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石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院子。
也從沒見過這麼多……奇怪的人。
潛龍苑不大。
但住的人可不少。
吃完早飯之後,星塵給了他一把竹掃帚,領著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介紹了一下基本情況。
「這邊是主屋,林先生和家人住的。不能亂進。」
「那邊是客舍。李前輩、戰將軍、孤星先生住那兒。」
「廚房你已經看到了。」
「後院有七口大缸。別碰。缸旁邊趴著四個東西,也別碰。別說話,別看它們。當它們不存在。」
趙小石往後院方向看了一眼。
隱約看到了四團顏色各異的……光?
紫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土黃色的。
趴在缸口和缸底。
一動不動。
像死了一樣。
但他能感覺到一種……壓迫感。
那種讓人從腳底涼到頭皮的壓迫感。
他趕緊收回目光。
「那……那是什麼?」
「你別管。」星塵的語氣非常自然,「反正你不惹它們,它們不會理你。」
趙小石咽了口口水。
不問了。
繼續走。
「這個角落是我的崗位。門口保安。我叫星塵。你以後叫我星塵哥就行。」
「星塵哥好。」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那邊坐著的是孤星先生。真神六重。脾氣好,你跟他打招呼就行。」
趙小石的腦子嗡了一下。
真神六重?
他知道真神是什麼。
雖然他是鄉下人,但大夏境內誰不知道真神是什麼概念?
那是站在凡人世界頂端的存在。
掌握法則,執掌星辰。
整個大夏帝國,真神境的強者兩隻手數得過來。
現在有一個就坐在院子裡閉目養神。
「星塵哥……你是什麼境界?」趙小石小聲問。
「我?」星塵笑了笑,「真神五重。」
趙小石的腳步頓了一下。
保安是真神五重。
那這個院子的主人……
他想起了爺爺寫信時的措辭。
那種恭敬。
那種小心翼翼。
爺爺一輩子只對兩種人用那種語氣。
一種是收稅的官老爺。
一種是能決定全家人生死的存在。
林先生明顯是後者。
趙小石突然有點後怕。
自己剛才在廚房裡,是不是太隨意了?
接碗的時候手有沒有抖?
有沒有什麼不禮貌的舉動?
「別想太多。」星塵看出了他的緊張,「林先生脾氣很好。只要你不糟蹋糧食、不打碎碗碟、不弄髒他的廚房,他不會對你怎樣。」
趙小石的心稍微放下來一些。
「對了,最重要的一點。」星塵的表情忽然認真了起來。
「什麼?」
「林先生做的飯,必須全部吃完。一粒米都不能剩。」
「這個我能做到。」趙小石拍了拍胸脯,「我從來不浪費糧食。」
星塵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你去那邊開始掃地吧。從院門口掃到廚房門口。掃完之後去問姬如雪有沒有碗要洗。」
「姬如雪是誰?」
「你到了就知道了。」
趙小石拿著掃帚走到院門口。
開始掃地。
青石板上沒什麼灰。
潛龍苑保持得很乾淨。
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地掃。
每一條石縫都不放過。
掃著掃著,一個人從他面前走過。
是個年輕女人。
黑髮如瀑。
容貌……
趙小石看了一眼就趕緊低下頭。
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一個鄉下小孩不敢直視。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靜,帶著一點好奇。
然後走過去了。
腳步聲很輕。
像踩在雲上。
趙小石回頭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那是林清漪。
前世的九天十地第一女帝。
今生的潛龍苑大小姐。
當然趙小石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這個姐姐很好看。
氣質很嚇人。
繼續掃。
又過了一會兒。
一個白衣女子從洗碗池那邊走過來。
手裡端著一摞洗好的碗碟。
她看到了趙小石。
「新來的?」
「是……是。」趙小石站直身子,「我叫趙小石。林先生讓我來幫忙掃地的。」
白衣女子打量了他幾眼。
「長得挺老實。會洗碗嗎?」
「會。」
「等會兒午飯後來幫我洗。我去後山練劍。」
說完她就走了。
趙小石目送她離開。
那個白衣女子渾身散發著一種冷冽的劍意。
即便是走路的姿態,也帶著一種不經意間的鋒利。
像一把出鞘的劍。
「那……那位是?」他小聲問旁邊正在澆花的幻音。
幻音的九條狐尾在身後輕輕搖晃。
她轉過頭,笑了笑。
「那是太初聖地的聖女。姬如雪。」
趙小石手裡的掃帚差點掉了。
太初聖地。
聖女。
那可是整個天玄界最頂級的勢力之一。
太初聖地的聖女,天賦絕世,劍道通神。
傳說中連大夏皇室都要給三分薄面的存在。
在這裡洗碗。
趙小石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那……那你是誰?」他看著幻音。
幻音眨了眨那雙碧綠色的豎瞳。
「我啊?天狐族聖女。以前是萬族戰場十大王族之一的繼承者。現在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噴壺。
「負責澆花。偶爾端盤子。」
趙小石的掃帚這次真的掉了。
他蹲下來撿掃帚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懵。
天狐族聖女澆花。
太初聖女洗碗。
真神五重當保安。
後院還趴著四個他連看都不敢看的東西。
這個院子。
到底是什麼地方?
