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裡裝滿了礦星陣基碎塊。
小龍女馱著林凡和麻袋往回飛的時候,林凡從袋子裡掏出一小塊放在手心裡端詳。
碎塊的顏色偏灰白,質地粗糙,表面有細小的結晶顆粒。
聞起來有一股礦物質特有的咸澀味,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辛辣。
林凡用指甲颳了一點粉末,放在舌尖上。
咸。
澀。
然後是一陣很緩慢的辛口回甘。
跟他之前用的苦蕎鹽不同。
苦蕎鹽的回甘偏甜。
「有意思。」
林凡把碎塊放回袋子裡。
他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構思用這種礦鹽醃酸菜的配方了。
純用礦鹽太辛了,口感會偏,得按比例勾兌。
七成粗海鹽打底,兩成苦蕎鹽提甘,一成礦星鹽增辛。
三種鹽的配比如果調對了,發酵出來的酸菜應該會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複合咸酸味。
想想就讓人興奮。
林凡搓了搓手。
小龍女的飛行速度很快。
一盞茶的功夫就穿過了大夏星域北方的屏障。
屏障正在癒合。
陣法被拆掉之後,被削薄的空間壁壘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厚度。
那些暗淡下去的星星正在一顆一顆地重新亮起來。
林凡在經過屏障裂口區域的時候,看到了戰無雙的巡邏艦隊。
艦隊的領頭船上亮著燈。
戰無雙站在甲板上,抱著他那把紅色紋路越來越密的老刀。
他抬頭看到了小龍女馱著林凡從星空深處飛回來。
背上扛著一個鼓囊囊的麻袋。
戰無雙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他看了一眼正在癒合的屏障裂口。
然後向林凡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禮。
林凡在龍背上擺了擺手,像是跟鄰居打招呼。
「無雙,別在外面待太久,冷。晚上回來吃酸菜燉粉條。」
戰無雙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
小龍女繼續飛。
午時剛過,帝都的輪廓出現在視野前方。
潛龍苑的院牆在陽光下反射著暖色的光。
林凡從龍背上跳下來,腳踏在潛龍苑門前那條鋪了靈石碎末的路上。
路面平平整整的。
這是當初雲瀾為了防止林凡嫌路不平發脾氣而專門修的。
林凡扛著麻袋走進院門。
星塵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捧著《帝君語錄》,正在寫東西。
看到林凡回來,他站起身行了一禮。
「帝君回來了。」
「嗯。東西呢?粉條晾乾了沒有?」
「幹了。清漪姑娘已經收好了,掛在廚房的橫樑上。」
「好。」
林凡滿意地點了點頭,扛著麻袋進了廚房。
廚房裡,天裂正在劈柴。
看到林凡扛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走進來,他放下斧頭迎了上去。
「這是什麼?」
「鹽。」
「鹽?」
「礦星來的一種特殊礦鹽。拿來醃酸菜用。」
天裂看了一眼麻袋裡灰白色的碎塊。
他認出了那些碎塊的材質。
那是審判庭空間錨定陣法的陣基殘骸。
用秩序結晶和深淵礦石合金製成的、耗費了無數資源的戰略級構件,此刻散碎在麻袋裡,被帝君當成了做菜的鹽巴。
天裂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有說什麼。
拎起斧頭繼續劈柴。
林凡把麻袋放在灶台旁邊,開始挑選品質好的礦鹽碎塊。
挑出來的放在石臼里用力搗碎,碾成細粉。
然後過篩。
篩出最細膩的部分裝進一個陶罐里。
擰上蓋子。
在罐身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歸墟礦鹽,辛口,一成配比」。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趙老七差不多。
處理完礦鹽之後,林凡開始準備晚飯的食材。
今天的菜單是酸菜燉粉條。
酸菜用今天早上出缸的第一缸成品。
粉條用趙老七的手工紅薯粉條。
肉用冰櫃裡醃製了半個月的吞星獸五花肉。
三樣核心食材全部到位。
林凡先把五花肉取出來。
醃製了半個月的五花肉顏色深紅,肉質緊實,表面結著一層細密的鹽霜。
用的是他之前調配的「七粗三苦」鹽方:七成粗海鹽加三成苦蕎鹽。
推入鼻腔的不是刺鼻的鹹味,而是一種沉穩的肉香和甘口的尾韻。
林凡切了一刀。
刀口很薄。
一刀下去,五花肉被切成了均勻的薄片。
五花三層,肥瘦相間,每一層的厚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刀工可以。」他自言自語。
這是一句自誇。
在潛龍苑,有資格評價林凡刀工的只有他自己。
酸菜切成細絲。
粉條在溫水裡泡開。
蔥切段,姜切片,干辣椒掰成兩半。
蒜拍碎。
起鍋燒油。
吞星獸五花肉下鍋煸炒。
肥肉的油脂在高溫下迅速析出,發出滋滋的聲響。
廚房裡瀰漫起一股極為濃郁的肉香。
這股香氣不是普通的豬肉香。
吞星獸的脂肪中含有極其微量的法則碎片殘餘。
