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天司正門前,碎裂的黑石地面還在冒著細碎的塵煙。
林凡彎腰看了看麻袋破開的口子,伸手把裡面露出來的一截金色骨頭往回塞了塞,又扯了扯那根粗麻繩。
「這袋子質量不行啊。」
他嘀咕了一句,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心疼。
這可是他從儲藏室里挑了半天才挑出來的,雖然油膩了點,舊了點,但勝在夠大。誰知道剛落地就破了個洞。
林清漪站在他身側,小手還被林凡牽著。
她抬眼看向監天司那座黑沉沉的主殿,鳳目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八百年前,林家血夜之後,監天司也曾這樣高高在上地俯瞰眾生。他們號稱大夏之眼,能看盡九州風雲,卻偏偏在該睜眼的時候閉上了眼。
如今,這隻眼睛又因為一袋妖皇寶骨睜開了!
步輦內,雲令月的目光越過鮫紗簾幕,落在林凡和林清漪牽在一起的手上。
那隻大手粗糙,指節寬厚,掌心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繭。
可就是這樣一隻手,剛才把那個小女孩護得嚴嚴實實。
雲令月胸口那股酸澀還未散去。
她忽然有些羨慕。
羨慕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是大夏九皇女,身邊有護道者,有暗衛,有靈寶,有皇室賜下的保命符籙。可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在危機發生時,只問她一句——有沒有嚇著?
秦霜河的失態持續了不到三息。
可就這三息的空白,已經足以讓監天司的安防系統完成響應。
嗡!
一聲低沉的蜂鳴從監天司主殿深處傳出。
那聲音沉悶,壓抑,像是某種沉睡多年的巨獸被驚醒後,從喉嚨里擠出的第一聲低吼。
緊接著,整棟建築外牆上那些原本暗淡無光的遠古符文瞬間亮起。
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在黑石牆面上奔涌流轉,沿著牆壁、屋檐、石柱,一路向下蔓延。
天樞大陣!
監天司的鎮司之寶!
這座陣法由大夏開國武帝親手布設,內嵌三十六枚七階陣眼靈石,以殞神淵出產的黑曜母礦為陣基。
陣基埋在天樞坊地底三百丈深處,與帝都龍脈的一條支脈相連。
三十六枚陣眼靈石分別對應天罡星位,每一枚都由皇室秘庫供養,八百年來從未斷絕靈力灌注。
大夏朝廷對外宣稱,這座陣法涅槃境以下全部封殺。
事實上,監天司內部卷宗里還記載著一句話。
若大陣全力運轉,涅槃境前三重,亦可鎮壓一刻鐘。
八百年來,這座大陣總共啟動過四次。
第一次,是大夏立國初年,前朝餘孽夜襲帝都。
第二次,是北境妖潮越過鎮妖關,三頭妖皇潛入中州。
第三次,是三百年前,魔宗聖君持血河幡殺入天樞坊。
第四次,則是上一任皇帝駕崩之夜,帝都九門封鎖,諸王奪嫡,血流進了護城河。
每一次啟動的背後,都對應著一場足以載入大夏史冊的重大危機。
而今天,它因為一個麻袋破了個洞而啟動了!
金色陣紋從建築外牆蔓延至廣場地面,化作一張巨大光網,將林凡所站的區域層層包裹。
陣法內的空間開始凝滯。
空氣變得粘稠如膠。
靈力粒子瘋狂涌動匯聚,在林凡頭頂三丈處凝聚出一柄百丈長的虛影巨劍。
巨劍由純粹陣法之力凝聚而成,鋒芒內蘊含著開國武帝殘留的一絲帝意。
那一絲帝意並非真正的神魂殘留,只是當年武帝布陣時,以武道意志烙入陣基的一道殺伐印記。
可即便如此,它也足夠讓化罡境巔峰武者魂飛魄散。
秦霜河跪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她看著頭頂那柄巨劍,喉嚨發緊,聲音發顫。
「殿下……是天樞大陣。」
步輦內,雲令月緩緩坐直身體。
她的手按在輦壁扶手上,指尖一點點收緊。
「我知道。」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可尾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震動。
「父皇說過,天樞大陣一旦啟動,天樞坊內所有人都要伏地避陣,擅動者,按謀逆論處。」
秦霜河艱難咽了一口唾沫。
「那他……」
她沒有說完。
因為林凡已經抬起頭,看了看頭頂那把晃悠悠的光劍。
隨後,他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
「哎,我就說這地方治安有問題吧。」
林凡皺著眉頭,語氣很認真。
「我拎著禮物上門問個事,你們這又拔劍又放大招的,怪嚇人的。」
他說完,還低頭看了一眼林清漪。
「丫頭,別怕啊,爹處理一下。」
林清漪抬頭看著他,眸光微微一軟。
「爹,我不怕。」
「那就好。」
林凡鬆了口氣。
然後,他伸出右手,朝腳下的地面拍了一下。
就像拍桌子一樣隨意。
下一瞬。
轟——!
