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停在長城上方。
她身上的鱗片發出細微聲響，腳下的雲層被寒意壓成厚重的冰層。
林凡看著那隻從藍星里伸出來的手。
手掌很大。
五根手指垂下來，每一根都比北境城牆粗。
指甲呈灰白色，表面纏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像是有人用燒焦的樹枝在上面寫滿了古字。
那隻手沒有繼續往下。
它停在星辰裂縫邊緣，似乎正在尋找什麼。
林凡抬頭看了片刻。
「這是人嗎？」
小龍女的聲音發乾。
「我不知道。」
「那它為什麼長手？」
「因為它可能是人。」
「你說話越來越像清漪了。」
小龍女不敢接話。
她曾經是大荒深處的龍族公主，血脈尊貴，見過許多太古生靈。
可眼前這顆藍星給她的感覺，遠比那些存在更古老。
那不是威壓。
威壓至少還能被感知。
藍星里散出的寒意，卻像天地本來就該如此，所有生命都只是暫時活著。
林凡伸手拍了拍她的脖子。
「往後退些。」
小龍女依言後退。
林凡從她背上跳下來，落在長城垛口。
這一跳沒有帶起任何風。
他把手裡的竹籃放在腳邊，裡面裝著六顆湯圓。
這是林清漪給他準備的。
「爹說，路上餓了吃。」
林凡打開籃子。
「我剛才已經吃過一顆了。」
小龍女看著湯圓。
「我能吃嗎？」
「你不是吃過一鍋嗎？」
「那是昨天。」
「你還真能吃。」
「龍族長身體。」
「那你吃一個。」
小龍女立刻化成人形，坐在城牆邊拿起一顆湯圓。
她剛咬下去，藍星裂縫裡便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呼吸。
寒氣從星辰中湧出。
長城上的所有火盆同時熄滅。
守城軍士握著兵器，腳下的石磚快速結霜。
小龍女嘴裡的湯圓還沒咽下去，整個人便化回龍身，尾巴掃過城牆，險些把兩名軍士拍進雪裡。
林凡伸手按住她的尾巴。
「別亂動。」
小龍女急聲道：「它醒了。」
「我看見了。」
「那怎麼辦？」
「先把湯圓咽下去。」
小龍女把最後一口湯圓咽掉。
長城外，第一顆藍星的裂縫完全張開。
藍色光芒從裡面流出來，照亮了荒野。
光中沒有宮殿，沒有巨獸，也沒有神兵天將。
只有一扇門。
門是灰黑色的。
門框由某種無法辨認的骨骼拼成，門面上刻著完整的古字。
古字只有一個。
初。
林凡腰間的生鏽菜刀發出震動。
他低頭看去，鏽跡脫落了一塊。
刀身露出一寸暗金色的鋒刃。
這是這把刀二十年來第一次顯露刀鋒。
林凡伸手按住刀柄。
「你也想進去？」
菜刀沒有回應。
刀身里的金光卻在慢慢聚集。
戰無雙的老刀隔著數萬里長空，發出一聲長鳴。
李青天在潛龍苑中抬頭，手中的竹劍斷成兩截。
遠處的黑暗裡，一道聲音傳出來。
「門已開，骨歸其位。」
那隻蒼白手掌終於從裂縫中探出。
它抓住門框，用力往外拉。
藍星表面大塊剝落，化為寒冷的石雨，砸向北境長城。
林凡抬起手。
第一塊石頭落到他面前，停住。
第二塊石頭撞在第一塊上，裂成粉末。
後面的石雨被無形力量攔住，懸浮在半空。
守城軍士看著這一幕，沒有人敢出聲。
林凡拈起一塊拳頭大小的藍色石頭。
石頭表面很冷。
比大荒冬夜的冰還冷。
他捏了一下。
石頭沒有碎。
這讓林凡來了興趣。
他換了兩根手指，又捏了一下。
藍色石頭依舊完整。
林凡皺起眉。
「這石頭挺硬。」
小龍女聽見這句話，差點從城牆上滑下去。
那可是從先於一切者棲身之處剝落的星辰碎片。
傳說中，一塊便能凍結一座山脈，抹掉一方小世界。
帝君竟然說挺硬。
林凡沒有繼續捏。
他把石頭放進竹籃。
「帶回去給清漪看看能不能當壓缸石。」
