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林凡就起了。
廚房裡的燈點上,灶膛里塞了兩塊秩序結晶,火勢均勻溫和。
今天做酸菜包子。
面是昨晚發好的。
用的靈泉水和面,加了一點點蟠桃蜜提味。
發了一整夜,麵團膨脹到原來的三倍大,表面光滑如嬰兒皮膚。
林凡把麵團從盆里倒在案板上。
揉。
不用太大力。
對他來說,揉面是需要刻意控制力量的活動。
太輕了揉不透。
太重了案板塌了。
他二十年來早就摸索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力度。
麵團在掌心下柔順地翻卷。
排氣、揉勻、搓條、揪劑子。
一個個大小均勻的小麵團排列在案板上。
然後是餡。
酸菜從缸里撈出來,攥干水分,切碎。
加入昨天剩的五花肉末。
再加一勺自製辣椒油、一撮花椒麵、幾滴芝麻油。
攪拌均勻。
酸香辣香肉香混合在一起。
林凡嘗了一口餡。
「嗯,可以。」
開始包。
他包包子的動作很熟練。
一手托皮,一手填餡,然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快速捏褶。
十八個褶。
一個都不多一個都不少。
這是他前世跟街邊早餐店的老闆娘學的。
那個老闆娘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包包子。
包了三十年。
手速快得像機器。
但每一個包子都漂漂亮亮。
十八個褶。
個個均勻。
林凡學了半年才學會。
「嘩啦。」
廚房門被推開了。
李青天站在門口。
「林先生,需要幫忙嗎?」
「來得正好。」林凡頭也沒抬,「幫我燒鍋水。蒸包子用。」
李青天走到灶前。
往灶里又添了一塊結晶。
架上蒸籠。
大鍋里的水開始翻滾。
「林先生。」李青天盯著蒸汽往上走的方向,「昨晚趙大人給我傳了個消息。」
「嗯?」
「舊日污染的擴散加速了。兩個月內可能觸及大夏外圍。」
林凡包包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包。
「兩個月啊。」
他把一個包子封口朝下放進蒸籠里,想了想。
「那紅薯還來得及收嗎?」
李青天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帝君會問「威脅多大」或者「需不需要提前備戰」。
結果第一反應是紅薯。
「……應該來得及。紅薯四五個月收,舊日污染兩個月到外圍。中間還有緩衝期。」
「那就行。」林凡鬆了口氣,「只要紅薯能收上來就不慌。」
他把最後一個包子放進蒸籠,蓋上蓋子。
然後轉過身,靠在灶台上,拿圍裙擦了擦手。
「李青天。」
「在。」
「那個舊日污染,上次不是被我拍散了幾個嗎?十顆死星什麼的。」
「是。」
「那它怎麼又來了?」
李青天沉默了兩秒。
該怎麼解釋呢。
用林凡能理解的方式。
「那十顆死星只是萬物終亡之主的分身投射。就像……一棵樹伸出來的枝條。您把枝條砍了,樹還在。」
林凡點了點頭。
「那樹在哪?」
「在歸墟之淵。宇宙最深最暗的角落。據說是萬物消亡之後的最終歸宿。」
「遠嗎?」
「非常遠。正常情況下,跨越十幾個星域才能到達邊緣。」
「哦。」
林凡抓了抓後腦勺。
「那它為什麼要往咱們這邊擴散?」
「因為……」李青天斟酌了一下措辭,「它的本質是'吞噬一切使之歸於虛無'。它不分敵友,不辨善惡。所有存在的東西,在它眼裡都是食物。」
「包括大夏?」
「包括整個宇宙。」
林凡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是恐懼。
是那種看到一隻特別討厭的蟑螂時的嫌棄。
「這玩意兒真煩。」
他嘆了口氣。
「跟蟑螂似的,打不完。打走了這個那個又冒出來。」
李青天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將萬物終亡之主比作蟑螂。
古往今來。
只此一人。
「不過。」林凡想了想,「上次我不是把它的腦子弄出來做了火鍋嗎?那次之後它不是縮回去了?」
「縮回去了。但沒死。」李青天認真解釋,「那次被吃掉的只是它的一個高級分身。對它的本體來說,相當於被拔了一根毫毛。」
「疼是疼了。但不致命。」
「那得怎麼才能致命?」
這個問題讓李青天沉默了很長時間。
蒸籠里的包子開始散發出麥香和酸菜香混合的氣息。
蒸汽從蓋子縫隙里冒出來。
「說實話,我不知道。」李青天最終承認,「三百萬年前,我還在審判庭的時候,整個組織傾全力研究過如何消滅舊日本體。研究了幾十萬年,沒有結論。」
「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生物。」
「它更像一種……規則。一種'萬物終將消亡'的宇宙底層規則的具象化。」
「你怎麼殺死一條規則?」
林凡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的、沾著麵粉的手。
「規則啊……」
他想了一會兒。
「那我以前打碎的那些法則、天道什麼的,算不算規則?」
李青天一怔。
