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坊外的大街上鋪滿了不知名靈木打磨成的地磚,走在上面完全聽不見腳步聲。
林凡牽著林清漪走在前面,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帝都的物價。
雲令月提著月白色的裙擺,不遠不近地跟在這對父女身後三丈的位置。
秦霜河提著劍護在雲令月身側,好幾次張嘴想說話,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畢竟剛才在監天司發生的那一切實在太過駭人聽聞,她甚至覺得走在前面那個穿著粗布短褐的男人只要打個噴嚏,整條天樞街的人都得去地府報到。
林凡當然知道後面跟著個小尾巴。
他只當這丫頭是剛病好身體虛弱,想跟著自己討口飯吃補補身子。
大荒里那些受傷的流浪妖獸也這德行,只要你給它扔塊骨頭,它能搖著尾巴跟你翻過三座山頭。
潛龍苑那扇紅漆包銅的大門被林凡隨手推開,院子裡那一整套能抵禦化罡境強者全力轟擊的防禦陣法連個屁都沒敢放。
雲令月跟著跨進門檻,一眼就看到院子左側那個占據了半畝地大小的奢華廚房。
帝都天璇武院專門撥給客座教授的私宅,配置自然是整個大夏最頂尖的規格。
單是廚房裡那六口一字排開的聚靈玄鐵大灶,就足以讓外界那些三流煉丹宗門眼紅到吐血。
這種玄鐵大灶內部刻畫著三階引火陣紋,燃料用的是中州特產的赤炎靈晶,哪怕只是一簇火苗,也能在眨眼間將百鍊精鋼融成鐵水。
對於那些以煉藥為生的丹師來說,能在這種大灶上熬製一鍋藥液,成丹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林凡走進廚房,把肩膀上的麻袋隨手丟在牆角,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捲起袖子,從旁邊的水缸里舀出一瓢清水洗了把手,然後轉頭看向跟到廚房門口的雲令月。
「你這小丫頭還真跟過來了,既然來了也別閒著,幫我把那邊的蒜剝了。」林凡指了指灶台上掛著的一串紫皮大蒜。
雲令月愣在原地,堂堂大夏九皇女,從小連穿衣梳頭都有七八個宮女伺候,何曾碰過帶著泥土的大蒜。
她甚至不知道那外面包著的一層紫色干皮是不能吃的。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為了報恩而放下身段時,一道修長妖嬈的身影從廚房裡間走了出來。
「主人,您回來了,晚飯想吃什麼,奴婢這就去準備。」龍女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衣,頭上用木簪綰著一個利落的髮髻。
她手裡端著一盆洗得發亮的青菜,走到灶台前熟練地開始生火。
雲令月在看到龍女的那一瞬間,渾身的汗毛連帶著頭髮都豎了起來。
她體內那剛剛覺醒到凝真境八重的皇室血脈,在這個青衣女子面前發出了瀕臨崩潰的哀鳴。
秦霜河更是直接癱坐在廚房門外的青石板上,連握劍的手都在抽筋。
八階妖帝?!
大夏開國八百年來,關於八階妖帝的記載只有寥寥三筆,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屍山血海和傾國之戰。
當年為了阻擋一頭七階巔峰的妖皇越過北境長城,大夏出動了三位涅槃境老祖,付出了兩死一重傷的代價才將其逼退。
而現在,一頭真真切切的八階妖帝,正繫著粗布圍裙,在一個灶台前面給那個粗糙男人燒火。
雲令月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天之內已經被碾成了肉泥,連拼都拼不起來。
「隨便燉鍋肉吧,剛才在那邊耽誤了點時間,餓得慌。」
林凡從灶台下面的木箱裡摸出一個用破布裹著的長條狀物體。
他隨手扯開破布,露出一把造型古樸甚至有些鈍口的寬背大刀。
這把刀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青灰色,刀背上隱隱有雲紋流轉,刀刃處卻缺了幾個不顯眼的小口子。
雲令月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呼吸直接停頓,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把刀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
大夏皇室秘閣最高層存放著一本遠古兵器譜,第一頁畫著的就是這把刀。
三萬年前,狂刀大帝以此刀斬滅九天雷劫,硬生生在虛空中劈出一條通天大道,這把刀被稱為極道帝兵,斬天刃!
