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苑。
灶房。
林凡面前擺著三個小陶罐。
一罐粗海鹽。
一罐苦蕎鹽。
一罐歸墟礦鹽。
三種鹽的顏色不同。粗海鹽是灰白色的粗顆粒,苦蕎鹽偏黃棕色,歸墟礦鹽則是灰白色帶微微的銀光。
林凡從三個罐子裡各舀了一小勺,分別放在三個小碟子裡。
然後他開始調配。
第一個配方:七成粗海鹽,兩成苦蕎鹽,一成歸墟礦鹽。
這是他之前構思好的基礎比例。
混合好之後,他用手指捏了一撮放進嘴裡。
咸。
回甘。
辛。
三種味道依次出現,層次分明。
「不錯。」
但他覺得辛味還是偏重了一點。
對於酸菜來說,過重的辛味會干擾發酵過程中產生的自然酸味。
他把歸墟礦鹽的比例從一成降到了半成。
第二個配方:七成半粗海鹽,兩成苦蕎鹽,半成歸墟礦鹽。
再嘗了一下。
嗯。
辛味收了回來,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底味。
不喧賓奪主,但又確實存在。
像是一碗好湯里那一絲你說不出是什麼,但少了就寡淡的東西。
「就這個。」
林凡滿意地把第二個配方的比例記在了一張紙上。
紙上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
七成半粗鹽。
兩成苦蕎。
半成歸墟。
他把紙條貼在了第八口酸菜缸的缸壁上。
第八口缸是今天新添的。
用的是審判庭禁庫搜刮回來的秩序結晶地板切割而成的缸體。
這種材質密封性極好,溫度傳導均勻,比普通的陶缸好了不知多少倍。
四大開天神將已經在新缸旁邊就了位。
風神將看到第八口缸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
又多了一口缸。
他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這次醃的白菜是農場產的紫晶大白菜二號。」林凡一邊往缸里碼白菜一邊說,「葉子比一號品種更厚,水分含量也高一些。所以醃製的時候鹽量要比一號多一成,壓制的力度也要大一些。山神將,這缸的壓力你加兩成。」
「是。」山神將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已經連續以重力場壓酸菜缸壓了半個月了。
雖然以他的修為來說,維持這種程度的重力場比眨眼還輕鬆,但心理壓力是真的大。
萬一壓過了頭,酸菜變得太緊實,帝君不滿意,後果不堪設想。
林凡把白菜一層一層地碼進缸里。
每碼一層,就均勻地撒上調配好的三合鹽。
然後用手掌按壓,把空氣擠出來。
按壓的力道要均勻。
太輕了白菜之間的縫隙太大,發酵不均勻。
太重了會破壞白菜的細胞結構,出來的酸菜口感稀爛。
林凡按得很穩。
每一掌的力道都一模一樣。
對於一個能一巴掌拍碎星域的人來說,精準控制到幾克的力量按壓一棵白菜,大概是這個宇宙里最荒誕的操作了。
但他樂在其中。
碼到第五層的時候,林清漪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來。
「爹,喝口水歇一下。」
「不歇。趁著手感在,一口氣碼完。手感斷了再接上就不對味了。」
林清漪把綠豆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她看著林凡認真碼白菜的背影。
四十歲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
雙手沾滿了鹽水和菜汁。
蹲在酸菜缸前面,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林清漪有時候會想一個問題。
她的這個便宜老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強?
二十年來每天力氣翻一倍。
那個數字大到已經沒有任何數學公式能描述了。
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力氣比較大的普通獵戶。
會做飯,會種菜,會醃酸菜。
僅此而已。
這種無知本身就是一種恐怖。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
知道自己的力量來自宇宙開天闢地前的第一縷原始之力。
知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無意識地改寫物理定律。
知道那把生鏽的菜刀里可能沉睡著比宇宙更古老的存在。
他會怎樣?
林清漪不敢想。
她寧願他永遠不知道。
永遠做那個蹲在酸菜缸前面,為了一棵白菜的按壓力度操心的中年男人。
這樣的他最好。
最安全。
也最真實。
「好了!」
林凡站起來,拍了拍手。
第八口缸醃好了。
他把缸蓋壓上,用之前從舊日支配者身上取下來的神石當壓缸石。
「風神將,第八缸的通風頻率設為每半個時辰一次,每次三十息。」
「火神將,維持恆溫二十二度,誤差不超過半度。」
「雷神將,電流催化啟動時間延後兩天,等鹽分滲透均勻之後再加。」
「山神將,初始壓力設為標準壓的一點二倍,三天後減為一點一倍。」
四大神將齊聲應是。
林凡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
甜的。
放了冰糖。
「清漪,綠豆湯里放了冰糖?」
「嗯。天裂說秋天乾燥,喝綠豆湯加點冰糖潤喉。」
「天裂這個人越來越會過日子了。」
林凡笑了一下。
三百萬年前的人族劍神,現在會建議別人喝綠豆湯加冰糖。
這種轉變,大概只有潛龍苑才能做到。
喝完綠豆湯,林凡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今天的菜單很簡單。
蒜苗炒五花肉。
家常豆腐。
薑絲炒雞蛋。
三個菜一碗飯。
安安靜靜的一頓晚飯。
灶膛里的火燒起來了。
天裂控火,幻音幫忙洗菜,姬如雪在旁邊切蒜苗。
她的切工明顯進步了,蒜苗段長短均勻,斷面齊整。
李青天的刀工教學確實有效。
林凡滿意地點了點頭。
廚房裡炊煙裊裊。
院子外面,星塵坐在小板凳上,聞著從窗戶里飄出來的蒜香味,在本子上寫著:
帝君於秋日午後,醃製第八缸酸菜。
以歸墟礦鹽為佐,三合鹽配方初成。
帝君曰:手感斷了再接就不對味。
此語大道至簡,星塵銘記於心。
星塵合上本子。
看了一眼天邊。
北方的星星又亮了一些。
屏障在恢復。
歸墟礦星的陣法被帝君一刀劈了之後,那些暗下去的星星正在一顆一顆地重新亮起來。
但星塵注意到,有幾顆星星的光芒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不是變暗了。
是變冷了。
光的顏色從暖黃偏向了冷藍。
像是有一種極其古老的、比舊日污染更深層的寒意在從宇宙的最深處滲透出來。
星塵皺了一下眉。
他把這個發現記在了本子的最後一頁。
用的是他自己發明的暗語。
不是給別人看的。
是給自己留個記號。
萬一將來出了什麼事,至少有據可查。
廚房裡傳來林凡的聲音。
「開飯了!誰還沒洗手的趕緊洗!」
星塵收起本子,起身去洗手。
潛龍苑的燈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蒜苗炒肉的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這是大夏帝國最平凡的一個秋天的傍晚。
也是這個宇宙中最安全的地方的最普通的一頓飯。
但在極遠的地方。
歸墟深淵最深處的黑色青銅門上,裂紋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第二條裂紋出現了。
第三條。
從裂紋中滲出的黑色氣息比之前更濃了。
不屬於任何已知的宇宙紀元。
它來自一切存在之前。
來自連混沌都還不存在的時代。
先於一切者。
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