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潛龍苑的廚房燈火通明。
林凡繫緊圍裙,站在灶台前。
桌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小包趙老七給的手工紅薯粉條,泡在溫水裡正在回軟。
一碗從酸菜缸里剛撈出來的酸白菜,切成細絲,酸香撲鼻。
一塊五花肉,是從吞星獸身上割下來的頂級肉質部位,紋理清晰,肥瘦相間。
還有蔥姜蒜、干辣椒、花椒粒。
以及一小瓶從海淵族那邊買來的深海冰陳醋。
「爹,今晚做什麼?」
林清漪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環胸,聞著空氣中瀰漫的酸香。
「酸菜燉粉條。」
「酸菜好了?」林清漪走進來,湊到那碗酸菜絲旁邊聞了一下。
濃郁的發酵酸香衝進鼻腔。
不是醋酸那種尖銳的酸。
而是一種柔和的、帶著微甜的乳酸發酵香氣。
「剛好十天。第一缸剛好可以吃了。」林凡用筷子夾起一絲酸菜嘗了嘗,「嗯,發酵程度剛好。不過分酸,但乳酸味出來了。脆度也還行。」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四個開天神將伺候出來的酸菜,確實不一樣。溫度、通風、加壓全部精準到位。比我以前在大荒自己醃的好多了。」
門外傳來風神將微弱的嗚咽。
像是聽到了什麼令它既驕傲又心酸的評價。
林凡沒理會。
開始做菜。
第一步,煸肉。
鐵鍋燒熱,不放油。
直接把切好的五花肉片扔進去。
吞星獸的五花肉本身油脂豐富。
一入鍋。
「嗞——」
金黃色的油脂滲出來。
肉片在鍋底翻卷,邊緣微微焦化,散發出濃郁的焦香。
林凡翻了兩下鍋。
用極道帝兵「斬天刃」的刀背敲了敲鍋沿。
帝兵嗡鳴了一聲。
很小聲。
像是在說「幹嘛」。
但沒敢造次。
已經習慣了當菜刀的生活。
「下蔥姜蒜。」
林凡把切好的蔥段、薑片、蒜瓣扔進鍋里。
「噼啪」一陣爆響。
香味瞬間升級。
然後是干辣椒和花椒粒。
紅色的辣椒段在熱油里翻滾,釋放出辛辣的香氣。
花椒粒「噼噼啪啪」地炸開,麻香四溢。
「下酸菜。」
一碗酸菜絲入鍋。
「刺啦——」
酸菜遇到熱油,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水分迅速蒸發,酸菜絲在高溫下變得微微焦黃。
酸香、辣香、肉香、麻香。
四種味道在廚房裡交織。
門外已經聚集了一群人。
雲令月的鼻子貼在窗戶上。
蘇清歌站在門口墊著腳往裡看。
姬如雪端著剛洗好的碗碟。
幻音的九條尾巴豎得筆直。
小龍女從房樑上探下半個腦袋。
戰無雙手裡的老刀在微微震動。
連它都聞到了。
「加水。」
林凡從旁邊提起一桶清水。
那水不是普通的水。
是深淵公主海倫娜每天上供的「本源真水」。
純淨無比。
一桶水倒進鍋里。
「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
湯色因為酸菜和肉的緣故,呈現出一種微微泛黃的溫暖色澤。
「大火燒開,轉中火燉十分鐘。」
林凡蓋上鍋蓋。
然後轉身去看粉條。
紅薯粉條在溫水裡已經泡軟了。
變得透明而柔韌。
他捏了一根,用手指彈了彈。
「韌性不錯。趙老七的手藝確實好。」
十分鐘後。
掀開鍋蓋。
濃白的熱氣沖天而起。
湯已經燉出了濃度。
酸菜完全入味,肉片軟爛。
「下粉條。」
林凡把泡好的粉條放入鍋中。
粉條沉入湯底,迅速吸收湯汁。
「再燉五分鐘就行。粉條不能燉太久,爛了就沒嚼勁了。」
他掐著時間。
五分鐘後。
揭蓋。
撒一把切碎的蒜苗。
淋一圈深海冰陳醋。
完成。
