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把鍋蓋蓋上。
動作不快。
院裡的人卻都看出了他的不高興。
湯圓破了一個。
這是小事。
但小事也分時候。
大年初一,第一鍋湯圓剛出鍋,外面便有人隔著幾萬里喊話,還把他的湯圓震破了。
這就不講規矩。
林清漪站在院門前。
她沒有拔刀。
也沒有催動真氣。
守道真意沿著腳下青石板向外鋪開,像有人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線的另一邊,是北方天地。
「爹,要不要我出去看看?」
「先不用。」
林凡拿起勺子,把破掉的湯圓撈出來。
芝麻餡混進湯里,白湯變成灰黑色。
「這碗不能端給人吃了。」
蘇清歌小聲說:「我可以吃。」
林凡瞥她一眼。
「你倒是不挑。」
「過年不能浪費。」
「那你吃。」
蘇清歌端過碗,吹了兩下,剛準備喝,北方那道聲音又傳來了。
「初始之人,開天之前便已死去,你不該留在這片天地。」
這一次,聲音里多了幾分威壓。
潛龍苑的瓦片開始顫動。
院牆上的辣椒串一根根斷裂,紅色辣椒落在雪地里。
酸菜缸蓋被震開。
四大神將同時出手。
風神將抬手壓住氣流,火神將伸掌擋在缸口,雷神將將逸散的震力引入地面,山神將則抱住最大的秩序結晶缸。
四人配合得還算順利。
只是山神將用力過猛,整隻手臂陷進了酸菜里。
林凡看見那條胳膊,趕緊走過去。
「你洗手了嗎?」
山神將把手抽出來。
酸菜葉掛在護腕上。
「洗過。」
「什麼時候?」
「昨天。」
「那不算。」
山神將只好重新去洗手。
院外的威壓還在上升。
趙無涯從外面跑進來,衣袍上沾著雪。
「帝君,北境十三座城池的護城陣同時亮起,北方星辰釋放出一種寒意,城中普通百姓開始昏睡。」
「昏睡?」
「睡得很沉,叫不醒。」
「受傷沒有?」
「暫時沒有。」
「那就先把人搬到屋裡,燒炕,別讓他們凍著。」
趙無涯遲疑了一下。
「帝君,北境傳回的陣圖顯示,那幾顆藍星正在向大夏靠近。」
林凡抬頭。
這一次,他看清了。
北方天穹共有七顆藍星。
它們並不在原來的位置。
星辰正在移動。
移動得很慢,肉眼幾乎看不出來,可每過十息,藍光便向南壓近一分。
古籍中記載,星辰本該運行於天河之外。
遠古武者以星辰推算農時,觀察星位判斷大荒潮汐。
凡人靠星星認路。
王朝靠星星定歷。
若星辰移位,便意味著天象錯亂,四季倒轉,河流改道,連大荒中的妖獸也會提前進入繁衍和遷徙。
對大夏而言,這不是幾顆星星變亮那麼簡單。
這是北方天地的秩序正在被擠開。
林凡卻只看了一會兒,便轉身回廚房。
「先把湯圓吃了。」
趙無涯急道:「帝君,外面有東西過來了。」
「我知道。」
「那還吃?」
「湯圓放久了會坨。」
趙無涯張了張嘴。
沒有說出話。
他在監天司任職多年,見過妖獸攻城,見過萬族叩關,也見過舊日污染吞噬城池。
可他第一次見到有人在天地即將傾覆的時候,先擔心湯圓放涼。
戰無雙端著碗走到林凡身邊。
「帝君,我去北邊。」
「不用。」
「古衍前輩說,那些星辰里藏著先於萬物的氣息。」
「你現在去,能把它們打下來嗎?」
戰無雙看了一眼老刀。
「未必。」
「那就別去。」
林凡把新煮好的湯圓放進碗裡。
「打不下來還跑過去,萬一死在外面,誰回來吃飯?」
戰無雙一時無言。
李青天站在院中,手裡的竹劍已經出鞘。
「我可以去探路。」
「也不用。」
「為什麼?」
「今天初一,外面冷。」
李青天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襖。
他穿的是林凡去年讓方小年給大家縫的棉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我不怕冷。」
「你不怕,劍怕。」
李青天低頭看劍。
竹劍表面浮出一層白霜。
他沒再堅持。
北方的藍光繼續向南。
第一顆星辰越過大夏北境長城時,整座長城的磚縫裡傳出低沉的摩擦聲。
城牆上積雪紛紛滑落。
值守的軍士抬頭看去,只見藍光照在雪地上,所有影子都朝著相反方向延伸。
一名老校尉握緊長槍。
「敲警鐘。」
旁邊的新兵問:「敲幾聲?」
「九聲。」
九聲鐘響,是大夏邊關最高等級的天災警報。
鐘聲傳開。
北境三十六城同時閉門。
百姓被軍士從睡夢中叫醒,披衣進入地窖。
學堂停課。
藥鋪開門。
糧倉加派守衛。
對普通人來說,天上的星辰並不屬於他們。
可星辰一旦掉下來,砸中的便是他們的屋頂。
這便是武者存在的意義。
武者修行氣血,爭奪資源,爭奪名次,爭奪進入秘境和邊關的資格,不只是為了站在高處俯視眾生。
他們需要在妖獸越過山嶺之前攔住它。
需要在萬族強者降臨之前守住城門。
需要在天象失序時,將那些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擋在屋外。
修行從來不是一條只通往個人榮耀的路。
它更像一條堤壩。
站在堤壩上的人,越強,身後能保住的村鎮便越多。
當然,也有人修煉只是為了搶女人,搶資源,搶位置。
這類人死得通常更快。
因為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和你講排場。
潛龍苑內,林凡端著自己的碗走出廚房。
「你們都別出去。」
「我去北邊看一眼。」
林清漪立即跟上。
「我和你一起。」
「你留下。」
「爹。」
「你留下照看他們。」
林凡看了一眼院中眾人。
林清漪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送來大荒邊緣的小姑娘。
她如今的修為不算最高,戰鬥經驗也比不上戰無雙和李青天,可她有守道真意。
她願意站在普通人前面。
這份願意,比境界更難得。
「如果我一刻鐘沒回來,你再來找我。」
「好。」
林清漪答應了。
林凡走到院門口,忽然回頭。
「鍋里的湯圓別動。」
蘇清歌連忙舉手。
「我不會偷吃。」
「我說的是所有人。」
神帝悄悄把手從鍋蓋邊收回來。
林凡騎上小龍女。
小龍女今天沒有化成人形,而是變成一條覆蓋著紫色鱗片的巨龍。
她原本想跟著林凡出門,卻被林凡拍了拍腦袋。
「你飛慢些,別把風吹到北境城裡。」
小龍女低頭看他。
「爹,我已經很慢了。」
「慢到什麼程度?」
「我從這裡飛到北境,能用半個時辰。」
「那就用一個時辰。」
小龍女只好點頭。
林凡坐在她背上,手裡還拿著一隻湯圓。
「這個沒破,帶路上吃。」
紫金神龍騰空而起。
沒有法陣打開,也沒有真氣爆發。
小龍女只是扇了一下翅膀,院外的雪地便被壓出一條長長的溝壑。
北境的風迎面撲來。
林凡把湯圓塞進嘴裡。
甜味還沒散開,前方的藍光已經覆蓋了半邊天空。
那顆藍星並不在天上。
它懸在大夏北境長城外,距離地面只剩三萬丈。
林凡抬頭看見星辰表面裂開一條縫。
縫隙中,有一隻蒼白的手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