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石塊穿過那張無眼的臉。
黑暗沒有被擊碎。
臉也沒有流血。
石塊像落進深水,速度一點點慢下來,最後停在那張臉前方。
林凡看著這一幕。
他本來以為能直接打穿。
現在看來,對方確實比剛才那塊石頭硬。
「還有點本事。」
他說完,重新握住腰間菜刀。
鏽跡已經脫落大半。
刀身並不鋒利,甚至還帶著幾道缺口。
可刀柄傳來的溫度,比院中灶火還要高。
戰無雙的老刀在大夏腹地長鳴。
古衍的聲音穿過長空。
「刀主,退後。」
戰無雙沒有退。
他站在帝都北門,老刀已經出鞘。
刀身上的完整古字亮起,三十萬北境舊部的虛影在身後浮現。
那不是亡魂。
是刀中殘留的戰意。
李青天握住斷竹劍,站在他旁邊。
「你覺得帝君需要我們幫忙嗎?」
「帝君不需要。」
「那你還拔刀?」
「我想看看門後有什麼。」
李青天點頭。
「我也是。」
他們沒有沖向北境。
以他們的速度,趕過去需要一盞茶。
可對於門後的存在而言,一盞茶足夠它走進大夏腹地。
因此他們只能留在帝都,守住潛龍苑和百姓。
強者不能只想著向前。
有時候,守在原地也是戰鬥。
林清漪站在院門外,手裡的守道真意已經覆蓋整個帝都。
她能感知到城中每一個人的呼吸。
能感知到北境方向落下的寒意。
也能感知到父親的氣息。
那道氣息始終沉穩。
可菜刀上的金光卻越來越亮。
林清漪不知道那把刀究竟是什麼。
二十年前,父親從大荒斷崖撿回它。
父親說那把刀順手。
後來它跟著父親砍過妖獸,切過骨頭,剁過白菜,甚至在神庭和歸墟之間斬過舊日支配者。
可父親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它。
在父親眼裡,那只是一把用了二十年的舊菜刀。
如今,刀身上的鏽跡正在脫落。
那層鏽跡落下的速度,和藍星骨門開啟的速度完全相同。
林清漪看著那把刀,忽然產生一個念頭。
當年父親在大荒山洞裡撿到的,或許不是一把刀。
而是一件正在等待他醒來的東西。
「清漪。」
雲瀾站在她旁邊。
「你在看什麼?」
「那把刀。」
「李前輩說,可能是初鐵。」
「初鐵是什麼?」
「天地初生時凝成的鐵,數量極少,古籍里只留下七件相關記載。」
「七件?」
「七把刀。」
林清漪沒有說話。
她想起鍾老頭祖傳的鐵作錄。
那本書里記著一種傳說。
初鐵不受鍛造,不受腐蝕,隨主人力量增長。
它沒有固定形態,也沒有所謂的器靈。
它只會等待。
等待一個能讓它真正出鞘的人。
林清漪看向北方。
「爹可能就是它在等的人。」
雲瀾點頭。
「可那扇門,似乎也在等他。」
潛龍苑內,蘇清歌聽見這句話,抬頭問:「那門是來搶爹的嗎?」
「很可能。」
「那不行。」
蘇清歌把碗放下。
她的修為不算高,卻第一個拿起兵器。
幻音也站到她身邊。
姬如雪沒有說話,只把劍掛在腰側。
方小年從廚房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沾滿麵粉的抹布。
「我能做什麼?」
林清漪看著他。
「把廚房看好。」
「廚房?」
「父親回來要吃飯。」
方小年立刻點頭。
「我守廚房。」
這句話簡單,卻讓院子裡的人都安靜片刻。
潛龍苑的強者很多。
他們能斬神,能鎮壓舊日,能在星空中撕開一條通路。
可他們願意留下來守住一口鍋。
這並不丟人。
對林凡而言,鍋里有飯,院裡有人,便是家。
而家需要有人看守。
北境長城上,林凡的菜刀落下。
刀鋒沒有碰到骨門。
刀鋒斬在門前虛空。
一道細細的金線沿著空間延伸出去,穿過寒潮,穿過七顆藍星之間的黑暗,最後落到骨門後的那張無眼面孔上。
那張臉第一次出現變化。
它沒有五官。
可林凡仍然感覺到它在看自己。
「你手裡的刀,來自初始之地。」
「撿的。」
「你體內流著開天前的血。」
「我父母給的。」
「你是被混沌遺棄的第一縷力量。」
「我不知道。」
林凡的刀停在半空。
他認真問:「你知道我父母是誰嗎?」
門後沒有回答。
