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鎮。
大夏南境最偏遠的小鎮之一。
人口不足三千。
主要產業是種紅薯和做粉條。
或者說，曾經是。
兩年前那頭六階妖獸「碧眼蟾王」從大荒深處遊蕩出來，占據了鎮子南面唯一的水源地清溪河。
蟾王的毒液污染了河水下游。
灌溉用水斷了。
紅薯田荒了。
粉條作坊停了。
鎮民們只能靠打井度日。
井水勉強夠喝，但不夠澆地。
大夏南境守軍曾經派過人來處理。
一隊化罡境的武者。
結果被碧眼蟾王一口毒霧噴成了重傷。
六階妖獸，放在以前算是能引動一方守將出手的存在。
但這兩年大夏經歷了太多事。
異族入侵、皇位更迭、遠征萬族戰場。
所有的軍事資源都在向外調動。
一個南境小鎮的水源問題。
排不上號。
鎮民們等了兩年。
沒人來。
日子還得過。
種不了紅薯就種點耐旱的雜糧。
勉強餓不死。
但年輕人都走了。
留下的都是故土難離的老人。
鎮長叫趙老七。
今年六十三。
做了一輩子粉條。
他家的手藝傳了七代。
從他太爺爺的太爺爺開始。
清溪鎮的粉條為什麼出名？
因為這裡的土是紅壤土，礦物質含量高。
種出的紅薯澱粉顆粒細密均勻，做出的粉條筋道光滑，怎麼燉都不爛。
趙老七每年最開心的時候就是秋天。
紅薯豐收了，堆在院子裡像小山。
然後磨漿、沉澱、揉面、漏粉、晾曬。
一根根粉條從篩子上垂下來，在秋日的陽光里發出透亮的光。
那是他這輩子最美的畫面。
但已經兩年沒看到了。
今天是個普通的日子。
趙老七坐在家門口，抽著一根自卷的旱菸。
門前的土路空蕩蕩的。
偶爾有幾隻雞在啄食。
遠處的紅薯田裡，雜草長得比人高。
他嘆了口氣。
煙霧在空氣中散開。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從鎮口的方向走來。
穿著一身灰布短衫，圍著一條舊圍裙。
腳上是雙老舊的布鞋。
手裡拎著一個竹籃子。
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袍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的步伐極其恭敬，落後半步，像是隨從。
趙老七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不認識。
但看穿著打扮，不像有錢人。
那個灰布短衫的男人走到了趙老七面前。
站住了。
「老人家。」
聲音隨和，帶著一絲笑意。
「您就是趙老七？清溪鎮的鎮長？」
趙老七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
上下打量了來人一眼。
四十來歲。
面相憨厚。
身上沒有一絲武者的氣息。
像個普通的種地的。
「我是。你誰啊？」
「我叫林凡。」
林凡蹲下來，和趙老七平視。
「聽說你們這兒產紅薯粉條？」
趙老七的眼神暗了一下。
「以前產。現在不產了。」
「我知道。河被占了嘛。」林凡點點頭，「我來解決這個事兒。」
趙老七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黑袍人。
黑袍人是趙無涯。
此刻大司命正站在陽光底下，表情嚴肅，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跟的這位大佬隨手能捏碎你們全鎮所有人加上那頭妖獸」的氣場。
但趙老七不懂這些。
他只看到一個穿圍裙的中年人和一個穿黑衣服的保鏢。
「解決？」趙老七磕了磕菸灰，「官府的人兩年前來過一次，被那蛤蟆毒霧噴走了。你打算怎麼解決？」
「我去把它趕走就行了。」林凡站起來，「它在哪兒？南面的河？」
趙老七指了個方向。
「出鎮往南三里地。河邊有個深潭。那蛤蟆就蹲在潭裡。白天不怎麼出來，晚上會上岸。」
「行。」林凡拍了拍手，「我現在就去。」
他轉身就走。
趙老七在後面喊了一聲。
「小心點，那東西有毒。」
林凡擺了擺手，沒回頭。
「沒事。」
趙無涯快步跟上。
兩人出了鎮子，沿著荒廢的土路往南走。
路兩邊是大片荒蕪的紅薯田。
雜草從乾裂的泥土中鑽出來，有的已經比人還高。
趙無涯看著這些荒田，心中微微嘆息。
他是大司命。
掌管大夏情報網絡。
理論上，這種邊境小事應該早就被處理了。
但這兩年實在太忙了。
異族入侵、皇位更迭、審判庭。
一件接一件。
這種小鎮的小事，確實被忽略了。
「帝君。」趙無涯開口。
「嗯？」
「是屬下失職。這種民生之事本該早日處理。」
林凡搖了搖頭。
「你忙你的大事。這種事情我順手就解決了。」
他看著路邊荒蕪的田地，語氣平淡。
「就是可惜了，耽誤了兩年。今年種下去，秋天才能收。」
「冬天才能吃上粉條。」
他咂了咂嘴。
「早知道早來了。」
三里地的路，沒走多久就到了。
清溪河。
河水從山間流下，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十丈見方的深潭。
潭水是暗綠色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臭味。
是蟾王分泌的毒液長年累月浸染的結果。
