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林凡醒得很早。
習慣使然。
二十年獨居大荒養成的生物鐘,日出即起,日落而息。
他赤腳踩著院子裡的青石板,先去後院看了一眼酸菜缸。
鹽水比昨天渾濁了一點點。
表面出現了幾個細小的氣泡。
「好。」林凡滿意地點了點頭,「發酵開始了。」
風神將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然後迅速閉上,繼續專注吹風。
火神將的溫度一如既往的精準。
二十三度。
雷神將的微弱電弧在鹽水中一閃一閃。
山神將紋絲不動。
「你們幹得不錯。」林凡難得誇了一句。
四大神將的氣息同時顫了一下。
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悲哀。
林凡回到廚房,生火燒水,準備做早飯。
今天他打算做豆腐腦。
用的是從神庭御膳房搜刮來的萬年靈豆。
那玩意兒磨出的豆漿比普通黃豆濃稠十倍,做出來的豆腐腦嫩滑如玉,入口即化。
配上他自製的辣椒油和酸豆角。
絕了。
水燒開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陸續醒了。
最先出來的是李青天。
這位曾經的審判庭神罰之主,如今是潛龍苑編外保安兼首席燒火工。
自從那碗麵條清除了他三百萬年的舊日侵蝕之後,他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座院子。
不是不能走。
是不想走。
「林先生,早。」
李青天站在廚房門口,聲音平和。
這稱呼是他自己定的。
不叫帝君。
不叫前輩。
就叫林先生。
因為在他心裡,林凡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存在。
就是一個會做飯的、脾氣很好的中年人。
「早。」林凡頭也沒抬,正在石磨上推豆子,「今天做豆腐腦,你來幫忙燒火。」
「好。」
李青天捲起袖子,蹲在灶前開始添柴。
他用的是審判庭十二議長的屍塊凝聚成的高密度秩序結晶。
一小塊就能燒半天。
火力均勻,沒有煙。
比任何柴火都好使。
「林先生。」李青天往灶里添了一塊結晶,「昨天星羽提了一嘴,說宇宙邊緣的舊日污染擴散速度加快了。」
「嗯?」林凡手上的石磨沒停,「擴散到哪了?」
「目前還在外圍星系,距離大夏星域大概還有四五個星域的距離。」
「那還遠著呢。」林凡不以為意,「等它擴散到咱們家門口再說。」
李青天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知道林凡的性格。
只要沒影響到做飯和家人,天塌了都不是大事。
但他自己會留意的。
三百萬年前,他親眼見過舊日污染吞噬一個文明。
那種無差別的、吞噬一切的腐化。
不是普通力量能對抗的。
但。
他想起了那碗麵條。
那碗能讓舊日侵蝕消融的、普普通通的蔥油麵。
也許。
真正的解藥,一直就在這個廚房裡。
豆漿磨好的時候,院子裡熱鬧了起來。
蘇清歌從後山回來了。
她的修為最近提升很快。
自從在新生大比上領悟了林凡「大力出奇蹟」的武道真意後,她的戰鬥風格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以前她是劍修。
講究輕靈、精準、一擊必殺。
但現在。
她的劍越來越重。
越來越暴力。
「林叔叔,我能打下手嗎?」蘇清歌走進廚房,手裡還拎著一把練劍時用的竹劍。
「行,你去把酸豆角切了。」
「好嘞。」
蘇清歌放下竹劍,挽起袖子,從罈子里掏出一把醃好的酸豆角。
她切菜的動作很利索。
刀工甚至比很多廚子都強。
這也是在潛龍苑待久了的結果。
這裡的每個人都得會做飯。
這是林凡的規矩。
不管你以前是什麼身份,聖女也好,神將也罷,到了這個院子裡,都得學會洗菜切菜刷碗掃地。
「清歌,你的劍練得怎麼樣了?」林凡一邊過濾豆渣一邊隨口問。
「突破化罡境了。」蘇清歌頭也沒抬,「三天前。」
