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沒有立即進去。
那聲呼喚太熟悉。
熟悉到他已經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聽見的。
小時候的院子。
大荒邊緣的木屋。
還是更久遠以前,一片沒有天地的黑暗裡。
他分不清。
門後傳來的湯香越來越濃。
北境長城上的寒意退開,積雪開始融化。
林凡看見門縫裡亮著火。
火光不大。
旁邊放著一口缺了耳朵的鐵鍋。
鍋里燉著肉。
女人背對著他站在灶前,長發垂到腰間,手裡拿著木勺。
林凡邁出一步。
「娘?」
女人沒有回頭。
「先洗手。」
林凡站在門口。
他二十歲離開家族,二十年住在大荒。
父母早在他來到大荒前便已離世。
在他的記憶里,母親的臉早就模糊了。
只剩一些零碎片段。
冬天的棉襖。
灶台上的熱粥。
父親砍柴時落在肩上的雪。
還有母親在他練拳後,遞來的一碗溫水。
那時候他力氣不大。
做什麼都慢。
別人家的孩子能背起一百斤石鎖,他只能抱著二十斤木頭在院裡繞圈。
父親從不罵他。
母親也不催。
每天早上,她只把一碗粥放在灶台邊。
「吃飽了再練。」
林凡伸手摸向門框。
金色刀鋒與骨門接觸,門縫便擴大了一寸。
鍋里的香味湧出來。
他的肚子叫了一聲。
小龍女在後面聽得清楚。
「爹,你餓了?」
「有點。」
「那別進去了。」
「為什麼?」
「裡面可能是陷阱。」
「陷阱里有飯。」
「飯也可能有毒。」
「我不怕毒。」
「可你會拉肚子。」
林凡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他從竹籃里拿出最後一顆湯圓。
「先吃這個。」
小龍女看著他遞來的湯圓,眼眶忽然發熱。
她跟了林凡這麼多年。
每一次遇到危險,林凡首先想到的都是吃飯,想到誰有沒有受傷,想到鍋里的東西有沒有糊。
在別人眼中,這或許是遲鈍。
在她眼中,這是林凡的道。
不管天地變成什麼樣,他都要把身邊的人帶回去。
哪怕門後藏著開天前的恐怖,他也要先把湯圓分給她。
小龍女張口把湯圓吞下。
「爹,我跟你進去。」
林凡搖頭。
「你守在外面。」
「我不怕。」
「你進去會把門踩壞。」
小龍女愣住。
「我有這麼重嗎?」
「門後那地方看著挺舊,萬一賠不起怎麼辦?」
小龍女想了半天,覺得也有道理。
林凡再次邁步。
腳掌落入門縫的那一刻,整片天地失去了聲音。
他沒有進入一個新的世界。
也沒有穿過漫長通道。
只是走進了一間普通的屋子。
屋子不大。
牆是黃泥砌的,房樑上掛著臘肉和紅辣椒,角落裡堆著柴火。
窗紙破了一個洞。
冷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雪味。
灶台旁邊,女人仍在燉湯。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有幾道常年做飯留下的細小傷口。
林凡看著她的背影。
「娘?」
女人拿木勺攪了攪鍋。
「洗手了嗎?」
「洗了。」
「騙人。」
「我剛才在雪裡走過。」
「那叫洗手?」
女人終於回過頭。
林凡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眉眼溫和,鼻樑不高,臉頰帶著勞作後的紅潤。
她看起來只有三十歲左右。
可林凡記憶里的母親,已經是白髮蒼蒼。
「過來。」
女人伸手招他。
林凡走到灶台邊。
她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
「長這麼大,還是不會照顧自己。」
「我會做飯。」
「會做飯就能照顧自己了?」
「還會打獵。」
「打什麼?」
「妖獸。」
「大的?」
「有十萬丈。」
女人搖頭。
「你又吹牛。」
林凡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十萬丈的九頭星海龍,現在還在他家冰窖里,肉已經切成塊,骨頭用來熬湯。
可在母親面前,他忽然覺得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鍋里的湯翻了個泡。
女人掀開鍋蓋。
裡面燉著一鍋白蘿蔔大骨湯。
骨頭普通。
蘿蔔普通。
湯卻散發著讓林凡無法抵抗的香氣。
女人盛了一碗遞給他。
「喝吧。」
林凡接過碗。
湯入口時,他記起了許多事情。
記憶不是一段一段回來。
它們像被人推倒的牆,連帶著塵土和碎磚一起砸下來。
他看見自己出生的那天。
沒有雷霆。
沒有異象。
沒有天地祝福。
母親躺在床上,父親站在門外,院裡的雪下了一夜。
嬰兒哭聲響起時,屋裡的燈火忽然滅了。
所有人都以為孩子沒氣。
直到母親伸手摸到他的胸口。
那裡的心跳很慢。
一下。
一下。
每跳一次,屋外的雪便厚一層。
父親請來大夫。
大夫看不出病,只說孩子體質太弱,恐怕活不過三歲。
母親不信。
她每天給林凡餵粥,替他縫衣,抱著他曬太陽。
林凡三歲時,能吃下半碗飯。
五歲時,能扛起一根柴。
十歲時,家族測試武脈,所有人都說他沒有武道天賦。
他的身體裡沒有真氣流動。
沒有武脈。
沒有靈根。
連最基本的氣血波動都很微弱。
家族長老說,他這一生只能做個普通人。
母親卻把拳譜收起來。
「學不會就不學。」
父親說:「練點力氣也好,至少以後能自己背柴。」
林凡便開始練力氣。
一天比一天多。
他從小力氣不大。
可只要每天比前一天強一點,他就覺得日子有盼頭。
