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入了冬。
帝都的第一場薄霜落在了潛龍苑的菜園子裡。
清晨起來的時候,菜葉子上覆著一層白蒙蒙的霜花。
林凡套了一件厚棉襖出來看菜地。
白菜還好,白菜耐寒,霜打過的反而更甜。
但那幾棵辣椒不行了。
葉子發蔫,耷拉著頭。
辣椒怕冷。
「得搭個棚子。」林凡蹲在辣椒旁邊,自言自語。
旁邊,天裂已經劈好了第一捆柴。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棉夾襖,是潛龍苑統一發的冬裝。
以他三百萬年劍神的修為,冷熱本不敏感。
但林凡說了,入冬了都換上棉衣服,不換不給飯吃。
於是全員換了。
包括四大開天神將。
四個在太古時代執掌風火雷山的絕世強者,此刻穿著花棉襖,蹲在酸菜缸旁邊值班。
風神將的棉襖是藍色碎花的。
雲令月給他挑的。
說藍色配他的風屬性。
風神將的臉色一言難盡。
林凡給辣椒搭了一個簡易的草棚。
用竹竿做骨架,麻布做棚面,四角壓了石頭。
不大,但夠遮風擋霜。
「這下好了,辣椒能撐到明年春天。」
他拍了拍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手工。
然後回廚房生火做早飯。
今天的早飯是白粥配鹹菜和油條。
白粥用的是靈米,煮出來濃稠雪白,一碗粥表面有一層米油。
林凡前世在川蜀老家的時候,最喜歡冬天早上喝一碗熱粥。
那時候條件簡單,粥就是普通的大米粥。
但那股熱乎勁兒一輩子忘不了。
他在大荒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裡冬天喝不上熱粥。
因為大荒里沒有好米。
他吃的都是妖獸肉。
烤著吃、煮著吃、生吃,怎麼都行。
但就是沒有一碗熱粥。
直到他來了帝都。
有了潛龍苑。
有了廚房。
有了靈米。
第一次煮出白粥的那個早晨,他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看了好一會兒。
從那以後,他每個冬天的早晨都會煮粥。
白粥出鍋。
盛在粗瓷大碗裡。
配的鹹菜是他用歸墟礦鹽醃的蘿蔔絲。
醃了一個月。
顏色金黃,口感脆爽,咸中帶著一絲辛口回甘。
油條是天裂炸的。
他學炸油條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麵團的配比、油溫的控制、下鍋的時機,都掌握得不錯了。
炸出來的油條外脆內軟,掰開裡面是一層一層的蜂窩狀空心。
「天裂的油條可以了。」林凡給了一個評價。
天裂的耳尖又紅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這輩子在廚房裡獲得的成就感比過去三百萬年修行劍道獲得的加在一起都多。
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兩根油條。
冬天早晨的標配。
林凡蹲在灶台旁邊,捧著碗慢慢喝。
粥很燙。
他吹了吹,啜了一口。
熱氣從胃裡升起來,沿著食管一路暖到嗓子眼。
舒坦。
雲令月從廂房裡跑出來,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袍,臉蛋凍得紅撲撲的。
「爹!有油條!」
「慢點跑,地上有霜,滑。」
雲令月不聽,蹦蹦跳跳地衝進廚房,一把抓起一根油條狠狠咬了一口。
「嗯!好吃!」
林清漪隨後走進來。
她的表情比妹妹穩重得多。
安安靜靜地坐下來,端起一碗粥,慢慢喝。
蘇清歌最後一個到。
她的頭髮有點亂,顯然是從被窩裡剛爬出來。
「蘇姐,你臉上有個枕頭印。」雲令月笑著指了一下。
蘇清歌用手捂了一下臉頰,哼了一聲沒接話。
她坐下來的時候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林凡。
「林叔,趙無涯的信。」
「什麼事?」
「歸墟礦星那邊的善後。三萬多名苦力已經被運輸艦接回了帝都。但其中有一部分人身上帶有微弱的舊日腐化印記,需要隔離觀察。」
林凡喝了一口粥,點了點頭。
「讓趙無涯找藥師處理。輕度腐化的話,用靈泉水泡一泡就行了。如果泡不好,回頭我做一鍋骨湯給他們喝。」
蘇清歌把這個答覆記在了隨身帶的小冊子上。
她現在是潛龍苑的半個秘書。
負責過濾外界傳來的信息,把需要林凡處理的挑出來,不重要的自己就解決了。
林凡對此很滿意。
有人幫忙擋事是好事。
省得他做飯的時候老被打斷。
早飯吃完了。
林凡收拾碗筷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趙叔在農場怎麼樣了?」
「無名氏昨天傳話,說趙叔已經在農場開了兩畝紅薯試驗田。第一批種苗下地了。」
「土壤改良呢?趙叔說要摻細沙。」
「摻了。用的是靈泉河底的細沙。」
「行。等第一茬紅薯出來了讓趙叔先評估一下品質,能不能達到清溪鎮的標準。達不到的話再調整配比。」
林凡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
比他談論歸墟礦星的陣法時認真得多。
蘇清歌已經習慣了。
在林凡的事務優先級里,紅薯種植排在宇宙安全前面。
這不是誇張。
是事實。
收拾完廚房之後,林凡決定出門買菜。