林凡端起鍋,走到院子裡。
一張大桌子已經擺好了。
碗筷齊全。
所有人都坐得筆直。
眼睛盯著那口鐵鍋。
鍋里的酸菜粉條冒著熱氣。
酸白菜絲與晶瑩透亮的粉條纏繞在一起。
五花肉片浮在湯麵上,油花點點。
蒜苗碎星星般灑在最上面。
香氣。
那種酸辣鮮香的、帶著發酵味的、純粹的民間美食的香氣。
比任何神藥仙草都讓人心動。
「開吃。」
不需要第二遍。
所有人的筷子同時伸出。
林清漪夾了一大筷粉條,卷在碗裡。
粉條吸飽了湯汁,表面裹著一層微微泛紅的酸辣湯色。
她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眼睛亮了。
筋道。
滑嫩。
帶著紅薯特有的微甜。
而酸菜的酸、辣椒的辣、肉湯的鮮,全都融進了粉條里。
每一口都層次分明。
「好吃。」
她說了兩個字。
然後低頭瘋狂扒拉。
不說話了。
蘇清歌吃的是酸菜和肉。
一口肉一口酸菜,再喝一口湯。
湯的味道讓她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從胃暖到四肢百骸。
真氣在經脈中不自覺地加速流轉。
她感覺到了什麼。
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
現在是吃飯的時候。
雲令月直接端起碗喝湯。
咕咚咕咚。
喝完一碗又盛一碗。
「這個酸菜太絕了。」她抹了抹嘴,「爹,這真是那七口缸里醃出來的?」
「對。」林凡也在吃,吃得很開心,「第一缸試驗品。後面的會更好。」
李青天吃得很慢。
一口粉條,一口湯。
細嚼慢咽。
他的眼角有一點濕意。
三百萬年前,他還是人族的劍神。
那時候他也吃過酸菜燉粉條。
在一個下雪的冬夜。
和他的師弟們圍坐在火爐旁。
那是他最後的溫暖記憶。
之後就是三百萬年的黑暗、侵蝕和孤獨。
現在。
他又吃到了。
味道不一樣。
但那種暖意是一樣的。
「林先生。」他放下碗筷,「多謝。」
林凡嘴裡含著粉條,含糊地說了句:「客氣啥,多吃點。」
戰無雙吃得最猛。
一個人幹了三大碗。
連湯帶菜全部掃光。
吃完打了個飽嗝。
「帝君,這酸菜……有點東西啊。」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老刀在共鳴。
那把因為沾染了吞星獸滷肉而甦醒的古刀。
此刻在酸菜湯的滋潤下,嗡鳴聲變得更清亮了。
像是什麼東西被進一步激活了。
林凡沒注意到這些。
他正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
「粉條不夠。」
趙老七給的那一小包,做了一鍋就沒了。
不夠吃。
遠遠不夠。
「得等秋天了。」他嘆了口氣,「四五個月。好漫長啊。」
雲瀾坐在他旁邊,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我已經讓趙無涯安排了。清溪鎮的灌溉系統三天之內修好,紅薯種苗一周內到位。」
「嗯。」林凡點頭,「那就好。」
他又想了想。
「其實除了清溪鎮。大夏那麼大,應該還有別的地方適合種紅薯的吧?」
「有。」雲瀾說,「南境整條紅壤帶都適合。但清溪鎮的品種最優,是因為它那個地方有一處天然靈脈滲出點,靈氣微量滲入土壤,讓紅薯品質遠超其他產地。」
「靈脈滲出點?」林凡來了興趣。
「對。很微弱,弱到連修士都感知不到。但植物能感知到。日積月累,那片土地里的礦物質和靈氣含量就是比別處高。」
「所以清溪鎮的紅薯才特別好。」
林凡若有所思。
「那這種靈脈滲出點能不能人工複製?」
「理論上可以。」雲瀾想了想,「讓莫天機他們研究一下。在星空農場那邊找幾塊地,用微量靈石粉拌入土壤,模擬天然靈脈滲出的效果。」