傳聞此刀內部封印著一頭太古吞天犼的精魂,刀身一出必見血光,非武帝境強者根本無法壓制其凶威。
林凡拿著這把連天道都能斬破的帝兵,在半空中隨意揮了兩下,抱怨著手感不如以前那把殺豬刀。
他從案板上抓起一把紫皮大蒜,把斬天刃平拍在案板上。
手腕發力,刀面狠狠砸在大蒜上。
那幾顆紫皮大蒜在極道帝兵的碾壓下瞬間爆碎,一股混合著濃郁蒜香與太古凶獸煞氣的詭異味道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斬天刃內部那頭沉睡了三萬年的吞天犼精魂似乎被這股蒜味熏醒了,刀身爆發出刺目的青光,發出一陣陣震耳欲聾的刀鳴。
這股帝兵復甦的威壓若是完全釋放出去,大半個天樞坊都得在瞬間化為廢墟。
林凡皺著眉頭,直接用油乎乎的手指在刀背上彈了一下。
「瞎叫喚什麼,震得我耳朵疼,再吵拿你墊桌角去。」
他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嫌棄。
這玩意兒就是噪音太大了,所以他一直不願意用。
下一刻,那把令無數上古大能聞風喪膽的斬天刃,在這輕飄飄的一彈之下,發出一聲類似小狗嗚咽的顫音,刀身上的青光瞬間收斂,變得比一塊廢鐵還要安靜。
雲令月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裙擺里。
她覺得自己這十六年來學到的所有武道常識都是個笑話,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魔帝詛咒發作而陷入了某種荒誕的幻境。
林凡沒去管蹲在門口懷疑人生的皇女,他讓龍女把麻袋裡那塊還沒切完的暗金龍猿肉搬出來,手起刀落切成均勻的肉塊。
伴隨著呲啦一聲響,切好的肉塊被扔進燒得滾燙的玄鐵大灶里,用一種不知名的油脂翻炒。
肉香混合著大料的味道在極短的時間內升騰而起,化作實質般的金色煙柱衝出屋頂。
帝都上空的靈氣被這股金色煙柱牽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天璇武院的護院大陣開始瘋狂閃爍紅光。
不到半個時辰,一鍋匯聚了七階妖皇寶肉、千年靈參、各種亂七八糟高階靈藥的大亂燉就出鍋了。
林凡端著一個比臉盆還大的瓷碗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林清漪已經乖巧地拿好了筷子。
雲令月聞到那股香味,肚子裡的饞蟲徹底打敗了皇家矜持。
她連滾帶爬地衝到石桌旁,搶過一個木碗,眼巴巴地看著那一鍋翻滾的肉湯,咽口水的聲音大得連院子外面的秦霜河都聽得清清楚楚。
「吃吧吃吧,這肉燉得爛,適合你們這些長身體的小丫頭。」
林凡用那把盛湯的大鐵勺給雲令月舀了滿滿一大碗肉,還特意挑了幾塊帶著筋膜的軟肉。
雲令月接過碗,連筷子都顧不上拿,直接抓起一塊燙手的肉塞進嘴裡。
龍猿肉入口即化,狂暴的生命精氣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她卻完全顧不上煉化,只覺得這輩子在皇宮裡吃的那些精緻靈膳都成了味同嚼蠟的垃圾。
她毫無形象地大口吞咽,沾滿湯汁的手背在白淨的臉頰上抹出一道道油污。
林凡坐在一旁,一邊啃著一塊棒骨,一邊看著這個狼吞虎咽的小丫頭,心裡生出幾分老父親般的慈祥。
「你這吃相跟我那兩個小閨女有得一拼,慢點吃,鍋里還有,沒人跟你搶。」林凡笑著調侃了一句。
一頓飯在詭異卻又溫馨的氛圍中結束,連守在門外的秦霜河都分到了一碗湯,喝完之後直接在院子裡盤腿打坐,看那架勢是要突破神橋境巔峰的瓶頸。
吃飽喝足,林凡放下筷子,拿過一塊麻布擦了擦嘴。
他臉上的隨和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神色。
「丫頭,飯也吃了,病也幫你治了,現在能告訴我雲瀾在哪了吧。」
林凡盯著雲令月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
雲令月正抱著碗喝最後一口湯,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動作停在半空,湯汁順著碗邊滴落在月白色的裙擺上。
她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掙扎與痛苦。