直到二十歲那年,他在大荒斷崖下撿到一把鏽刀。
刀身冰冷。
刀柄溫熱。
他拿起來時,山洞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醒了。
那天晚上,母親已經病逝三年。
父親也在他十六歲時死於妖獸襲擊。
林凡沒有地方可去。
他帶著那把刀來到大荒邊緣,搭了一間木屋。
從此開始打獵。
這些記憶沒有任何宏大的開天故事。
沒有神秘血脈。
沒有強者轉世。
只有一對普通父母,和一個被判定沒有武道天賦的孩子。
林凡喝完湯。
眼前的女人把碗接回去。
「你現在過得好嗎?」
「好。」
「吃得飽嗎?」
「吃得飽。」
「有人陪你嗎?」
「有。」
林凡想起潛龍苑。
林清漪。
雲瀾。
戰無雙。
李青天。
星塵。
方小年。
還有被他抓來燒火、洗碗、種地、醃菜的神帝和四大神將。
他笑了。
「很多人。」
女人看著他。
「那就好。」
「你為什麼在這裡?」
「等你。」
「等我做什麼?」
「等你想起來。」
女人把木勺放下。
「你不是開天前的第一縷力量。」
林凡沒有說話。
「你只是一個孩子。」
女人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力量落在你身上,是因為你願意每天多做一點。」
「那我為什麼每天都會變強?」
「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
「那扇門後面是什麼?」
「門後是你出生之前的地方。」
「我能進去嗎?」
「能。」
「進去以後呢?」
女人看向灶膛。
火焰里浮出無數畫面。
林凡看見一片黑暗。
黑暗中沒有生命,只有沉重到無法形容的壓力。
一股力量從黑暗裡誕生。
它沒有意識。
沒有名字。
只會不斷翻倍。
一份變成兩份。
兩份變成四份。
無窮無盡。
那股力量第一次觸碰到黑暗時,天地被劈開。
後來,它被分成了無數部分。
有的成為山。
有的成為河。
有的成為日月星辰。
還有一部分落入了一個嬰兒體內。
嬰兒沒有繼承記憶。
只繼承了每天多一點的力量。
林凡看著火焰里的畫面。
「這就是我的天賦?」
「這是你活下來的原因。」
「我還以為是每天翻倍。」
女人笑了笑。
「對你來說,每天多一點,和每天翻倍沒有區別。」
林凡認真思考。
「有區別。」
「什麼區別?」
「翻倍聽著厲害。」
女人輕輕敲了他一下。
「你還是愛吹牛。」
灶膛里的火突然變黑。
門外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那張無眼面孔正在撞擊骨門。
骨門裂縫擴散,屋頂上的積雪一塊塊落下。
女人抬頭看了一眼。
「它們來了。」
「它們是誰?」
「想拿走你的人。」
「拿我做什麼?」
「填門。」
林凡放下碗。
「那不行。」
「你要回去嗎?」
「要。」
「回去以後,你還會記得我嗎?」
林凡看著她。
他想說會。
可這句話到了嘴邊,卻沒有立即說出口。
門後的世界太古老。
這裡的母親像記憶,也像真實存在的人。
他若回到大夏,或許會再次忘記她。
女人卻沒有催。
她只是把那口缺耳鐵鍋從灶台上取下來,遞到林凡手裡。
「帶上它。」
林凡接過鐵鍋。
鍋很輕。
裡面殘留著一股淡淡的湯香。
「這是你的鍋?」
「這是你出生時用過的鍋。」
「為什麼給我?」
「你不是喜歡做飯嗎?」
女人回到灶台邊,從柜子里拿出一小包鹽。
「湯圓還是要吃甜的,燉湯才能放鹽。」
「我知道。」
「以後別總想著把什麼都打死。」
林凡看著她。
「那打成半死?」
女人笑了。
「看情況。」
骨門外,黑暗撞擊聲越來越近。
林凡把鐵鍋背在身後,握緊菜刀。
「娘,我走了。」
「去吧。」
「等我回來。」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把灶膛里的火撥旺。
林凡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凡兒,別餓著。」
林凡走出骨門。
外面的寒風迎面撲來。
北境長城已經裂開數十丈,七顆藍星懸在高空,骨門後的黑暗正在瘋狂掙扎。
林凡手裡的菜刀徹底脫去鏽跡。
那是一把樸素的鐵刀。
刀背厚,刀刃寬,刀柄上還有被歲月磨出的凹痕。
可在刀身深處,一條金色紋路貫穿上下。
長城上的戰無雙抬頭看見這一幕。
老刀中的古衍發出一聲嘆息。
「初鐵歸主。」
李青天握緊斷劍。
「那把刀究竟是什麼?」
古衍沒有回答。
他只看向北方的骨門。
門後傳來一聲古老怒吼。
「歸還初始之力!」
林凡把鐵鍋放在城牆邊,抬手試了試刀鋒。
「這是我娘給我的。」
他看向骨門。
「你們想要,問過她了嗎?」
黑暗中,無數蒼白手掌同時伸出。
它們抓住骨門兩側,試圖將門徹底打開。
七顆藍星的寒光匯聚成海。
北境長城開始從中間斷裂。
林凡抬起菜刀。
這一刀,他沒有斬向骨門。
而是斬向了北方天空。
刀鋒落下。
七顆藍星之間的天河被切開。
原本連成一片的寒光,被這一刀截斷。
七顆藍星失去牽引,開始向不同方向墜落。
門後的存在發出怒吼。
林凡抬腳踩住骨門。
「我家門口,不許亂停車。」
他手裡的刀再次落下。
這一次,骨門裂成兩半。
門後那片黑暗裡,傳出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存在。
有無數東西正在走來。
而在它們身後,那個女人的灶火忽然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