「好主意。」林凡眼睛又亮了,「到時候大規模種植,粉條產量就上來了。」
「不光自己吃,還能給百萬將士當軍糧。」
「酸菜燉粉條當軍糧……」戰無雙接話了,眼神發亮,「帝君,這個可以有。比那些硬邦邦的靈谷餅子好吃一萬倍。」
「你別光想著吃。」林凡翻了個白眼,「明天你去幫趙無涯的人一起修渠。你那刀,砍石頭開路應該挺順手。」
「得令。」戰無雙站起來一抱拳。
吃完飯。
收碗洗碗。
今天輪到神帝洗碗。
他蹲在水池邊,用一塊抹布仔細擦拭著每一個碗碟。
動作小心翼翼。
生怕打碎一個。
上次打碎了一個碗,被林凡罰去後院翻了三天地。
那三天是他這輩子最累的三天。
比他當年與混沌古神大戰三百回合還累。
因為翻地用的鋤頭有八十萬斤重。
而且林凡要求翻得深度一致。
不能多也不能少。
偏差超過一寸就得重來。
所以他現在洗碗非常認真。
非常仔細。
一個碗也不敢碎。
夜深了。
潛龍苑安靜下來。
林凡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
仰頭看著星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自從那條通往萬族戰場的星空通道被打通之後,天玄界的夜空就多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星辰。
有些是遙遠的恆星。
有些是其他文明的世界。
有些是……正在緩慢擴散的、暗綠色的、不該存在的東西。
舊日污染。
林凡看到了。
在星空的邊緣,有幾顆星星的光芒比以前暗了一些。
暗得不明顯。
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他的視力很好。
非常好。
「那些變暗的星星……」他自言自語,「是不是李青天說的那個什麼污染?」
他想了想。
「算了,明天問他。」
「今天太晚了。」
「而且明天還得早起和面呢。剩下的酸菜打算做酸菜餡的包子。」
他打了個哈欠。
從搖椅上站起來。
走回屋裡。
路過後院的時候,看了一眼酸菜缸。
風神將依然在認真吹風。
火神將依然在精準加熱。
雷神將的微弱電弧一閃一閃。
山神將趴在缸口一動不動。
「辛苦了。」林凡隨口說了句。
四大神將同時顫了一下。
這是它們被收服以來。
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
林凡沒注意到它們的反應。
他已經走進了屋子。
熄燈。
睡覺。
鼾聲很快響起。
而在潛龍苑外面。
在帝都的高空。
趙無涯站在監天司的天台上。
他剛接到了一份來自星空探針的報告。
「大人。」一名屬下恭敬呈上密報,「宇宙邊緣的舊日污染擴散速度比上周快了三成。按目前的速度,約兩個月後將抵達大夏外圍星系。」
趙無涯接過密報看了一眼。
臉色沉了下來。
「還有。」屬下補充道,「我們的探針在污染前鋒帶檢測到了一種異常的波動。不是舊日的腐化之力,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
「更古老?」
「是。像是在'試探'。試探大夏的防禦邊界和……帝君的位置。」
趙無涯握緊了手中的密報。
他抬頭看了一眼帝都中央那個安靜的小院子。
燈已經滅了。
帝君在睡覺。
「繼續監測。」趙無涯沉聲說,「每日三報。任何異動,第一時間通知我。」
「是。」
屬下退下了。
趙無涯一個人站在夜風中。
星空很美。
但邊緣的那一抹暗綠。
正在一點一點地、沉默地、向這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