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武院內院。
柳青青今天是第一天報到。
內院跟外院完全是兩個世界。
外院的訓練場是露天的,設施簡陋。
內院的訓練場是封閉式的,地面鋪著能吸收衝擊力的特殊石板,四周的牆壁上刻著防禦陣法。
訓練器材也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外院用的是鐵製負重石。
內院用的是含靈氣的玄鐵負重架,重量可以自由調節,還能在訓練過程中釋放微弱的靈氣協助恢復。
但讓柳青青印象最深的不是設施。
是人。
內院的學員們看她的眼光很複雜。
好奇、審視、不服,什麼都有。
她是選拔賽第三名,也是唯一一個從丁組升上來的學員。
頭槌戰術的傳說已經在內院傳開了。
「你就是那個用頭撞人的?」
說這話的是一個高個子的男學員,叫鄭平,氣海境二重。
他靠在訓練場邊的柱子上,雙手抱胸。
語氣說不上好壞,可能就是單純的好奇。
「嗯。」柳青青回了一個字。
「聽說宋明給你讓了一場?」
「不是讓。」柳青青說,「他說他不打了。原因他自己知道。」
鄭平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他打量了一下柳青青的體格。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但他注意到了柳青青的手。
粗糙、布滿繭、指關節寬大。
這不是一雙武院學員的手。
這是一雙幹活幹了很多年的手。
鄭平收回了靠在柱子上的身體,轉身走開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
柳青青也沒有在意。
她在青柳星當巡捕的時候受過的冷眼比這多得多。
新人被打量是正常的。
打上幾場就好了。
內院的第一堂課是功法理論。
導師是一位涅槃境的老先生,姓周。
周導師講的是內力運轉的基本原理,以及氣海境到凝真境之間的突破路徑。
柳青青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她聽得很認真。
但說實話,很多內容她聽不太懂。
她的底子太差了。
在青柳星當巡捕的時候,她的全部武道知識都來自退伍老兵的實戰指導。
那個老兵教的東西很實用,但完全不涉及理論。
「怎麼出拳不容易拉傷」、「怎麼摔人最省力」、「被人鎖喉了怎麼掙脫」。
全是這類的。
理論課上講的「氣海經脈走向」、「真氣外放的損耗比」、「法則感知的閾值觸發條件」,對她來說完全是天書。
但她還是在記。
用一根炭筆在粗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抄。
字寫得不好看。
但每一個都寫得很用力。
下課之後,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宋明。
宋明也進了內院。
他是第一名,自然進了。
兩個人在走廊的窗戶旁邊擦肩而過。
宋明停了一步。
「功法理論課聽懂了?」
「一半。」柳青青誠實地說。
「哪一半沒懂?」
「後一半。氣海經脈走向那一段。」
宋明從懷裡摸出一本薄冊子。
封面上寫著「天璇武院基礎功法解析(入門篇)」。
「拿去看。入門篇寫得比較淺顯,適合補基礎。看完之後如果有不懂的可以來找我。」
柳青青接過冊子。
她沒有說謝謝。
她只是看著宋明,過了三息才點了點頭。
「行。」
宋明走了。
柳青青低頭看著手裡的冊子。
她想起了宋明在擂台上說的那句話。
「你不適合武院。你的打法不需要規矩。」
如果不適合,為什麼還給她入門功法的教材?
