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七沒想到那個穿圍裙的中年人這麼快就回來了。
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他甚至還沒抽完第二根煙。
「解決了?」趙老七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走回來的兩人。
「解決了。」林凡彎腰從門檻邊撿起自己的竹籃子,「趕走了。」
「趕走了?」趙老七的煙杆差點掉下來,「那蛤蟆是六階的,官府的人都打不過……」
「它自己跑了。」林凡擺擺手,「不是什麼大事。」
趙老七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了看林凡。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黑袍人。
黑袍人的表情很平靜。
但趙老七活了六十三年,閱人無數。
他從那個黑袍人眼底看到了一種東西。
敬畏。
那種發自骨子裡的、連眼神都在小心翼翼的敬畏。
趙老七是個聰明的老人。
他不問。
不該問的東西不問。
能幫他們解決蛤蟆的人,身份肯定不簡單。
但人家穿成這樣來,就是不想張揚。
那就配合。
「進來坐坐吧。」趙老七轉身推開院門,「剛燒了水。」
林凡笑了笑,跟著走了進去。
趙老七家的院子不大。
但收拾得很乾淨。
院角有一架老舊的石磨。
牆邊靠著幾根竹竿。
竹竿上空蕩蕩的。
以前這些竹竿上應該掛滿了晾曬的粉條。
白的、灰的、透明的。
在陽光下一根一根垂著。
像瀑布一樣。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隻麻雀蹲在竹竿上嘰嘰喳喳。
林凡在石凳上坐下。
趙無涯站在身後。
趙老七從屋裡端了一壺熱水,兩個粗瓷碗。
倒上水。
沒有茶葉。
窮地方,喝白開水。
林凡端起碗喝了一口。
「老人家。」
「嗯?」
「跟我說說你們這兒的粉條是怎麼做的?」
趙老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個老手藝人的本能反應。
有人問他手藝,比給他黃金都開心。
「要說這個。」
趙老七坐下來,開始比劃。
「先得選薯。我們清溪鎮的土是紅壤,含鐵含鋅,種出來的紅薯澱粉含量比別處高兩成。」
「選那種個頭勻稱、皮色暗紅的。太大的不行,纖維粗。太小的也不行,出粉率低。」
「然後洗乾淨,切塊,上石磨磨。」
他指了指院角那架石磨。
「我這架磨傳了四代了。石頭是從南山采的青石,紋路細密,磨出來的漿特別均勻。」
「磨好了倒進缸里,加清水攪開,靜置半天。澱粉沉底,上面的水倒掉。」
「反覆三次。」
「出來的澱粉雪白細膩,用手一捏就碎。」
「然後加水揉成麵團。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濕。太幹了漏不下去,太濕了粉條站不住形。」
「揉好了上鍋蒸。半熟就行。」
「蒸出來的麵團趁熱再揉一遍。這遍揉是關鍵。揉透了粉條才筋道。」
「然後裝進漏勺里。」趙老七站起來,從牆角拿下一個老舊的銅製漏勺。
底部布滿了均勻的小孔。
「就是這個。我爺爺傳下來的。」
他把漏勺翻過來給林凡看。
孔徑大約小指粗細,排列整齊。
「把揉好的麵團裝進去,架在大鍋上方。下面燒一鍋滾水。」
「然後用手掌拍。」
他做了個動作,掌心朝下,對著漏勺底部用力一拍。
「一拍,粉條就從孔里漏下去了。掉進滾水裡,三息就定型。」
「撈出來過涼水。再掛竹竿上晾。」
「冬天晾最好。凍一夜,第二天化了,水分跑得乾淨。這種凍乾的粉條存三年都不壞。」
趙老七說著說著,眼神里有了光。
那是一種屬於手藝人的驕傲。
他摩挲著那個銅漏勺,指腹在孔洞邊緣滑過。
「我從十二歲開始學漏粉。到今年,五十一年了。」
「手上的力道、麵團的軟硬、水溫的高低,全在這一拍里。」
「拍輕了,粉條粗細不勻。拍重了,斷成碎節子。」
「要那種不輕不重的,勻勻的勁兒。」
林凡聽得認真。
他甚至從竹籃里掏出了那個小本子,用一截炭筆在上面記。
趙無涯站在旁邊。
表情複雜。
帝君正在認真聽一個鄉下老頭講怎麼拍粉條。
而帝君自己的「一拍」,能把開天神將拍進地里。
那力道的精準控制,大概跟漏粉差不多。
不輕不重。
勻勻的。
就是尺度略有不同。
一個是讓粉條成型。
一個是讓神將成餅。
「老人家。」林凡記完筆記,合上本子,「這手藝不能斷。」
趙老七嘆了口氣。
「我也想傳啊。可年輕人都走了。鎮子裡剩的全是老骨頭。我兒子十年前就去帝都討生活了。」
「學這個苦。蹲在灶台前一蹲就是半天。冬天手泡在涼水裡凍得跟蘿蔔似的。」
