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磊的豆腐攤天不亮就開了。
他比往常早來了一刻鐘。
因為今天要用新磨盤出第一批豆腐。
磨盤是鍾老頭做的。
手工鑿制的整塊麻石,紋路深淺均勻,合口嚴絲合縫。
比他原來那個用了三年的舊磨盤好上不止一個檔次。
陳小磊把頭天晚上泡好的黃豆舀進磨眼裡。
推了第一圈。
磨盤轉動的手感跟以前完全不同。
舊磨盤推起來有種澀澀的阻滯感,隔幾圈就要加水潤滑。
新磨盤轉起來極為順滑,而且豆漿從磨縫裡流出來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兩成。
但最大的區別不是速度。
是細膩度。
陳小磊接了一碗磨好的豆漿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
豆腥味比以前淡了不止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清的豆香。
他嘗了一口。
「好傢夥。」
豆漿入口的質感完全變了。
以前的豆漿喝起來有點粗糙,舌頭上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
新磨盤出來的豆漿滑得像絲綢。
陳小磊的手有點抖。
不是冷的。
是興奮。
他在百味巷賣了四年豆腐。
從一塊案板一口鍋的小攤子做起,做到現在有了固定客源和幾個酒樓的供貨渠道。
但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豆腐有個瓶頸。
質感。
磨得不夠細,點出來的豆腐口感就差一線。
這一線的差距,普通食客吃不出來。
但懂行的人一入口就能分辨。
林凡第一次來他攤上買豆腐的時候就說過。
你的豆腐夠嫩,但差一點綿。
綿是什麼?
是豆腐入口後在舌面上緩慢化開的感覺。
綿的豆腐不是軟。
是柔。
軟是一碰就散。
柔是緩緩化開,留下餘味。
陳小磊為了這個綿字琢磨了大半年。
換過兩種黃豆。
調過點滷的比例。
改過煮漿的火候。
都有進步,但都差那麼一點。
今天他終於明白了。
不是豆子不對,不是火候不對。
是磨不行。
磨得不夠細,豆腐就綿不起來。
鍾老頭的新磨盤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陳小磊用新磨盤磨了兩鍋漿,煮好點鹵,出了六板豆腐。
他切了一小塊嫩豆腐放進嘴裡。
沒有任何調味。
就是白豆腐。
入口的瞬間,豆香先到。
然後是綿。
綿字從舌尖開始,像一層薄薄的霧,緩緩往嘴裡的每個角落擴散。
最後是甜。
不是糖的甜。
是好黃豆本身帶著的那種回甘。
陳小磊站在磨盤前,舉著那塊豆腐發了好一會兒呆。
「小磊,你的豆腐準備好了沒有?」
是巷口早起的李嬸在喊他。
陳小磊回過神來。
「好了好了,馬上來。」
他麻利地把六板豆腐碼上手推車,推到了巷口自己的老位置。
天已經亮了。
百味巷開始熱鬧起來。
王屠戶在對面剁肉。
李嬸在他右邊擺菜。
孫掌柜的雜貨鋪剛開了門。
巷子深處傳來鐵錘敲打的聲音。
是鍾老頭在鐵匠鋪里幹活。
今天的第一個客人是一個穿粗布短褂的中年婦人。
她在陳小磊的攤前停下來,看了看豆腐的色澤。
「這豆腐看著不太一樣。」
「換了新磨盤,剛出的。」
婦人切了一角嘗了一下。
她沒說話,又切了一角。
「多少錢一板?」
「嫩豆腐三文,硬豆腐四文。」
「來兩板嫩的。」
婦人付了錢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比以前好吃。」
陳小磊笑了一下。
「謝謝。」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他賣出了四板豆腐。
比平時同一時段多了兩板。
兩個老客人嘗了以後都說了類似的話。
今天的豆腐比以前滑。
陳小磊心裡的那股勁越來越足。
快到辰時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巷口。
灰色棉襖,竹籃,腰間別著包了布套的菜刀。
身後跟著一個疤臉男人。
疤臉男人走路的姿勢很硬,像是不太習慣在擁擠的巷子裡穿行。
他就是昨天林凡帶回來的紀淵。
趙無涯給他安排了一個監天司臨時雇員的身份。
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
但在上班之前,林凡讓他先來百味巷。
「買菜也是學後勤的基本功。」這是林凡的原話。
紀淵不太理解這句話的邏輯。
審判庭的後勤涉及的是星域級別的物資調配,跟在菜市場買白菜有什麼關係?