「哦?」林凡有些意外,「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聽你說?」
「就是平常練著練著就突破了,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蘇清歌切完酸豆角,擦了擦手。
「我現在用的那種暴力劍法,好像越練越順。真氣凝罡的過程特別自然,就像……」
她想了個比喻。
「就像您切肉一樣。不需要想,手到了就切開了。」
林凡笑了笑。
「那就對了。武道這玩意兒,想太多反而不行。身體記住了就行。」
他把過濾好的豆漿倒進鍋里。
大火燒開,點入滷水。
白嫩的豆花在鍋中凝結成型。
香氣瀰漫。
「來吃飯了。」林凡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於是。
林清漪從房間裡慢悠悠走出來。
雲令月從樹上跳下來,嘴裡還叼著一根樹枝在磨牙。
姬如雪端著一摞洗好的碗碟從洗碗池那邊趕過來。
幻音用尾巴卷著一疊餐巾,從庫房方向飄出來。
小龍女化作人形,打著哈欠從屋頂滑下來。
星塵從門口收起小本子跑進來。
星羽放下掃帚。
孤星從冥想中睜開眼。
戰無雙收起老刀。
燭晝的殘魂從竹竿上飄下來。
神帝畏畏縮縮地從牆角探出頭。
還有無名氏,從傳音法陣那邊匆匆趕來。
一大桌人。
圍著院子裡那張被九天星辰金墊著桌腳的桃木大桌坐下。
林凡給每人盛了一碗豆腐腦。
白嫩如玉的豆花上,澆一勺紅油辣椒,撒一把切碎的酸豆角,再滴幾滴芝麻香油。
一碗看著就讓人口水直流。
「開吃。」
沒人客氣。
一桌子人埋頭吃飯。
呼嚕呼嚕的聲音此起彼伏。
豆花入口即化,滷水的咸鮮和辣椒的刺激完美融合。
酸豆角提供了恰到好處的酸爽口感。
吃完一碗還想再來一碗。
「林先生。」無名氏吃完第三碗,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們那邊三千人的早飯……能不能也做這個?」
林凡看了他一眼。
「你們三千人的伙食不是天魔古祖在管嗎?」
「管是管。」無名氏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但他做的飯……怎麼說呢……」
「難吃?」
「不是難吃。是……沒有靈魂。」
無名氏搜腸刮肚找了個詞。
旁邊的星塵默默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帝君的飯有靈魂,天魔古祖的飯沒有。原因待考。
林凡想了想。
「這樣吧,回頭我教天魔古祖做幾道簡單的。滷肉飯什麼的他應該能學會。」
「多謝林先生!」無名氏站起來就要行大禮。
「坐下吃飯。」林凡按住他肩膀把他摁回去,「別動不動就跪,膝蓋不值錢啊?」
無名氏老老實實坐回去。
端起第四碗豆腐腦繼續吃。
早飯吃到一半,雲瀾來了。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色長裙,髮髻簡單挽起,沒戴鳳冠,也沒穿龍袍。
走進潛龍苑的時候,就像一個普通的中年婦人。
但她腳下的步伐和通身的氣度,怎麼也掩不住那股帝王威儀。
「來了?」林凡給她盛了一碗,「今天怎麼這麼早?」
「朝會提前散了。」雲瀾坐在林凡旁邊,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眉頭舒展開來,「沒什麼大事。」
「哦。」
林凡沒多問。
他知道雲瀾處理政務的能力。
大夏在她手裡,出不了亂子。
「對了。」林凡突然想起一件事,「紅薯粉。」
「什麼?」
「我想做酸菜燉粉條,需要正宗的手工紅薯粉。不是那種機器壓出來的,得是純手工漏粉的那種,粗的,有嚼勁。」
林凡說起吃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你能不能讓趙無涯查查,大夏境內哪個地方產紅薯?或者星空農場那邊能不能種?」
雲瀾看著他認真的表情。
她是大夏女帝。
掌控著橫跨數個星域的龐大帝國。
手下文武百官,精兵百萬。