「年輕人誰願意幹這個?」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什麼。
前世也是這樣。
老手藝人越來越少。
年輕人去城裡打工。
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上的東西越來越多,但真正會做的人越來越少。
「這樣吧。」林凡站起來,「水源的事我已經解決了。過兩天朝廷會派人來修渠、送種苗。」
「你先把地整好。等紅薯種上了,秋天收了。」
「到時候我再來一趟,跟你學漏粉。」
趙老七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學?」
「對。」林凡笑了,「我這人就愛折騰吃的。自己做的粉條吃著才踏實。」
趙老七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皺紋擠在一起,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好。你來。我教你。」
「免費教。」
「但你得給我帶兩斤好酒來。」
「沒問題。」林凡大手一拍,「我給你帶帝都最好的老窖。」
兩人在院子裡又聊了一會兒。
林凡問了很多關於紅薯種植的細節。
什麼土壤翻多深,施什麼肥,間距多少,什麼時候掐秧。
趙老七一一解答。
臨走的時候,趙老七從屋裡翻出了一小包東西。
用油紙裹著。
遞給林凡。
「這是兩年前最後一批粉條。就剩這麼點了,一直捨不得吃。」
林凡接過來,打開看了看。
幾根灰白色的粉條,乾燥透亮,還有淡淡的薯香。
「這個我不能白拿。」
「拿著。」趙老七擺手,「你幫我們趕走了那蛤蟆。這點粉條算什麼?」
林凡看了看手裡的粉條。
不多。
大概夠做一鍋酸菜燉粉條的。
就一鍋。
但夠了。
先解個饞。
「謝了老人家。」林凡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塞進竹籃里,「秋天見。」
「秋天見。」
趙老七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穿圍裙的男人提著竹籃走遠。
他身後的黑袍人跟著。
兩個背影消失在鎮口的方向。
趙老七站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布滿老繭的、粗糙的手。
五十一年漏粉留下的印記。
「有人還惦記著這手藝呢。」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彎腰把煙杆撿起來。
走回院子裡。
看了一眼牆角那架石磨。
「得磨磨了。擱太久了,石面該鈍了。」
他找出一塊磨石,蹲在石磨前開始打磨。
一下。
一下。
一下。
石粉簌簌落下。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帝都的路上。
趙無涯跟在林凡身後。
走了很久,他終於開口了。
「帝君。」
「嗯?」
「那位老人家不知道您的身份。」
「不需要知道。」林凡搖了搖頭,「知道了反而不自在。他跟我說話就跟跟鄰居嘮嗑一樣,挺好。」
趙無涯想了想。
「屬下會安排人儘快修繕清溪鎮的灌溉系統。另外,紅薯種苗的事……」
「用最好的種苗。」林凡說,「朝廷農部不是有那種經過靈氣培育的高產種嗎?給他們送過去一批。」
「但別說是我安排的。就說是朝廷的惠農政策。」
趙無涯點頭。
「是。」
「還有。」林凡又想起一件事,「你剛才不是說大夏南境還有很多類似的小鎮,因為這兩年打仗被忽略了嗎?」
「是。屬下粗略統計,南境有超過三十個村鎮存在不同程度的妖獸侵擾和資源斷裂問題。」
林凡皺了皺眉。
「三十多個?」
「是。」
「這事得跟雲瀾說一聲。」林凡的語氣沉了一些,「打仗歸打仗,老百姓的日子不能不管。」
「是。屬下會整理詳細名單,呈交女帝陛下。」
「嗯。」
林凡點了點頭。
繼續走。
竹籃里的粉條在油紙包裹下微微晃動。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想了。
酸菜切絲。
粉條泡軟。
五花肉切片煸出油。
蔥姜蒜爆鍋。
下酸菜翻炒。
加水。
下粉條。
大火燉二十分鐘。
出鍋的時候再撒一把蒜苗碎。
香。
太香了。
「今晚就做。」他下定了決心。
腳步不自覺加快了。
趙無涯在後面小跑著跟上。
大司命的內心活動:帝君走路的速度跟興奮程度成正比。
越想吃什麼就走越快。
這個規律,他觀察了很久。
非常準確。
和他年輕時研究天道運行規律一樣準確。
甚至更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