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這個字從林凡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無名氏的腦子裡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賠什麼?怎麼賠?
——他是混沌初開遺族的先遣使者。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原始太虛層的古老文明。論資歷,比現在宇宙中存在的任何勢力都要早幾個紀元。
論實力,他手下這三千太古戰士隨便拉一個出去,都能碾壓當今的真神巔峰。
論尊嚴——
「賠。」林凡重複了一遍。
無名氏把關於尊嚴的念頭全部吞了回去。
重力還在壓著。他的脊椎快要彎成一個直角。額頭貼在泥土上,嘴裡全是土腥味。
「怎……怎麼賠?」
林凡把手裡那塊爛瓜扔到了無名氏面前。
「紫晶西瓜。從種子到結果要三個月。我今年種了十二棵。你們踩爛了三棵。拔掉的白菜一百六十七棵。按一棵白菜一天的人工算。一百六十七天。三棵瓜按一棵一個月算。三個月。加起來——」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
「八個半月。」
「你們三千號人,在我這裡干八個半月的活。抵債。」
無名氏:「……」
三千太古戰士:「……」
混沌初開遺族——一個存在了無數紀元的古老種族,其先遣部隊三千精銳——
被判了八個半月的勞役。
因為踩了三棵瓜和拔了一百六十七棵白菜。
無名氏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
——這不合理!我等是開天的見證者!萬物初生之時我等便已存在!怎能淪為一個凡人的——
「你還有意見?」
林凡的目光落了下來。
那種「不高興」的情緒——濃了一分。
重力再增。
無名氏的兩條手臂從肘關節處彎折了下去。整個人趴在了地上。像一隻被拍扁的蛤蟆。
「沒……沒意見。」
「那就這麼定了。」
林凡收回了目光。
重力恢復正常。
三千太古戰士同時喘了一口氣。那種被壓到幾乎窒息的感覺——消失了。
他們趴在各自砸出來的深坑裡。緩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
一個個灰頭土臉。獸皮外袍上全是泥。
但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有站起來反抗的念頭。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剛才那一瞬間的經歷,讓他們從骨子裡認識到了一個事實——
面前這個穿拖鞋的中年人,跟他們雖然都掌握著「開天之力」。
但等級——差了不知道多少個量級。
就像一個手裡攥著一粒沙子的人,和一個腳下踩著整片沙漠的人。
大家的「力量性質」一模一樣。
但體量——天壤之別。
這種差距不是靠人數能彌補的。
三千人?三萬人?三十萬人?
沒有區別。
在絕對的體量面前——數字毫無意義。
……
無名氏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的老臉上全是泥。門牙好像鬆了一顆。後背的獸皮袍子裂了好幾道口子。
但他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狂熱與貪婪。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純粹的敬畏。
混沌初開遺族崇拜什麼?
力量。
純粹的、絕對的、不講道理的物理力量。
這是他們從開天紀元傳承至今的唯一信條——誰的力量最大,誰就是對的。
剛才那一瞬間。林凡甚至沒有動手。只是「不高興」了一下。
三千人就趴了。
在混沌遺族的邏輯里——
這意味著:林凡是絕對正確的。
他說賠——那就賠。
他說幹活——那就幹活。
沒有商量餘地。
無名氏彎下腰。對著林凡——行了一個混沌遺族最古老的、只對「初始之力」本身才會行的——跪拜大禮。
「我等……遵命。」
林凡「嗯」了一聲。
然後他轉身,看向了被拔得亂七八糟的白菜地。
心疼。
真心疼。
這些紫晶白菜是他親手從種子開始培育的。每天澆的水是冰魄神泉。施的肥是星塵族人專門配比的靈土基肥。從發芽到長成,他每隔三天就來農場看一次。
現在——一百六十七棵。連根拔起。堆在地頭跟垃圾似的。
還有三棵紫晶西瓜。
那可是他專門從大荒深處找來的變異種子。整個天玄界獨一份。今年就結了十二個果。踩爛了三個。
林凡蹲下來,把那些被拔起來的白菜一棵一棵檢查了一下。
「這幾棵根沒斷,還能種回去。這幾棵——廢了。」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
轉身看向那三千個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太古戰士。
「都愣著幹什麼?」
三千人齊刷刷一抖。
林凡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拔出來的白菜:「會種菜嗎?」
沉默。
三千個存活了無數紀元的太古戰士面面相覷。
他們會撕裂虛空。會徒手碾碎星辰。會用肉身扛住宇宙風暴。
種菜?
