心裡咂摸了一下:這小朋友挺好看啊,要是雲瀾生的是閨女,估計也該這麼大了吧?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林清漪的手。
步輦內,大夏九皇女雲令月正輕蹙著眉。
她今日來天樞坊,是為了一件極其隱秘的私事,關乎多年前一樁被皇室刻意掩埋的舊案。
步輦行至距離監天司正門約莫五十步的位置時,雲令月透過簾縫,看見了那個扛著破麻袋的男人,以及他牽著的小女孩。
起初,雲令月並未在意。
但下一秒,那個男人走到監天司正門前的廣場上,把肩膀上那個巨大的麻袋往地上一扔。
像扔一袋破爛垃圾。
轟!
麻袋砸在廣場的黑石地面上。
整個天樞坊,狠狠顫了一下!
廣場上鋪設的千年玄鐵黑石從撞擊點開始向四周擴散出蛛網般的裂紋,那些鐫刻在石面上的遠古符文在劇烈顫動中明滅不定,發出刺耳的嗡鳴。
步輦劇烈搖晃。
雲令月扶住輦壁穩住身形,紫金令牌在頸間晃蕩。
左側持劍護行的女子在第一時間彈射而出,擋在步輦正前方。
她的劍已經出鞘三寸,渾身真氣在一瞬間攀升至巔峰狀態,神橋境九重的完整氣勢層層疊疊地撐開!
這名女子叫秦霜河,是雲令月的首席護道者。
在大夏皇室的護道者序列中排名第七。
「來者何人!天樞坊乃皇室直轄禁地,不得喧譁滋事!報上名號!」
秦霜河眼中寒光凜冽,三寸出鞘的長劍鎖定了林凡的方向,神橋境的威壓如同排山倒海般壓了過去。
面對這股足以讓尋常武者窒息的威壓,林凡還沒做出反應,他身邊的林清漪卻先動了。
小女孩眼神一冷,那雙鳳目中陡然閃過一絲睥睨之色。
她毫不退讓地踏前一步,擋在林凡身側,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冷冷地注視著秦霜河,仿佛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
「放肆!」
林清漪紅唇微啟,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秦霜河愣了一下,她竟然從這個毫無真氣波動的小女孩眼中,感受到了一絲令她靈魂顫慄的壓迫感。
但下一刻,一隻粗糙的大手溫柔地按在了林清漪的肩膀上,將她輕輕拉回了身後。
「哎哎哎,這位女俠,有話好好說,動刀動槍的幹嘛?」
林凡像個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把女兒擋得嚴嚴實實,一邊拍著膝蓋上的灰,一邊皺眉道,「你這劍氣冷颼颼的,別嚇著我閨女。」
他轉頭看向林清漪,語氣瞬間變得極其溫柔:「丫頭,沒嚇著吧?站爹後邊。」
林清漪看著擋在自己身前那寬闊的後背,感受著肩膀上殘留的溫熱,前世那顆早已被歲月和殺戮磨礪得冰冷如鐵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柔軟了下來。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步輦內雲令月的眼中。
雲令月那雙極其清澈的眸子,此刻微微顫動著。
她看著那個衣著粗陋的男人,看著他本能地將女兒護在身後,看著他眼中那種純粹得沒有摻雜任何雜質的疼愛與關切。
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感,突然湧上雲令月的心頭。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夏九皇女,生來便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尊貴與資源。
可是,在那個冰冷宏偉的皇宮裡,她從未體會過這種溫情。
她的父皇,大夏的國君,看她的眼神永遠帶著莫名的冷漠。
她是一枚棋子,是維繫皇權、制衡門閥的工具。
她的兄弟姐妹之間,只有為了那把椅子的明爭暗鬥、血雨腥風。
「別嚇著我閨女……」雲令月在心底默默重複著這句話。
如果有一天,她也遇到了危險,她的父皇會像這個粗陋的男人一樣,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只關心她有沒有被嚇到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父皇只會評估她的死活對大夏國運的影響。
一時間,雲令月看著那個被林凡護在身後的小女孩,心中竟生出了一絲極其強烈的羨慕。
她羨慕那個女孩能擁有一個不需要權衡利弊、只憑本能去愛她的父親。
而在步輦外,秦霜河的注意力已經完全從林清漪身上移開了。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砸出裂紋的麻袋上。
隨著麻袋破開一角,一縷極其微弱的金色靈光滲了出來。
那縷靈光觸及空氣的瞬間,秦霜河渾身的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
兩條腿不受控制地往後猛退了三大步,長劍脫手,「鐺啷」一聲跌落在地。
金色靈光從麻袋的破口處如同活物般蔓延而出,帶著一股令人靈魂顫慄的遠古凶威。
那股氣息古老,暴虐,浩瀚,如同一頭沉睡萬年的太古凶獸在夢中翻了個身!
七階妖皇。完整的七階妖皇屍骸!
而且從氣息來判斷,這頭妖皇生前恐怕已經無限接近八階的門檻!
「你……你是什麼人?」
秦霜河的聲線都在發抖,雙腿發軟。
眼前這個男人,把這種級別的存在裝在麻袋裡,像搬運一袋米麵糧油一樣扔在地上!
林凡指了指地上的麻袋,一臉真誠:「別緊張,我是來監天司送禮的。這是我的誠意,一點大荒的土特產,順便想打聽個事兒。」
秦霜河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整個人定在原地不敢動彈。
步輦內的雲令月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落寞與羨慕,清冷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一個扛著七階妖皇寶骨來監天司送禮的神秘男人。
他到底想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