是。
審判庭的因果律、天道殘兵、秩序之錨。
那些全都是宇宙級別的規則具象化。
全都被林凡用物理手段碾碎了。
「理論上……算。」
「那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那些是'創造性'的規則。是宇宙運轉所需的秩序。」
「而舊日是'消亡性'的規則。是宇宙終結時才該存在的東西。」
「它不該現在出現。但它提前醒了。」
林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蒸籠里傳來「咕嘟」的聲音。
差不多了。
他走過去掀開蓋子。
白胖胖的包子整齊排列在蒸籠里。
表面光滑。
十八個褶清晰可見。
酸菜肉餡的香氣隨著蒸汽一涌而出。
「先吃早飯。」林凡把蒸籠端下來,「這種事急也沒用。兩個月呢,慢慢想。」
「而且。」
他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餡料的酸辣味在口腔中炸開。
「我的經驗是,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情。餓著肚子做什麼決定都是錯的。」
李青天看著他。
看著這個正在啃包子的中年男人。
麵粉沾在他嘴角。
圍裙上有油漬。
但他說的話,李青天仔細想了想。
覺得沒毛病。
三百萬年前,他空腹決定加入審判庭。
結果被舊日侵蝕了三百萬年。
所以確實。
餓著肚子做的決定,都是錯的。
「來一個。」李青天伸手拿了一個包子。
咬了一口。
酸菜的酸裹著肉末的鮮,麵皮鬆軟有嚼勁。
很好吃。
早飯時間,院子裡逐漸熱鬧起來。
這次醒得最早的是戰無雙。
他今天要去清溪鎮幫忙修渠。
所以吃得格外賣力。
五個大包子下肚,又灌了一碗熱粥。
「帝君,我帶幾個包子路上吃行嗎?」
「拿吧。別拿太多,夠一頓就行。」
戰無雙美滋滋地揣了三個包子在懷裡,扛上老刀出了門。
那把從吞星獸滷肉中甦醒的古刀。
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掛在他背上。
沒有異動。
但戰無雙知道,它在某種程度上一直在變化。
刀身上的血紅鐵鏽紋路比上周又延伸了一些。
而且他隱約感覺到,刀里有一種意識在緩慢覺醒。
不是敵意。
更像是……在打量這個世界。
他沒跟林凡說。
不是隱瞞。
是覺得時候還沒到。
等它徹底醒了再說。
戰無雙走後,院子裡恢復了日常的安寧。
林清漪拿了兩個包子去後院打坐。
她的修煉方式很獨特。
一邊吃一邊冥想。
林凡做的食物里總蘊含著某種純粹的力量。
那種力量沒有屬性,沒有法則,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附加效果。
就是純粹的、原始的、生命力本身。
吃進去之後,它會自然而然地融入體內每一寸血肉。
不需要刻意引導。
不需要運轉功法。
就是簡單地……滋養。
像春雨潤萬物。
無聲無息。
但日積月累的效果是驚人的。
林清漪現在的肉身強度,已經遠超同境界修士十倍不止。
她的真氣純度、血氣濃度、五臟六腑的韌性,都達到了一個極其變態的水平。
這也是為什麼她能以凝真境的修為對抗化罡境甚至神橋境的敵人。
不是因為她功法多厲害。
而是因為她爹做的飯太補了。
她咬著包子,盤腿坐在後院的青石上。
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
那層阻礙她突破化罡境的薄膜。
今天似乎比昨天更薄了一點。
不多。
就一點點。
但確實在變薄。
她不著急。
林凡說了,慢慢來。
那就慢慢來。
上午十點。
一封信從南境送到了潛龍苑。
不是官方公文。
是一封普通的百姓書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致林先生。
落款:清溪鎮趙老七。
送信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黑黑瘦瘦的,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衫。
站在潛龍苑門口,縮著脖子,一副被門前那條正在打盹的嘯月天狼嚇壞了的樣子。
「你……你好。」少年的聲音發抖,「我是清溪鎮來的,趙老七是我爺爺。他讓我送封信。」
星塵放下小本子,從門口的石凳上站起來。
「信給我就行,我轉交帝……轉交林先生。」
少年把信遞過來。
雙手的。
恭恭敬敬。
雖然不知道林先生是誰。
但爺爺說了,這位林先生幫了他們天大的忙,一定要恭敬。
星塵接過信。
「你叫什麼名字?」
「趙小石。」
「吃飯了嗎?」
少年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他臉紅了。
星塵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進來吃點東西再走。」
「不……不用了吧。」趙小石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那條比他還大的「狗」。