這輩子——不對,這幾個紀元——頭一遭。
「不會也得學。」林凡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他朝遠處喊了一嗓子:「天魔老祖!過來!」
天魔古祖小跑過來。雖然剛才被太古戰士一巴掌推開很沒面子,但此刻看著這三千人垂頭喪氣的樣子,他的腰杆瞬間挺直了。
「帝君。」
「這三千人交給你帶。從今天開始,他們是農場的新生產隊。編號——第八大隊。你當隊長。」
天魔古祖的眼睛亮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千太古戰士。
每一個都比他強。
每一個都比他資歷老。
現在——全是他手底下的兵。
種菜的兵。
這種感覺——
爽。
太爽了。
「得嘞帝君!保證給您安排得明明白白!」天魔古祖挺起胸膛,朝三千人大喝:「都給我聽好了!從現在開始,老子是你們的隊長!不服的站出來——」
三千人低著頭。沒人吭聲。
服了。徹底服了。
他們連面前這個穿拖鞋的人一根手指頭都扛不住。這個「隊長」再弱也是人家欽點的。
不服?
腦子有病才不服。
……
半個時辰後。
農場恢復了秩序。
三千太古戰士被分成了三十個小組。每組一百人。每組負責一塊區域。
天魔古祖舉著一塊自製的小黑板,在三千人面前來回走動。
「這個叫鋤頭。用來翻地的。尖頭朝下。別拿反了。」
「這個叫鐵耙。用來平地的。齒朝下。」
「這個叫水桶。用來澆水的。先打水,再澆。一棵一棵澆。別一桶全潑了。上次有個愣頭青一桶水潑下去,把三行白菜全衝倒了,帝君讓他多幹了一個月。」
三千太古戰士低頭看著手裡的農具。
尷尬。
深深的尷尬。
他們的手——曾經撕裂過維度壁壘。捏碎過恆星內核。搓揉過黑洞視界。
現在握著一把鐵鋤頭。
還握不太穩。
因為力氣太大。第一個上手試的太古戰士一鋤頭下去,把一畝地直接挖穿了。底下的岩漿都冒出來了。
「輕點!你鋤地呢還是挖墳呢!」天魔古祖怒吼。
太古戰士低下頭。又試了一下。
這次輕了。
太輕了。鋤頭划過土表,連一道印子都沒留下。
「用點力!」
太古戰士咬牙。再來。
又挖穿了。
「……」
天魔古祖深呼吸。
他想起了自己三個月前剛來農場時的情景。一模一樣。也是力氣控不住。也是不是太重就是太輕。
後來是怎麼學會的來著?
——挨了帝君一頓罵。然後餓了一頓沒給飯吃。第二天就學會了。
「行了。」天魔古祖拍了拍手。「中午不給你們飯吃。等下午學會了再吃。」
三千人臉色一變。
「隊長——」
「叫隊長也沒用。帝君的規矩。不幹活不給飯。干不好也不給飯。想吃飯——就給我好好學。」
太古戰士們咽了口唾沫。
他們不是很餓。太古存在可以幾萬年不吃東西都沒事。
但——
他們想吃。
剛才落地的時候,他們聞到了一股味道。從農場中央的大食堂方向飄過來的。
那股味道——讓他們千萬年來鐵板一塊的修為產生了鬆動。
是滷肉的味道。
昨天的滷鴨。
被放在食堂的大鐵鍋里溫著。準備給中午幹活的工人們吃的。
那股味道里蘊含的能量——比他們在原始太虛層中修煉百萬年獲得的還要精純。
他們想吃。太想了。
「好好學。學會了有飯吃。學不會——」天魔古祖嘿嘿一笑。「就看著別人吃。」
三千太古戰士握緊了鋤頭。
眼神認真了。
從未有過的認真。
……
林凡沒有繼續看。
他確認白菜地的事安排妥當之後,就帶著林清漪和雲令月去了農場西邊的果園區域。
那裡種著他的另一批心血——星空靈桃。
從神庭蟠桃園順回來的種子。種了兩個多月。剛開花。粉白色的小花掛在枝頭,特別好看。
「沒被糟蹋吧?」
林凡繞著果園走了一圈。數了數。
「嗯。都在。」
他鬆了口氣。
「爹,那些人到底什麼來頭?」林清漪跟在後面問。
「不知道。穿獸皮的。看著像原始人。」
「他們的力量——跟你的很像。」
林凡想了想。「是嗎?我沒感覺。」
「……」
林清漪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的前世記憶已經完全恢復了。作為前世的九天十地第一女帝,她的見識和認知足以覆蓋整個宇宙的知識體系。
但關於林凡——她什麼都看不透。
她只知道一件事。
面前這個穿著拖鞋、正在檢查桃花有沒有被蟲蛀的中年男人——是這個宇宙里最不講道理的存在。
「爹。」
「嗯?」
「那些人說了一個詞。'開天源力'。」
「什麼力?」
「開天源力。」
林凡歪了歪頭。「沒聽說過。什麼東西?」
「我也不太清楚。但他們好像覺得——您身上有這個東西。」
林凡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短袖。大褲衩。拖鞋。
「我身上有什麼?除了昨天火鍋沾的油漬——」
「……算了爹。沒事。」
林清漪放棄了。
她轉頭看向農場中央。三千太古戰士正在天魔古祖的指揮下笨手笨腳地學習翻地。場面混亂。到處都是被挖穿的大坑和冒出來的岩漿。