住在這裡的那個穿圍裙做包子的中年男人。
到底是什麼人?
他不敢想。
也想不通。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爺爺說得對。
對林先生,要恭敬。
非常恭敬。
中午。
林凡做了一鍋蛋炒飯。
用的是小龍女下的蛋。
紫金神龍的龍蛋不是每天都有。
但小龍女偶爾會下一個。
比雞蛋大三倍。
蛋黃金燦燦的,像融化的黃金。
打散之後和米飯一起翻炒。
粒粒金黃。
配上切碎的蔥花和一點點鹽。
簡簡單單。
但香得令人髮指。
趙小石端著碗坐在院子角落裡吃。
他不好意思坐在主桌。
雖然林先生讓他隨便坐。
但他還是覺得自己一個鄉下來的小孩,坐太前面不合適。
一口炒飯入嘴。
他整個人定住了。
米飯的每一粒都裹著蛋液。
入口綿軟。
微微焦脆的鍋巴碎粒夾雜其中。
蔥花的清香在舌尖綻開。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感。
從胃裡升起來。
順著血脈流遍全身。
溫暖。
有力。
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盞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比以前明顯了一些。
握了握拳。
感覺力氣好像大了一點點。
「好吃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抬頭。
是林凡。
端著自己的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好吃。」趙小石使勁點頭,「特別好吃。」
「那就多吃點。」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後在武院修行,身體底子很重要。趁這兩天在我這兒吃幾頓好的,把基礎打一打。」
「謝謝林先生。」
「客氣啥。」林凡笑了笑,「吃完幫姬如雪洗碗就行。」
「好。」
林凡站起來,端著碗走了。
趙小石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穿著圍裙、拖著布鞋的背影。
和清溪鎮上那些種地的老農沒什麼區別。
但偏偏這麼多恐怖的存在。
都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
洗碗的洗碗。
掃地的掃地。
澆花的澆花。
沒有一個人不服。
趙小石想起爺爺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了不起的人,不需要讓別人怕他。
他只需要活著。
別人就會自然而然地靠過來。
現在他信了。
下午。
趙小石洗完碗後,在院子裡閒逛。
他走到了後院入口。
遠遠地看了一眼那七口大缸。
四團異色光芒安安靜靜趴在各自的位置上。
沒有動。
但趙小石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注視。
好像有什麼東西掃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他的後背瞬間濕透了。
趕緊退了回來。
不去那邊了。
死都不去。
他轉身往前院走。
經過一棵老槐樹的時候,樹蔭下坐著一個人。
穿一身素色長袍。
手裡握著一根竹劍。
閉著眼。
氣質出塵得像畫裡的人。
趙小石認出來了。
這是早上跟林先生一起在廚房的那個人。
李青天。
星塵哥說過,這位是「李前輩」。
趙小石想繞過去,不想打擾人家。
但他剛邁步,李青天睜開了眼。
「小子。」
趙小石腳步一頓。
「你……叫我?」
「過來。」
李青天招了招手。
趙小石走過去。
站在他面前。
有點緊張。
李青天打量了他幾眼。
「你身上有武脈嗎?」
「什……什麼?」
「就是你有沒有被人檢測過武道資質。」
趙小石搖頭。
「清溪鎮沒有武者。也沒人給我們測過。」
「伸手。」
趙小石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李青天兩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一絲極細微的力量探入趙小石體內。
那力量溫和得像春水。
在他經脈中走了一圈。
然後退出來了。
李青天的眼神變了。
「有意思。」
「什麼……有意思?」
「你的武脈是關閉的。被鎖著。」李青天鬆開他的手腕,「但底層資質不差。骨密度高,經脈脈道寬。應該是遺傳你爺爺那一脈的。」
「我爺爺不是武者啊。」趙小石不解。
「你爺爺做了五十一年粉條。天天揉面、拍粉、攪缸。」李青天嘴角彎了一下,「你以為那不算鍛體?」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鍛體。但他的身體一直在承受高強度的重複勞作。日積月累,骨骼和經脈都被打磨過了。這種底子會遺傳。」
趙小石愣了。
爺爺做粉條也能算修煉嗎?