那已經不是一聲簡單的巨響。
整座天樞坊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從地底托起,又狠狠按了回去。
黑石廣場猛地向下塌陷三寸。
以林凡掌心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縫瘋狂擴散,瞬間爬滿整片廣場。
一根根嵌在地底的玄鐵陣鏈被震出地面,帶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寸寸崩斷。
廣場邊緣的鎮陣石柱接連炸開。
碎石沖天而起,在半空中被狂暴氣浪碾成粉末。
監天司外牆上流轉的金色符文齊齊一滯,隨後像被暴雨砸碎的燈火,一片接一片熄滅。
主殿屋檐上的銅鈴同時炸裂。
數十盞懸在廊下的靈能燈盞爆出幽藍火花。
整座建築的防禦外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黑曜母礦鑄成的牆體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細密裂紋。
陣法網絡在同一時刻達到了承載極限。
每一根陣紋都像繃到極致的弓弦,被這股不可理喻的力量強行扯斷。
金色光芒向四面八方迸射。
碎裂陣紋化作漫天流螢般的光點,緩緩消散。
頭頂那柄百丈虛影巨劍連一息時間都沒撐住。
林凡掌風的餘韻掃過劍身,整柄巨劍從中間炸開,化為一團刺目的金色光霧。
開國武帝殘留的那一絲帝意在光霧中劇烈顫動。
那一瞬間,雲令月竟隱約看見了一道模糊的帝影!
帝影披甲持劍,腳踏山河,眸中有吞併八荒的鋒芒!
可那帝影只顯現了半瞬,便像是感知到了某種超出它認知的力量,迅速黯淡下去。
最後一縷帝意消散時,整座天樞坊陷入死寂。
整個過程不到半息。
秦霜河跪在了地上。
她的膝蓋重重砸進裂開的黑石地面里,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身體在陣法碎裂的那一刻自行做出了反應。
面對一個能隨手拍碎開國武帝鎮司大陣的存在,她的骨骼、經脈、神魂,全都在瘋狂傳遞同一個念頭。
跪下。
活下去。
秦霜河的大腦一片空白。
天樞大陣。
傳承八百年,由開國武帝親手布設的天樞大陣。
碎了。
一巴掌碎了。
連陣眼靈光都被拍散了!