小龍女：「……」
長城外，那扇骨門又打開了一道縫。
一隻腳從門後踏出來。
那隻腳沒有血肉，只有灰白色的骨骼，腳掌落地時，北境荒原上的積雪立刻變成黑色。
三十六座城池的護城陣法同時發出哀鳴。
陣法中的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
北境軍士開始後撤。
他們不是怕死。
他們守在這裡幾十年，早已習慣了和妖獸搏命。
可門後那個存在還沒有真正走出來，天地便已經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這是層次上的差距。
普通武者面對荒古妖王，需要用刀，用命，用同伴的屍體去換一條生路。
神境強者面對武帝，需要藉助法則和神兵。
武帝面對更高層次的存在，連出手的資格都可能沒有。
修行越往上，差距越不講道理。
低境界還能靠人數圍殺。
到了絕巔，一次呼吸便能壓死百萬軍。
因此，大夏從不允許高階強者隨意進入人口密集之地。
強者的戰鬥餘波，往往比敵人的惡意更危險。
北境的將領知道這一點。
他們甚至做好了犧牲三十六城，換取大夏腹地安全的準備。
可林凡站在長城上。
他沒有撤。
蒼白骨腳繼續往外落。
林凡把竹籃放在城牆上，抬手按住那隻腳的腳背。
「等一下。」
聲音從長城上空傳出去。
骨腳停住。
門後的存在沒有回答。
林凡仰頭看著那道裂縫。
「你踩到我家邊上了。」
冷藍色的光落在他臉上。
「此地非你之屋。」
「這是大夏。」
「此界本為吾等棄土。」
林凡想了想。
「棄土也有人住。」
門後傳來一陣低沉的摩擦聲。
那聲音像無數塊骨頭在地底翻身。
「初始之物，你的存在會讓諸天回到混沌。」
「混沌是什麼？」
「萬物未生，生靈未有，秩序未立。」
「那有什麼好回去的？」
林凡看著那隻骨腳。
「現在這樣挺好，有房子，有菜地，還有湯圓。」
門後沉默了。
小龍女覺得這個話題已經超出她的理解。
林凡卻認真補充。
「而且你把湯圓震破了。」
蒼白骨腳再次向下壓。
林凡的手掌仍按在上面。
長城上的軍士只看見兩道大小完全不同的身影僵持在一起。
一邊是從藍星骨門裡走出的未知存在。
一邊是穿著棉衣，腰間掛著菜刀，腳邊放著湯圓的中年男人。
沒有法相。
沒有神光。
沒有大道轟鳴。
林凡只是按住了它。
北境長城下方，凍土開始裂開。
大夏北方的山脈發出連續震動。
林凡腳下的城磚一塊接一塊碎裂，身體卻沒有移動半寸。
他抬頭問：「你還要踩嗎？」
骨門之後，終於傳出一聲低沉回應。
「你不屬於此世。」
「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年。」
「你只是歸來。」
「歸來也是住。」
林凡掌心加了一點力。
那隻骨腳的腳踝便發出咔的一聲。
門後的存在第一次發出痛苦的喘息。
藍星裂縫深處，更多蒼白骨骼伸了出來。
它們抓住門框，試圖把門徹底撐開。
七顆冷藍星辰同時亮起。
星光匯聚成一道寒潮，朝著北境長城壓下。
林凡把另一隻手從刀柄上移開。
他本來打算用菜刀。
可看見腳邊的石塊，忽然改變了主意。
「石頭挺硬，拿來試試。」
他彎腰撿起那塊剛才捏不碎的藍色碎片，朝著骨門輕輕一彈。
藍色石塊脫手而出。
下一刻，北境所有城池的鐘聲同時斷裂。
長城外的荒原被撕開一條筆直深溝。
那扇連接藍星與大夏的骨門，被石塊從中間打穿。
門後傳來一聲震動萬古的怒吼。
林凡抬頭看去。
石塊沒有停。
它穿過骨門，繼續向門後飛去。
而在門後的黑暗裡，終於顯露出一張沒有眼睛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