現在她的男人讓她調動情報系統去找紅薯。
「好。」她笑了,「我讓趙無涯去查。」
「嗯,最好今天就查。酸菜過幾天就好了,到時候沒粉條配,那多遺憾。」
林凡的語氣非常鄭重。
好像紅薯粉條比宇宙存亡還重要。
在他心裡,也許確實如此。
吃完早飯。
眾人各干各的。
林清漪去後院打坐冥想,繼續參悟化罡境的門檻。
蘇清歌去後山練劍。
雲令月跟著姬如雪學習陣法基礎。
幻音在廚房整理調料。
李青天和戰無雙在院子裡對坐飲茶。
星塵在門口寫帝君語錄。
星羽繼續掃地。
孤星閉目感悟星辰之力。
神帝在角落裡默默洗碗。
燭晝趴在房樑上裝死。
小龍女縮成一條半尺長的小紫龍,盤在林凡脖子上曬太陽。
林凡則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本從監天司借來的雜誌。
雜誌名叫《天玄周刊》。
是大夏帝都最暢銷的讀物。
上面刊載著各地的新聞、武道界的八卦、以及各種奇聞異事。
林凡翻到了一篇標題很長的文章。
《萬族戰場最新動態:審判庭覆滅後,宇宙秩序出現大面積真空,三十七個中型文明聯合向大夏遞交國書請求庇護》。
他看了兩行就跳過了。
太長了。
又翻了一頁。
《帝都美食榜更新:潛龍苑連續三年蟬聯榜首,第二名缺額》。
林凡嘿了一聲。
「這個我怎麼不知道?誰評的?」
繼續翻。
《天璇武院外院招生規模擴大五倍,莫天機院長表示:培養更多人才是大夏的當務之急》。
這條林凡認真看了看。
天璇武院是他掛名客座教授的地方。
雖然他只教過一節課。
而且那節課教的是烹飪。
但那節課之後,丁組的學生集體突破,其中三個人現在已經是武院內院的頂尖天驕了。
韓青陽就是其中之一。
那個當初因為穿了萬噸背心導致骨折的年輕人。
現在已經是凝真境六重了。
在同齡人里算是極快的速度。
林凡翻完雜誌,打了個哈欠。
小龍女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困了就去睡覺。」林凡摸了摸她的頭。
小龍女搖了搖尾巴,表示不困,只是想蹭蹭。
這時候,趙無涯來了。
大司命站在院門口,規規矩矩地敲了敲門。
「帝君。」
「進來。」
趙無涯走進院子,步伐恭謹。
自從親眼目睹林凡一拳打爆半步武帝、一巴掌拍碎星域之後,他對林凡的態度就從「極度恐懼」逐漸過渡到了「虔誠信仰」。
「帝君,女帝陛下讓我來匯報紅薯的事。」
「哦?這麼快?」林凡坐直了身子。
「查到了。」趙無涯從袖中取出一份地圖,「大夏南境有一個小鎮叫清溪鎮,那裡的土壤特殊,種出來的紅薯含澱粉量極高,當地百姓世代以手工漏粉為生。」
「但是……」
趙無涯的表情微微有些為難。
「但是什麼?」
「那個鎮子位於南境與大荒的交界處,三年前被一頭從深處遊蕩出來的六階妖獸霸占了附近的水源地,鎮民雖未遭屠戮,但種植用水被切斷,紅薯田已經荒廢了兩年多。」
林凡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六階妖獸。
那東西對他來說和路邊的野雞沒什麼區別。
他皺眉是因為。
「兩年多沒種了?那今年的紅薯粉肯定沒有了?」
「……大概率沒有。」
林凡沉默了。
這比什麼舊日污染、什麼萬物終亡之主都讓他心情沉重。
沒有紅薯粉。
酸菜燉粉條就做不了。
酸菜做好了卻沒有粉條配。
那跟過年沒有餃子有什麼區別?
「帝君?」趙無涯小心翼翼地看著林凡的表情。
林凡站起來了。
「走。」
「去哪?」
「清溪鎮。」
「帝君您親自去?」趙無涯愣了。
「我去看看。」林凡從椅子上跳下來,拖鞋啪嗒啪嗒地響,「順便把那個占水源的東西趕走。鎮民們得趕緊種紅薯。」
「現在種的話,四五個月就能收了。」
「正好酸菜醃透了,紅薯也該挖了。」
「到時候漏粉、晾乾、存好。」
「冬天就能吃上正宗酸菜燉粉條了。」
林凡說到這裡,眼神放光。
像一個為了一頓好飯可以跋涉千里的純粹吃貨。
趙無涯在心裡嘆了口氣。
帝君為了紅薯粉親征南境。
這話說出去。
比一拳打爆半步武帝還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