她跪在廣場上,渾身哆嗦得像是被扔進了冰窖,牙齒打架的聲音清晰可聞。
「殿……殿下……」
秦霜河想回頭提醒雲令月離開,可她發現自己連轉動脖子的力氣都沒有。
步輦內,雲令月的手緊攥著輦壁扶手。
指節用力到了極點,骨節處的皮膚繃得發白。
她清澈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震撼的情緒。
天樞大陣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是她從小到大被反覆灌輸的安全感。
父皇曾說,只要天樞大陣在,監天司便不會被攻破。
監天司不會被攻破,大夏的眼睛便不會瞎。
大夏的眼睛不瞎,皇室便仍舊能看住九州三十六城,看住門閥,看住宗門,看住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野心。
這是大夏立國八百年的底氣之一。
現在這份底氣,在她眼前,被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一巴掌拍沒了。
更荒唐的是。
那個男人拍完之後,還皺著眉甩了甩手。
「這地還挺硬。」
林凡低頭看著掌心沾上的灰,又看了看腳邊裂開的地面,有些不好意思。
「壞了,這算不算賠錢啊?」
林清漪看著他,眼底那點冷意消散了些。
她輕聲道:「爹,是他們先動的陣。」
林凡一聽,頓時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轟隆隆」的餘震還在持續。
監天司主殿的正門在震動中發出金屬扭曲的尖銳聲響。
下一刻,正門從內部被一股磅礴靈力轟然推開。
一道人影從門內衝出。
速度快到在空氣中拉出一條殘影。
來人身穿一襲暗金色蟒紋長袍,頭戴黑玉冠,面容清癯,雙鬢斑白,眼角皺紋里刻滿歲月痕跡。
可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目光所及之處,仿佛能將一切偽裝剝離乾淨。
大司命,趙無涯。
涅槃境四重。
在整個大夏國權力體系中,大司命的地位等同於三品重臣。
可他的實際影響力遠超這個名號所代表的層級。
因為他掌控的情報網絡覆蓋大夏九州三十六城。
邊境軍報,門閥密會,宗門暗線,皇子私黨,甚至某位城主夜裡見了哪個商會掌柜,這些東西都有可能在第二天清晨出現在他的案頭。
任何一條從他手裡放出去的信息,都足以引發地區性的權力洗牌。
趙無涯衝出來的時候,臉色已經鐵青到了極點。
天樞大陣被破!
他在內殿感知到陣法崩潰的第一時間就往外沖。
一路上,他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
外敵入侵?
內部叛變?
魔宗餘孽捲土重來?
某個閉關三百年的老怪物瘋了,跑來砸監天司的場子?
可當他落在廣場上,看見那個蹲在碎裂陣紋旁邊的中年男人時,所有猜想都被推翻了。
因為他涅槃境四重的靈覺告訴他一個荒謬到極點的事實。
這個男人身上,真氣波動為零。
一絲一毫都感知不到。
他就像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凡人。
可廣場上碎了一地的天樞大陣殘骸,正在無聲地嘲笑這個結論。
趙無涯的目光落在男人腳邊那個裂開的麻袋上。
金色妖皇靈光從破口處不斷外泄。
整袋七階妖皇寶骨散發著令整個天樞坊都在輕微顫動的遠古凶威。
趙無涯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活了一百二十年,經歷三代帝王更迭,見證過無數大風大浪。
可此刻他承認,自己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指關節咔咔作響。
林凡這時候也看見了衝出來的趙無涯。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個和善笑容。
「嗨,你好。你就是這兒管事的吧?」
趙無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在極速運轉。
一個身上毫無武道修為波動的男人。
一袋七階妖皇寶骨。
單掌拍碎傳承八百年的天樞大陣。
這三個信息組合在一起,指向唯一結論。
此人的力量層級,已經遠遠超出他能夠評估的範疇。
趙無涯在這一刻做出了他一百二十年人生中最正確的決定。
他收斂全部氣勢,以極其恭敬的姿態,朝林凡拱手一禮。
「在下趙無涯,忝任監天司大司命。」
「今日不知前輩駕臨,監天司應對失禮,驚擾前輩與令愛,是趙某失職。」
「還望前輩恕罪。」
林凡一愣,旋即擺手。
「客氣了客氣了,我不是什麼前輩,就是個普通獵戶。」
趙無涯眼角輕輕一跳。
普通獵戶?
普通獵戶拎七階妖皇寶骨當禮物?
普通獵戶一巴掌拍碎天樞大陣?