柳青青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明白了。
宋明的意思不是說她不應該在這裡。
而是說她需要在這裡補全自己缺少的東西。
理論、功法、系統化的訓練方法。
把這些東西補全之後,再跟她原有的巷戰本能結合起來。
那才是她真正該走的路。
柳青青把冊子揣進懷裡。
然後快步走向訓練場。
她還有一個下午的訓練要完成。
訓練場上,丁組出身的老學員韓青陽正在給內院新生做示範。
他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緊實的肌肉。
背上有幾道舊傷疤。
那是他在丁組早期訓練時留下的。
「內院的訓練跟外院不一樣。」韓青陽說,「外院的負重訓練是打基礎的。內院的訓練要開始往精度上走了。力量不是越大越好。關鍵是用得准。」
他拿起一塊一百斤的訓練石。
「看好了。」
他緩緩舉起訓練石,然後以一個極慢的速度放下來。
從舉到放,用了整整三十息。
每一個角度的力量輸出都是均勻的。
沒有任何顫抖。
「這叫『定力控』。練的是你對力量的精確掌控。你們以後在戰鬥中,很多時候不需要全力一拳打出去。你需要的是剛好夠用的那一拳。多一分浪費,少一分不夠。」
柳青青在旁邊看著。
她的腦子在飛速轉動。
精確掌控。
剛好夠用的力量。
她想起了林凡在選拔賽之前說的那句話。
韓青陽轉述的。
「挨揍比打人重要。」
現在她理解得更深了。
挨揍是學會感受力量。
感受對手打在你身上的力量有多大、用的是什麼角度、作用在了哪個部位。
當你對力量的感受足夠精準之後,你的反擊才能做到剛好夠用。
不多不少。
這是丁組訓練理念的終極目標。
也是林凡不自覺中展現出來的境界。
那個男人用平底鍋拍半神、用鵝卵石彈星空強者、用湯勺敲碎古神。
每一次出手的力道都剛好。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看起來像是隨手一揮。
實際上是對力量的絕對控制。
控制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
柳青青拿起一塊訓練石。
一百斤。
她慢慢舉起來。
然後以最慢的速度放下去。
手臂在抖。
腰腹在緊繃。
額頭上滲出了汗。
但她堅持住了。
三十息。
放完。
「不錯。」韓青陽說,「第一次就能穩住三十息,你的核心力量很紮實。」
柳青青擦了一把汗,拿起第二塊石頭。
繼續練。
一塊。
一塊。
又一塊。
直到胳膊完全抬不起來了為止。
她才坐在訓練場的地上,大口喘氣。
旁邊的鄭平看了她一眼。
他剛才也在練同樣的項目。
他的成績是穩住二十五息。
比柳青青少了五息。
他轉過頭,繼續訓練。
這一天過得很快。
傍晚,柳青青回到內院的宿舍。
宿舍比外院的好了不少,是單人間,有桌子和書架。
她把宋明給的入門功法冊子攤在桌上。
就著油燈開始看。
一頁一頁地看。
看不懂的就做記號,等明天去問。
看了兩個時辰。
燈油快燒完了。
門口響了兩下敲門聲。
柳青青打開門。
是丁組的趙小石。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我來看看你。」
「你怎麼進來的?內院不讓外院學員進。」
「韓師兄幫我打了招呼。」趙小石把碗遞過來,「這是武院食堂的粥,不太好喝,但熱乎。」
柳青青接過碗。
兩個人在門口的走廊上坐了下來。
冬天的夜很冷。
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
柳青青喝了一口粥。
確實不太好喝。
米粒太多,水太少,煮得太糊了。
「你做的酸菜肉沫,林教授嘗了?」
「嗯。韓師兄轉達了意見。說我火候猛了,油少了,刀工也不行。」
「那你下次改。」
「當然改。」趙小石搓了搓手,「我跟食堂的大師傅商量了,他給我留了一口灶,每天下課之後可以練一個時辰的廚藝。」
柳青青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以後想當廚子?」
「不是。我就是想做一頓好吃的給爺爺吃。等他從農場回來的時候。」
柳青青沒有再說話。
她喝完了碗裡的粥。
把碗還給了趙小石。
「謝了。」
「不客氣。明天見。」
趙小石轉身走了。
柳青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回了房間,合上門。
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比入秋的時候多了一些。
屏障恢復之後,北方的星光重新亮了起來。
但她注意到有幾顆星星的顏色偏藍。
冷藍色的。
跟周圍暖黃色的星光格格不入。
柳青青看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那些冷藍色的星星意味著什麼。
她只知道明天還要訓練。
還要看功法冊子。
還要練「定力控」。
她關了窗戶。
吹滅了燈。
裹進被子裡。
很快就睡著了。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那幾顆冷藍色的星星正在緩緩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