「很多東西都是相通的。」李青天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樹葉,「武道的本質是對身體的極致開發。你爺爺用五十一年的手藝做到了最基礎的部分。剩下的,只需要有人給你開那把鎖。」
「誰能開?」
李青天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你在這兒多吃幾頓飯。自然就開了。」
說完他拎著竹劍走了。
留趙小石一個人站在樹下發愣。
多吃幾頓飯就能開武脈?
這什麼道理?
但轉念一想。
早上那三個包子吃完之後,三天的疲勞全消。
中午那碗蛋炒飯吃完之後,他明顯感覺力氣變大了。
如果再多吃幾頓……
趙小石咽了口口水。
他忽然覺得。
在這裡掃兩天地。
賺大了。
傍晚。
戰無雙從清溪鎮回來了。
滿身灰塵,但精神很好。
「帝君,渠通了。」他站在院子裡匯報,「趙老七那老頭指揮著鎮上的老人們已經開始翻地了。」
「紅薯苗呢?」
「到了。朝廷農部的人今天下午送到的。最好的靈培種苗。趙老七樂得直搓手。」
「好。」林凡滿意地點頭。
「對了。」戰無雙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趙老七讓我帶回來的。說是他存的陳年紅薯干。不多,只有這半斤。讓您嘗嘗。」
林凡接過來打開。
幾片暗紅色的干紅薯片。
薄薄的,邊緣微微捲曲。
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白霜。
那是紅薯干存放時間久了之後自然析出的糖分。
他拿起一片放進嘴裡。
嚼了嚼。
甜。
那種純粹的、不加任何添加劑的、來自土地本身的甜。
帶著一點點焦香。
和小時候吃的一模一樣。
前世,小時候。
冬天的灶台上,烤紅薯的香氣瀰漫整個屋子。
媽媽把烤好的紅薯掰開,金黃色的薯肉冒著熱氣。
他一口一口地吃。
燙嘴。但停不下來。
「怎麼了?」戰無雙看到林凡的表情變了一下。
「沒什麼。」
林凡把布包收好。
「好東西。留著慢慢吃。」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夕陽正沉下去。
把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
「今晚做什麼?」林清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做紅薯粥吧。」林凡回過頭,「正好有趙老七給的紅薯干。泡一泡切碎了熬粥。」
「又是紅薯?」雲令月從樹上跳下來,「爹你最近是不是迷上紅薯了?」
「紅薯好。」林凡一本正經地說,「養胃,通便,抗餓。窮人吃得起,富人不嫌棄。上到帝王將相,下到販夫走卒,誰不愛吃個烤紅薯?」
「這東西。」
他舉起那半斤紅薯干。
「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雲令月嘟了嘟嘴。
覺得自家老爹有時候說話跟在講人生大道理一樣。
但她不討厭。
反而覺得挺有意思。
「那我幫你燒火。」
「行。去叫你姐一起。」
「好嘞。」
雲令月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林凡看著她的背影。
笑了笑。
然後轉身走進廚房。
紅薯干用溫水泡開。
切成小丁。
加上半升靈泉水。
放進砂鍋里。
小火慢熬。
粥的香氣很快瀰漫開來。
甜糯的、溫暖的、屬於家的味道。
這一天。
和平常一樣平靜。
沒有神將降臨。
沒有宇宙危機。
只有一鍋粥。
幾個人。
一個安安靜靜的傍晚。
但在潛龍苑之外。
在宇宙的邊緣。
在那些光芒逐漸變暗的星域之中。
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堅定地向這邊靠近。
它沒有面孔。
沒有意志。
只有一種本能。
吞噬。
消亡。
歸於虛無。
而在它前進的路線上。
第一個將要被觸及的。
是大夏帝國外圍第七星系中一顆名叫「青柳」的小型生命星球。
那顆星球上住著七千萬人。
他們不知道。
危險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