冬天了,市場上的菜品種會變少,但冬菜也有冬菜的好處。
白蘿蔔、大白菜、冬筍,都是冬天才最好吃的東西。
他裹上棉襖,提著菜籃子出了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碰到了一個熟人。
天璇武院丁組的韓青陽。
韓青陽今天穿了一身武院的冬季制服,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韓青陽?你怎麼在這兒?」
「林教授!我正要去潛龍苑找您。」
「什麼事?」
韓青陽把食盒遞過來。
「趙小石讓我給您帶的。說是他在武院食堂用您教的法子做的酸菜肉沫,想請您嘗嘗。」
林凡接過食盒。
打開。
裡面是一碟賣相普通的酸菜肉沫。
酸菜切得不太均勻,有的碎了有的還是大片的。
肉沫的顏色偏深,看起來火候猛了一點。
但聞起來味道不差。
林凡用食盒裡附的木勺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嗯。
酸菜的酸味還行,但炒的時候油放少了,口感偏干。
肉沫確實火候猛了,表面有一層略微的焦味。
但底味是對的。
鹽不多不少。
酸菜和肉沫的比例恰好。
能吃出來是模仿他之前做的那道菜。
「讓趙小石注意兩點。第一,炒酸菜的時候多放一點油,酸菜吃油,油少了口感會發柴。第二,肉沫下鍋之前先用生薑水焯一遍,去掉腥味,然後用小火慢慢煸干水分,不要大火猛炒。」
韓青陽認真地記在了腦子裡。
「還有,告訴他刀工得練。酸菜切的大小要勻。不勻的話受熱不均,有的糊了有的還沒入味。」
「是。」
林凡合上食盒還給韓青陽。
「回去告訴他,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不錯了。下次做好了再送給我嘗。」
韓青陽笑了。
「趙小石知道了肯定高興。他琢磨這個菜琢磨了一個星期了。」
「一個星期?」
「嗯。他在食堂央求炊事兵讓他用灶台,每天下課之後練一個時辰。燒焦了三鍋才做成這一碟。」
林凡搖了搖頭。
但嘴角彎了。
這小子跟他爺爺一樣。
認死理。
認準了一件事就拼了命地干。
不管是種紅薯還是做菜還是打架。
都是一個路子。
「行了,你回去吧。天冷了,讓他們訓練完之後喝點熱水。別空著肚子訓練,傷脾胃。」
「是。」
韓青陽行了一禮,轉身走了。
林凡提著菜籃子繼續往百味巷走。
冬天的巷子比秋天安靜一些。
擺攤的人少了。
但王屠戶還在。
李嬸還在。
陳小磊還在。
鍾老頭的鐵錘聲也還在。
叮叮噹噹的,在冷空氣里傳得很遠。
林凡買了一根白蘿蔔、兩斤五花肉和一塊豆腐。
付了錢,跟王屠戶聊了幾句肉價的走勢。
「今年冬天養豬場出欄多了不少,肉價比去年便宜了兩文。」王屠戶說。
「嗯,朝廷去年推的靈草豬飼養法見效了。靈草豬長得快,肉質也好,出欄周期短了三成。」
「就是靈草飼料太貴了。普通農戶用不起。」
「這個慢慢來。等靈草種植面積擴大了,飼料價格自然就降下來了。」
兩個人一個是帝君一個是屠戶,站在肉案前面聊養豬的事。
誰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在百味巷,林凡就是一個愛買菜的中年大叔。
僅此而已。
林凡買完菜回了潛龍苑。
中午做了一道白蘿蔔燉五花肉。
白蘿蔔切成滾刀塊,五花肉切厚片。
先煸肉,再下蘿蔔,加水燉。
燉到蘿蔔透明、五花肉酥爛的時候出鍋。
撒一把蔥花。
白蘿蔔吸飽了肉汁,咬一口又燙又鮮。
冬天吃這個最暖和了。
飯後。
林凡坐在院子裡喝茶。
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藤椅上,眯著眼睛。
手邊放著那把生鏽的菜刀。
刀身上的鏽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林凡拿起菜刀,翻了一面。
刀刃最深處,那抹金色的微光又出現了。
很淡。
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林凡看到了。
他看了幾息。
然後放下了刀。
「大概是鐵鏽里的雜質在陽光下反光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星塵泡的。
普通的粗茶。
但很燙很香。
喝完茶,林凡閉上眼睛打算小憩一會兒。
冬天的午後就該這麼過。
做完飯,喝杯茶,在太陽底下眯一覺。
醒了再繼續做晚飯。
林凡的鼾聲很快就響了起來。
輕微的、有節奏的鼾聲。
在潛龍苑裡,這聲鼾聲代表著絕對的安全。
因為鼾聲在的時候,說明帝君在家。
帝君在家的時候,沒有任何力量敢靠近一步。
鼾聲從潛龍苑向外擴散。
經過帝都的街巷、城牆、大荒、邊境。
穿過星域屏障,滲入星空。
在億萬里之外,正在向宇宙邊緣緩慢擴張的舊日污染,在感受到這股鼾聲中蘊含的純粹物理波動後,停了一下。
然後縮回去了幾百里。
再遠一些的歸墟深處。
黑色青銅門上的裂紋停止了擴張。
那道從裂紋中滲出的黑色氣息在遇到鼾聲的震動之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縮了回去。
裂紋甚至變窄了一絲。
先於一切者的甦醒速度,被一個人的午覺稍稍推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