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潛龍苑的燈一盞一盞熄下去。
林凡的鼾聲從主屋裡傳出來。
規律的,平穩的,像遠處的悶雷。
但這聲鼾遠沒有看起來那麼普通。
那些窺伺大夏的暗處存在都清楚。
帝君的鼾聲里裹著的震動,能讓真神境的護體法則自行崩解。
曾經有一隻虛空獵犬試圖趁夜潛入潛龍苑。
靠近院牆的瞬間,被鼾聲的物理餘波震成了分子。
從此之後。
再沒有任何存在敢在林凡睡覺時靠近五百丈範圍。
院子裡。
戰無雙沒有睡。
他盤腿坐在客舍的走廊下。
月光灑在身上。
老刀橫放在膝頭。
今晚這刀不太安靜。
刀身上那些血紅色的鐵鏽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像血管。
像某種活著的東西的脈絡。
而且在跳動。
「撲通……撲通……」
極其緩慢的頻率。
但確實在跳。
戰無雙把手掌覆在刀身上。
感受著那種微弱的律動。
「你到底是什麼?」
他低聲問了一句。
沒有回應。
只有律動繼續著。
比昨晚快了一點點。
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
是他從北境戰場上一個無名陣亡將士的遺物中撿來的。
當時它只是一把普通的鐵刀。
卷了刃。
鏽跡斑斑。
但戰無雙覺得它順手。
重量、長度、弧度都恰好合適。
於是就留下了。
用了三十年。
換了七次刀柄。
磨了無數次刃。
刀身越磨越薄。
但一直沒斷。
普通的鐵刀,磨三十年早該磨沒了。
可它還在。
甚至比新的時候更結實。
戰無雙一直覺得這把刀不簡單。
但他從來沒深究過。
直到那天。
在星空中圍攻吞星獸的時候。
林凡把一大塊吞星獸的滷肉賞給他。
他用刀切肉的時候,滷肉的汁水滲入了刀身的裂紋中。
當天晚上。
刀變了。
鐵鏽開始發紅。
刀身開始發熱。
一種極其古老的氣息從刀內深處滲透出來。
像是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戰無雙曾經問過莫天機。
莫天機推演到一半,法器炸了。
然後說了一句:這刀的內核不屬於這個紀元。
什麼叫不屬於這個紀元?
意味著它比當前宇宙都要古老。
戰無雙摸著刀身。
月光下,那些紅色紋路緩緩流動。
像是在描繪某種圖案。
他仔細辨認了一下。
是個字。
但只有一半。
另一半還沒有顯現出來。
他認出來了。
那半個字是。
「古」。
和莫天機之前在虛無獵犬殘骸中發現的石符上的字一模一樣。
混沌初開遺族的標記。
戰無雙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把刀。
和那個遠古族群有關。
但它為什麼會出現在北境戰場上一個無名士兵的遺物里?
那個無名士兵是誰?
他死在了什麼樣的戰鬥中?
為什麼他手裡會握著一件來自開天紀元的東西?
戰無雙想不通。
但他有一種預感。
答案快出來了。
刀在加速甦醒。
也許再過幾天。
也許再過一頓飯。
它就會徹底醒來。
到那時候。
一切都會明了。
「戰將軍。」
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
是李青天。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走廊這邊。
手裡端著兩杯茶。
遞了一杯給戰無雙。
「睡不著?」
「刀不讓我睡。」戰無雙接過茶,「今晚跳得特別厲害。」
李青天的目光落在那把老刀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比上次看的時候又深了。」他說的是那半個「古」字,「紋路擴展的速度在加快。」
「嗯。」
「你有沒有感覺到……它在跟你說什麼?」
戰無雙想了想。
「沒有具體的話。但有一種……方向感。」
「方向感?」
「它想去某個地方。」戰無雙抬頭看向北方的星空,「一直在拉我往那個方向走。」
「哪個方向?」
「大荒深處。」
李青天沉默了。
大荒。
那是林凡曾經獨居二十年的地方。
也是天玄界最危險的區域之一。
充斥著太古凶獸和未知的封印遺蹟。
「你打算去?」
「不急。」戰無雙喝了口茶,「等它徹底醒了再說。到時候跟帝君報告一聲。」
「萬一它醒來之後是敵意呢?」
戰無雙笑了笑。
那種經歷過無數戰場的、沉穩的笑。
「跟了我三十年了。如果有敵意,早動手了。不會等到現在。」
「它在等什麼。」
「等一個契機。」
兩人沉默地喝完了茶。
月亮從頭頂滑向西邊。
後院的七口酸菜缸里傳來輕微的「咕嘟」聲。
發酵在繼續。
氣泡從鹽水底部升起,破碎在水面。
四大開天神將一如既往地工作著。
風在吹。
火在燒。
電在跳。
重力在壓。
這些來自開天闢地的原始力量。
此刻正安安靜靜地為七口酸菜缸服務。
宇宙從未如此荒誕過。
也從未如此安寧過。
戰無雙把空茶杯放在走廊欄杆上。
「睡了。」
「嗯。明天見。」
兩人各自回屋。
老刀在月光下靜靜躺著。
紅色紋路依然在流動。
那半個「古」字似乎又完整了一絲。
但戰無雙已經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
無夢。
安穩。
而在極遠極遠的地方。
在大荒最深處的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有一座石碑。
被萬年風沙掩埋了大半。
只露出頂端一角。
石碑上刻著同樣的字。
完整的。
「古」。
碑下的泥土中。
有什麼東西。
也在跳動。
和戰無雙膝上那把老刀。
同頻。
同律。
像一對分離了無數紀元的心臟。
終於開始重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