這些法則碎片在高溫煎炒時被完全分解成了純粹的生命動能,融入油脂中。
所以吞星獸五花肉燉出來的湯,喝一碗能讓普通武者的氣血至少漲十幾卡。
但對林凡來說,這只是好吃。
他完全不知道也不在意什麼法則碎片。
他只知道吞星獸的肉香趕得上前世老家那種土豬肉的味道。
酸菜下鍋。
滋啦一聲,酸味和肉香碰撞,產生了一股讓人頭皮發抖的複合香氣。
這股香氣從廚房窗戶溜了出去。
院子裡正在打坐的蘇清歌鼻子動了一下。
正在練拳的雲令月肚子叫了一聲。
正在樹下看書的姬如雪合上了書。
正在給菜地澆水的幻音放下了水壺。
正在院門口值班的星塵合上了《帝君語錄》。
芳香分子像是一道無聲的號令。
所有人同時起身,往廚房方向移動。
林凡加水,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半炷香之後下粉條。
趙老七的粉條在湯里翻滾了幾個來回,吸飽了湯汁。
顏色從白色變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白綠色的蔥花漂浮在深色的湯麵上。
「開飯。」
潛龍苑的飯桌今天格外熱鬧。
雲瀾退朝後趕了過來。
戰無雙從北境連夜趕了回來。
李青天也收了劍意封鎖線趕了回來。
孤星從觀星台趕了過來。
再加上潛龍苑的常駐人員。
一張大圓桌坐了十六個人。
桌上擺著一口大鐵鍋。
鍋里是滿滿一鍋酸菜燉粉條。
酸菜金黃。
粉條晶瑩。
五花肉酥爛。
湯色濃郁。
上面漂著一層紅辣椒油和翠綠的蔥花。
林凡給每個人盛了一碗。
「吃。別客氣。」
第一個動筷子的是戰無雙。
他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裡。
粉條入口的瞬間,韌勁十足的口感和酸香濃郁的湯汁充斥了整個口腔。
然後是吞星獸五花肉的醇厚油脂。
最後是酸菜特有的回甘。
戰無雙的筷子停了一瞬。
他低下頭,繼續吃。
吃得很慢,也很認真。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在北境邊關當小兵的時候。
那時候冬天的軍營里最奢侈的一頓飯就是酸菜燉粉條。
酸菜是連隊的老炊事兵用大白菜醃的,粉條是從老家帶出來的。
豬肉很少。
一整鍋湯里只有薄薄的三五片肉。
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因為冷。
因為明天可能就死在戰場上了。
因為這一鍋酸菜燉粉條可能是最後一頓。
三十年過去了。
那個連隊的弟兄們全陣亡了。
只剩他一個。
現在他坐在潛龍苑的飯桌前。
吃著帝君做的酸菜燉粉條。
酸菜是用四大開天神將伺候了半個月發酵出來的。
粉條是一個叫趙老七的老農親手漏的。
五花肉是宇宙級凶獸吞星獸的。
但味道。
跟三十年前的那口一模一樣。
咸。
酸。
暖。
戰無雙夾起一片五花肉,慢慢地嚼了嚼。
眼眶有一點紅。
沒人注意到。
林凡在給雲瀾加湯。
「多喝點,今天的湯特別好,粉條吸了湯之後把肉味帶進去了,越嚼越香。」
雲瀾用小碗接過湯。
湯麵上漂著幾片碎辣椒。
她喝了一口。
暖意從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舒坦。
世間萬事萬物,到最後都不如這一碗湯來得踏實。
她是大夏女帝。
治理著一個三十億人口的帝國。
每天要處理數不清的奏章、軍報和外交照會。
但現在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喝完這碗湯。
飯後。
眾人散去。
廚房裡只剩林凡和天裂兩個人在收拾碗筷。
天裂洗碗。
林凡擦桌子。
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
廚房裡只有水流聲和抹布擦桌面的聲音。
天裂洗到最後一個碗的時候,忽然開口了。
「林先生。」
「嗯?」
「歸墟礦星的陣法……真的就一刀?」
「嗯。就一刀。那陣法的材質太脆了,還不如我菜園子裡的井石硬。」
天裂把碗擦乾放好。
他沒有再說什麼。
三百萬年前,他是人族劍神李青天。
他窮其一生追求的都是至高劍道。
更快、更利、更強。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劍」。
不是劍。
是刀。
一把生鏽的菜刀。
一刀劈碎了一個戰略級陣法。
沒有劍意、沒有法則、沒有任何超凡的力量加持。
純粹的物理切割。
就像切菜一樣。
天裂把最後一塊碗碟放上架子。
回頭看了一眼灶台角落裡那把生鏽的菜刀。
刀身暗沉。
鏽跡斑駁。
但在灶火的余光中,刀鋒最深處的鐵色里,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金光在若隱若現。
天裂看了三息。
金光消失了。
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轉身離開了廚房。
月光灑在院子裡。
秋天的月亮帶著一圈淡淡的光暈。
院牆上掛著的紅薯干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潛龍苑很安靜。
該睡了。
明天還有很多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