潭邊的草木全都枯黃髮黑。
沒有任何活物。
林凡站在潭邊，皺了皺鼻子。
「真臭。」
趙無涯退後了幾步。
雖然他現在是涅槃境的強者，但蟾王的毒霧對他來說依然有威脅。
畢竟是六階妖獸。
放在凡境九重的體系里，那是化罡境巔峰甚至半步神橋的實力。
「帝君，要我布個陣隔絕毒氣嗎？」
「不用。」
林凡彎腰撿起了一塊石頭。
鵝卵石。
巴掌大小。
被河水沖刷得很光滑。
他掂了掂。
「餵。」
他對著潭水喊了一聲。
「裡面那個蛤蟆。」
「出來。」
潭水沒有動靜。
「不出來是吧？」
林凡把石頭往手心裡顛了顛。
然後隨手丟了出去。
石頭落入深潭。
沒有濺起水花。
因為它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水面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一道白光貫穿水面，直入潭底。
緊接著。
轟。
整個深潭炸了。
不是水花。
是整池的水被某種恐怖的力量從下方頂了起來。
一道龐大的暗綠色身影從水中彈射而出。
碧眼蟾王。
體長三丈。
通體布滿墨綠色的疣瘤。
一雙碧綠色的豎瞳中滿是驚恐。
它的腹部有一個圓形的凹陷。
那是林凡那顆鵝卵石砸出來的。
沒有貫穿。
但疼。
非常疼。
蟾王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摔在岸邊的泥地上。
它想爬起來逃跑。
但身體不聽使喚。
那顆石頭攜帶的力量還在它體內迴蕩。
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攪了一遍。
林凡走過去。
低頭看著這頭渾身發抖的六階妖獸。
「你霸占人家的水源兩年了。」
他的語氣不重。
就像在教訓一個偷了鄰居家菜的孩子。
「知不知道因為你，三千人沒水澆地？兩年沒種紅薯了？」
蟾王抖得更厲害了。
不是因為聽懂了。
而是因為面前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讓它從骨髓深處感到恐懼。
那種恐懼是刻在基因里的。
是低等生物面對食物鏈頂端掠食者時的本能反應。
「滾吧。」林凡指了指大荒深處的方向，「往那邊走，別回來了。」
蟾王愣了一下。
然後像是得到了赦免一樣。
連滾帶爬。
「噗通噗通」地跳著消失在了遠處的叢林中。
跑得比來的時候快多了。
林凡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拍了拍手。
「走了。」
趙無涯張了張嘴。
他本以為帝君會把這蛤蟆抓回去吃掉。
畢竟以林凡的一貫作風，六階妖獸怎麼也夠做個幾十斤醬爆蟾肉的。
但林凡沒有。
大概是嫌它太臭了。
「趙無涯。」
「屬下在。」
「你回去安排幾個人，把這個潭清理一下。毒水排掉，引上游乾淨水灌進來。」
「然後幫鎮民把灌溉渠修好。」
「儘快。」
「是。」
林凡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趙老七那個老頭。」
「是。」
「問問他需要什麼種子。紅薯苗什麼的，朝廷撥一批。」
「是。」
「還有。」林凡想了想，「粉條做好之後，讓他給我留五十斤。我付錢。」
趙無涯沉默了一下。
「帝君……不用付錢。臣可以直接調撥……」
「那不行。」林凡很認真地說，「人家辛辛苦苦做的粉條，我得花錢買。白拿跟搶有什麼區別？」
趙無涯低下頭。
「是，屬下安排。」
回程的路上，林凡又經過了那片荒廢的紅薯田。
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四五個月。」
他掰著手指算。
「酸菜再過個十天就好了。紅薯要四五個月才能收。中間這段空檔幹什麼呢……」
他思考了一下。
「做辣白菜？」
「或者泡椒鳳爪？」
「可是哪來的鳳爪呢……」
他眼睛又亮了。
「上次在神庭不是看到好多仙鶴嗎？」
趙無涯的腳步停了一瞬。
帝君不會想用神庭的仙鶴做泡椒鳳爪吧？
那可是太古級別的神獸。
每一隻都是真神級別。
它們的爪子做泡椒鳳爪。
趙無涯在心裡默默合掌。
為那些仙鶴默哀三秒鐘。
林凡沒注意到趙無涯的表情。
他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菜譜的構思中。
「泡椒鳳爪，酸辣脆爽，配白粥最好……」
「還有酸蘿蔔，也可以泡……」
「我那七口缸占了四個給酸菜用了，剩三個，一個泡蘿蔔，一個泡辣椒，一個泡鳳爪……」
「嗯，完美。」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加快了腳步。
回清溪鎮拿竹籃子。
來的時候忘在趙老七家門口了。
在他身後。
趙無涯默默地跟著。
看著前方那個興致勃勃討論泡菜配方的背影。
大司命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就是帝君。
一拳打爆星域的男人。
此刻最操心的事情。
是紅薯粉條和泡椒鳳爪。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