「先生,不是我不想說,而是我不能說。」雲令月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祈求。
「為什麼不能說,她欠我一個解釋,我得當面問問她當初為什麼不辭而別。」林凡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雲令月搖了搖頭,眼眶開始泛紅。
她當然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有通天的本事,可母親被關押在皇陵地宮最深處,用自身本源鎮壓著隨時可能暴走的地脈孽氣。
這是大夏皇室最核心的絕密,也是維繫整個大夏國祚不滅的唯一屏障。
一旦這個秘密暴露,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古老宗門和敵對勢力必然會傾巢而出,屆時整個大夏都將生靈塗炭。
「先生,您救了我的命,我雲令月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會報答您,但這件事,關乎著數萬萬大夏子民的生死存亡。」她站起身,對著林凡深深鞠了一躬,甚至有下跪的趨勢。
林凡伸手托住她的肩膀,沒讓她跪下去。
他看著這丫頭倔強的眼神,知道今天是問不出什麼了,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行了,不說就不說吧。」
林凡站起身,端著空碗朝廚房走去。
那個能隨手拍碎天樞大陣、將極道帝兵視作玩物的無上存在,此刻的背影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與無奈,仿佛一個滿心期盼卻最終落空的尋常父親。
雲令月愣在原地,看著那道略顯蕭索的背影,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一陣難以抑制的酸澀與難受湧上心頭。
那是一種源於血脈深處、超越了所有理智與克制的本能悸動。
她咬了咬牙,徹底拋卻了大夏皇女的矜持與所謂的規矩,提起月白色的裙擺快步走上前去,張開雙臂,從背後緊緊抱住了林凡寬厚的腰背。
「先生……」
她將臉頰貼在林凡粗布短褐的後背上,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林凡腳步一頓。
感受著背後那單薄身軀傳來的輕微顫抖,他心頭不知怎的也被深深觸動了一下,湧起一種沒來由的柔軟與疼惜。
他無奈地笑了笑,轉過身來,伸出那隻帶著老繭的大手,動作略顯笨拙卻極其輕柔地摸了摸雲令月的發頂,像是在安撫自家受了委屈的閨女。
「行啦,多大點事,不說就不說,怎麼還粘人起來了。」
說著,林凡像變戲法似的,也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根足有小臂長、上面還掛著滿滿一層醬香帶筋軟肉的大棒骨,直接塞進了雲令月的手裡。
「喏,拿著吃。我以前在大荒的時候,小雲瀾只要一不高興,啃根棒骨就好了。你這丫頭身子骨太虛,多吃點肉補補。」
雲令月捧著那根還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郁七階妖獸精氣的醬大骨,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的粗獷男人。
先前的沉重與落寞,被這根突如其來的大棒骨驅散得乾乾淨淨。
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眼角分明還掛著淚花,她卻毫不介意地舉起那根大棒骨,毫無形象地嗷嗚咬了一大口,吃得嘴角全是晶瑩的油漬。
林凡看著她這副狼吞虎咽的嬌憨模樣,也跟著咧開嘴,眼中滿是老父親般的慈祥笑意。
一大一小,一父一女。
在這個小院裡,溫馨地對視一笑。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這一幕定格成了一個足以溫暖歲月的絕美名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