那張無眼面孔向後退去。
黑暗中,浮出一片片古老石碑。
每塊石碑都高達萬丈,上面刻滿了林凡看不懂的文字。
其中一塊石碑上,出現了一幅畫。
畫裡沒有天地。
沒有日月。
只有一片漆黑。
漆黑中心,有一道細小金光。
金光不斷膨脹,最終劈開黑暗。
第一座山出現。
第一條河出現。
第一枚太陽出現。
最後,一個人從金光中走出來。
那個人沒有五官。
身體只是一團不斷翻倍的力量。
林凡盯著那幅畫,手裡的刀慢慢放低。
「這畫畫得不太像。」
「那是你。」
「我頭髮沒這麼長。」
門後存在沉默許久。
林凡的注意力落在畫面角落。
那裡有一口鍋。
鍋里煮著什麼東西。
他看不清。
可鍋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背對著畫外,手裡拿著長勺。
林凡看了很久。
「這個人是誰?」
門後傳來聲音。
「她是最後一個守火人。」
「活著嗎?」
「火未滅,她便未死。」
「在哪?」
「門後。」
林凡握緊菜刀。
「那我進去看看。」
骨門後方,七座石碑同時亮起。
那張無眼面孔向後退了十萬丈。
它似乎沒有料到林凡會主動靠近。
林凡邁出一步。
北境長城承受不住他的腳力,城磚向下塌陷。
小龍女連忙落到他身邊。
「爹,要不要我陪你?」
「你留在這裡。」
「我能幫你。」
「你回去告訴清漪,湯圓別煮爛了。」
小龍女急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湯圓。」
林凡看著她。
「什麼時候都要吃飯。」
小龍女被他說得沒話,只能變回紫金神龍,盤踞在城牆上方。
她想跟過去。
可門後的氣息讓她的龍魂發抖。
那不是血脈壓制。
是生命面對源頭時本能的退縮。
林凡走到骨門前。
骨門只有一條縫。
縫隙後方沒有道路,只有無邊黑暗。
他伸手握住門框。
骨質門框立刻發出尖銳聲響。
門後的存在厲聲道:「不要打開!」
林凡停下。
「為什麼?」
「門後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你剛才說裡面有守火人。」
「她已經死了。」
「你說火未滅,她便未死。」
「她會讓你想起已經遺忘之物。」
林凡看著門後。
他二十歲來到大荒。
二十年來,他幾乎沒有做過夢。
偶爾夢見的也是一口鍋,幾隻妖獸,還有父母站在遠處模糊的背影。
他一直覺得那只是普通的夢。
可現在,夢裡的那口鍋竟然出現在門後。
鍋邊那個女人,也許便是他失去記憶的一部分。
林凡再次握緊門框。
「我想起來。」
門後的無眼存在不再勸阻。
它抬起手,指向林凡腰間的菜刀。
「你若進入此門,便會失去如今的人間。」
「什麼叫失去?」
「你會想起自己為何誕生,也會想起這片天地為何存在。」
「想起來就會不吃飯?」
「你將不再是人。」
林凡認真想了想。
「我本來就是人。」
「你不是。」
「我有父母。」
「那只是你借來的身份。」
「我會做飯。」
「那只是你模仿眾生。」
林凡抬頭。
「你說完了嗎?」
無眼存在沉默。
林凡一刀劈在門框上。
這一次,刀鋒終於接觸到骨門。
沒有巨響。
整片北境卻在同一時刻安靜下來。
風停了。
雪停了。
遠處妖獸的咆哮停了。
長城上火盆里的火焰停在半空。
林凡手中的鏽刀,從刀尖開始裂開。
裂紋一路延伸至刀柄。
金色光芒從裂縫中湧出。
那把陪伴他二十年的舊菜刀,終於露出了完整的鋒刃。
刀鋒上沒有任何花紋。
只有一個字。
古。
門後的黑暗傳來一聲低吼。
七座石碑同時碎裂。
一縷溫暖的煙火氣從門縫裡飄出來。
那是燉湯的味道。
林凡聞見了。
和他小時候家裡的味道一樣。
門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凡兒,飯好了。」
林凡握刀的手停住。
他抬頭看向黑暗。
二十年沒有出現過的記憶,在這一聲呼喚里,終於推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