「沒事。」星塵拍了拍他肩膀,「那是看門的。不咬人。」
嘯月天狼小灰打了個哈欠。
露出了滿口鋒利如劍的獠牙。
趙小石的臉更白了。
但他還是跟著星塵走了進去。
因為他真的很餓。
從清溪鎮跑到帝都。
三天的路。
只帶了幾個雜糧餅子。
昨天就吃完了。
廚房裡。
林凡正在收拾灶台。
「林先生,有您的信。」星塵把信遞過來。
林凡擦了擦手接過。
拆開。
趙老七的字寫得不太好看,但很工整。
一筆一划的,看得出來寫了很久。
信的內容很簡單:
林先生,前兩天有人來修渠了,說是朝廷派來的。渠已經通了,水能到田裡了。還送了一大批紅薯苗來。我已經組織鎮上的老夥計們開始翻地下種了。一切順利的話,秋天定有收成。到時候新粉條給您留好。另外,我孫子趙小石送這信去。這娃子十三了,腦子靈光但沒上過學。鎮上沒學堂。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讓他在帝都找個地方讀書?學費的事,老漢我想辦法。不給您添太大麻煩。趙老七叩首。
林凡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抬頭。
看到星塵身後站著一個黑瘦的少年。
正縮著脖子,眼睛骨碌碌地轉,偷偷打量著廚房裡的一切。
「你就是趙小石?」
「是……是我。」少年站直了身子。
林凡上下看了他一眼。
十三歲。
個子不高。
手上有繭子。
是干農活磨出來的。
眼睛很亮。
有股子機靈勁兒。
「餓了吧?」
趙小石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比上次更響。
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凡轉身從蒸籠里拿了三個包子,放在碗裡遞過去。
「先吃。吃完再說別的。」
趙小石接過碗。
包子的熱氣撲在臉上。
酸菜和肉的香味鑽入鼻腔。
他咽了咽口水。
咬了一口。
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沒有之一。
麵皮鬆軟得像雲朵。
餡料鮮美得讓人想哭。
而且吃下去之後,有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四肢。
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三口兩口吃完了第一個。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吃完之後,他抹了抹嘴,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跑了三天路累出來的酸疼。
全沒了。
腿也不疼了。
腳底的水泡好像也消了。
「多大了?」林凡問。
「十三。」
「練過武沒有?」
「沒有。鎮上沒有武者,也沒人教。」
林凡點了點頭。
他看了看這個少年的體格。
骨架不錯。
雖然瘦,但骨骼比例協調。
是塊練武的料。
「你爺爺說想讓你讀書。」
「嗯。」趙小石低下頭,「但是我們家沒什麼錢。」
「天璇武院。」林凡想了想,「我在那邊掛了個教授的名。回頭我跟院長說一聲,給你弄個名額。學費免了。」
趙小石猛地抬起頭。
「天璇武院?那不是……帝都最好的武道學府?」
「是。」林凡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學。你爺爺的手藝別丟了。以後當了武者,回去還能保護鎮子裡的人。」
趙小石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鼻子酸了。
他使勁抿住嘴。
不能哭。
男子漢不能哭。
「謝……謝謝林先生。」
「別客氣。」林凡擺擺手,「先在這住兩天。後天我讓人送你去武院報到。」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這兩天你幫星塵掃掃地就行。當住宿費了。」
趙小石使勁點頭。
「我會幹活。什麼都能幹。」
「行。」
林凡回到灶台前。
繼續收拾廚房。
他心情不錯。
做了一件小事。
幫了一個小孩。
但這種小事讓他比打碎審判庭總部還開心。
可能因為。
這種事更像「活著」。
星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他拿起小本子。
猶豫了一下。
該怎麼記呢。
最後他寫下了一行字:
帝君語錄第二百一十九條: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情。餓著肚子做什麼決定都是錯的。
然後又加了一行注釋:
另,帝君收留清溪鎮少年趙小石。學費全免。住宿費為掃地兩天。
嗯。
他看了看這條記錄。
翻回前面那些「一巴掌拍碎星域」「湯勺敲爆古神」的內容。
再看看今天寫的。
莫名覺得。
今天這條。
分量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