但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很認真。
因為——食堂方向的滷肉味越來越濃了。
中午了。
……
果然。下午。
三千太古戰士終於學會了基本的翻地技術——至少不會一鋤頭把地球挖穿了。
天魔古祖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開飯。」
三千人歡呼。
食堂里。
每人面前放著一個大鋁盆。裡面堆著白米飯。上面澆了一大勺昨天的滷鴨肉和滷汁。
這些滷鴨是林凡前幾天用吞星獸的內臟油脂做的鹵。配方里加了十七種極品靈香料。每一塊肉里都蘊含著林凡翻炒時灌入的物理動能。
太古戰士們端起碗。
第一口飯入嘴。
整個食堂安靜了。
沒人說話。
只有咀嚼的聲音。
然後——
「咔嚓。」
一個太古戰士的肩膀處傳來了細微的碎裂聲。
不是骨頭碎了。
是他的修為壁壘碎了。
千萬年來紋絲不動的瓶頸——在一口滷肉飯下肚後——裂了。
「咔嚓。」「咔嚓。」「咔嚓。」
接連不斷的碎裂聲從三千人的身上傳來。
他們的體質——那種從開天紀元延續至今、已經停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力量在暴漲。
不是修為層面的暴漲。
是最底層的、物理體量層面的暴漲。
滷肉里蘊含的林凡的力量殘餘——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筆天文數字的饋贈。
一個太古戰士放下碗。
他的眼眶紅了。
千萬年了。
在原始太虛層那片冰冷的、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荒蕪之地——他們修煉了千萬年。一點進步都沒有。
現在。
一碗飯。
就這麼簡單。
他轉頭看向食堂窗口。
林凡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大鐵勺。給每個路過的人加飯加菜。
「夠不夠?不夠再加。」
太古戰士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拼命扒飯。
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掉進了滷汁里。
……
旁邊的窗戶外。
無名氏一個人蹲在牆角。
他面前也有一碗飯。
但他沒動筷子。
他在看。
看食堂里那三千個部下的表情。
他看到了哭泣。看到了狼吞虎咽。看到了滿足。看到了——歸屬感。
這些跟著他在原始太虛層苦熬了千萬年的戰士們——從未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因為在太虛層——沒有食物。沒有溫度。沒有生活。只有無止境的修煉和等待。
等待那縷「開天源力」的重現。
等了千萬年。
現在找到了。
結果——源力的主人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神明。
是一個穿著圍裙、給人打飯的中年廚子。
無名氏端起了碗。
吃了一口。
滷汁澆在米飯上。咸香。帶著一絲微辣。肉嫩到入口即化。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他的眼角也濕了。
不是因為突破。
是因為——暖。
太久了。千萬年來第一次吃到熱的東西。
「挺好。」他自言自語。
「當農民也挺好。」
……
星塵從遠處飄過來。
手裡舉著語錄本。
「第一百九十三條:天下英雄盡入鍋,不服帝君便種菜。」
他看了看食堂里的場景。滿意地點點頭。又加了一句——
「第一百九十四條:一碗滷肉飯,勝過千萬年修行。」
……
而在數十億萬里之外。
混沌初開遺族的本部。原始太虛層最深處。
古神皇——那個披著灰白霧氣斗篷的模糊身影——正坐在一塊漂浮的石頭上。
他面前的虛空通訊已經打開了很久。
但對面沒有回應。
無名氏沒有傳回任何消息。三千太古戰士的生命信號全部正常,但定位——停在了天玄界。一動不動。
古神皇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無名氏沒有回來。
三千戰士沒有回來。
也沒有任何求救信號。
古神皇的模糊面容上——產生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皺紋。
他站起來。
灰白色的斗篷在不存在的風中飄動。
「看來——我得親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