普通獵戶身邊那個小姑娘,剛才看秦霜河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趙無涯心裡翻江倒海,臉上恭敬更深。
「前輩說笑了。」
林凡彎腰把腳邊麻袋拎起來,朝趙無涯面前一放。
沉重寶骨在麻袋裡碰撞,發出悶響。
趙無涯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林凡認真道:「這個是給你們的,算是諮詢費。我就想打聽一個人,花不了你多少時間。方便找個地方聊聊不?」
趙無涯看著腳下那袋價值連城的七階妖皇寶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七階暗金龍猿的完整寶骨,在大夏官方拍賣行里的估價是十五億夏幣起步。
這種級別的寶骨,是煉製涅槃境武者突破瓶頸丹藥的核心原材料。
有價無市。
十五億。
當諮詢費。
趙無涯沉默半息,立刻側身讓路。
「前輩請。」
他頓了頓,又看向林清漪,語氣放得更低。
「小小姐也請。」
林清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趙無涯後背莫名一寒。
他竟然從這個小女孩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極古老、極危險的氣息。
像是沉在深淵最底層的劍,尚未出鞘,已經割得人神魂發疼。
林凡沒注意這些,牽著林清漪往裡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原地的秦霜河,又看向步輦里那道安靜身影。
「對了,那小姑娘也是來辦事的吧?別在外面站著了,一塊進來唄。外面太陽怪曬的。」
趙無涯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向步輦方向。
雲令月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清泠如泉水叮咚。
「多謝。」
僅此二字。
但趙無涯注意到,九皇女起身時的動作比平日快了許多。
秦霜河咬著牙從地上站起來,臉色依舊蒼白。
她走到步輦旁,低聲道:「殿下,此人太危險,您不能靠近。」
雲令月掀開簾幕,目光越過她,看向前方那個牽著女兒的粗布男人。
「秦姨,天樞大陣在他面前撐不過半息。」
秦霜河聲音發澀:「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靠近。」
雲令月沉默片刻,輕聲道:「若他真想殺我,站在這裡和站在他面前,沒有區別。」
秦霜河呼吸一滯。
雲令月緩緩走下步輦。
她今日穿著一襲月白宮裙,紫金令牌垂在頸間,眉眼清冷,氣質乾淨得像一捧雪。
可當她看向林清漪時,眼底那抹羨慕又不受控制地浮了出來。
林清漪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側眸看去。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隔著半座殘破廣場對視。
一個是前世登臨帝位的重生女帝。
一個是生在皇宮卻從未擁有過親情的九皇女。
雲令月率先微微頷首。
林清漪神色平靜,沒有回應,只是握緊了林凡的手。
這個細微動作,讓雲令月心口又輕輕酸了一下。
監天司內部的格局與外界想像中大相逕庭。
沒有富麗堂皇的裝飾,也沒有金碧輝煌的殿堂。
所有牆壁都由一種吸音性極強的暗灰色礦石砌成,走在裡面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每隔十步便有一盞幽藍色靈能壁燈,照出的光線冷而柔和。
牆壁兩側偶爾能看見封閉的銅門。
每一扇門上都刻著不同編號。
甲子庫,乙丑庫,丙寅庫。
這些都是監天司的檔案密庫。
據說其中甲字號密庫只收錄三類東西。
皇室絕密。
門閥命脈。
足以動搖大夏國運的禁忌真相。
趙無涯領著林凡一行人穿過長廊時,沿途值守的監天司官員全都低頭退避。
沒人敢多看林凡一眼。
剛才天樞大陣崩碎的動靜,整座監天司都聽見了。
他們平日裡掌握無數秘密,見慣了權貴低頭,門閥讓步。
可今天,他們第一次清晰意識到,在絕對力量面前,所謂情報、權柄、規矩,都輕得像紙。
趙無涯將林凡帶到了最頂層的天字號密室。
這間密室是監天司內部安全等級最高的空間。
六面牆壁全部由七階靈礦澆築,內嵌三十六道隔絕陣法。
理論上,在這間密室內發生的任何對話和能量波動,都無法傳遞到外界。
林凡進了密室,四下打量一圈。
「嚯,這屋子挺結實啊。」
趙無涯眼皮又跳了一下。
他現在最怕聽見林凡夸東西結實。
林清漪站在林凡身側,掃了一眼密室牆壁上的陣紋,眼神微冷。
這些隔絕陣法的紋路,她前世見過。
皇室審訊重犯時,用的就是同一脈陣法。
雲令月坐在另一側,目光安靜,卻始終沒有離開林凡父女。
趙無涯親自為林凡倒了一杯靈茶,雙手奉上。
「前輩要查何人?」
林凡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趙無涯,語氣很平靜。
「雲瀾。」
兩個字落下。
天字號密室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