但他沒有反駁。
林凡在前面走,他就在後面跟著。
林凡先去王屠戶的攤上買了三斤五花肉。
買的時候跟王屠戶聊了兩句靈草豬的行情。
靈草豬是近兩年大夏培育出來的新品種,吃靈草長大,肉質比普通豬好上三成。
價格也貴了三成。
但百姓的接受度很高。
王屠戶說他現在每天能賣出二十頭靈草豬,比以前多了一倍。
「主要是南境的靈草種植面積擴大了,飼料成本降下來了。」
「嗯,趙無涯上次說朝廷給南境撥了一批靈草種苗。」
「是啊,都說是帝君的意思。」
林凡笑了一下沒接話。
紀淵在旁邊默默聽著。
靈草豬,靈草種植面積,飼料成本,朝廷撥款。
這些詞彙串在一起,構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他在審判庭做後勤的時候處理的是秩序結晶的開採和分配。
規模比這大得多。
但從來沒有涉及過最末端的消費者。
審判庭的物資從開採到分配,全部在軍事體系內部完成。
沒有菜市場。
沒有王屠戶。
沒有那個挎著籃子來買五花肉的老太太。
紀淵第一次意識到,大夏的後勤跟審判庭的後勤有一個根本的區別。
審判庭的後勤是服務戰爭機器的。
大夏的後勤是服務人的。
林凡在李嬸的菜攤上買了兩棵大白菜和一把香菜。
又在陳小磊的攤上停下來。
「小磊,今天的豆腐看著不一樣。」
陳小磊一直在等這句話。
「林先生,換了新磨盤,鍾師傅做的。」
「嗯,看得出來,漿磨得比以前細。」
林凡切了一塊嫩豆腐放進嘴裡。
他閉上眼咂了兩下。
「綿了。」
陳小磊的眼眶微微一紅。
就這一個字。
他等了大半年。
「來兩板嫩的。」
「好嘞。」
陳小磊包豆腐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多切了一塊,塞進林凡的竹籃里。
「這塊送您。」
「那不行,多少錢一板?」
「三文。」
林凡掏出六文錢放在案板上。
「多的那塊也算錢。」
陳小磊想說不用,但林凡已經走了。
紀淵看了看案板上的六文錢,又看了看陳小磊。
陳小磊正在笑。
笑得很開心。
紀淵不太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因為賣出兩板豆腐而這麼高興。
他跟上林凡。
兩個人繼續在巷子裡走。
經過鍾老頭的鐵匠鋪時,鋪子的門關著。
但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林凡停了一步。
「鍾老頭又在打什麼?」
紀淵看了看那間不起眼的鐵匠鋪。
門板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寫了兩個字。
鍾記。
這間鋪子跟百味巷裡其他的店鋪沒什麼區別。
但紀淵的直覺告訴他,裡面的人不簡單。
他能感覺到從鐵錘落下的那一瞬間,有一股極其微弱但極其穩定的力量波動。
這種波動不是武者修煉時的真氣。
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
像是金屬本身在呼吸。
「走了。」林凡已經走出去幾步了。
紀淵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出了百味巷,林凡提著竹籃朝潛龍苑走。
走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你剛才在巷子裡看了多少東西?」
紀淵想了想。
「王屠戶的豬肉日銷量和利潤,李嬸的蔬菜品種和補貨頻率,陳小磊的豆腐品質升級和客戶反饋,鍾老頭的鐵匠鋪營業時間和隱藏的力量波動。」
林凡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審判庭是管後勤的,不是管情報的?」
「後勤就是情報。」紀淵回答。
林凡點了點頭。
「那你去趙無涯那裡應該幹得不錯。」
「為什麼?」
「他也是這麼逛菜市場的。」
紀淵愣了一下。
大夏監天司的首席情報官,逛菜市場的方式跟他一樣?
這讓他對接下來的工作產生了一點期待。
回到潛龍苑。
林凡進廚房做早飯。
今天的早飯很簡單。
白粥,酸菜肉沫,煎雞蛋,配一小碟新做的花椒豆腐乾。
花椒豆腐乾是用陳小磊送的那塊豆腐做的。
切成薄片,用陳記花椒油拌勻,撒一點粗鹽。
方小年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吃。
紀淵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坐哪。
「過來吃。」林凡從廚房裡喊了一聲。
紀淵走過去,接過方小年遞來的碗。
碗裡是白粥,配著半碟酸菜肉沫和一個煎雞蛋。
他低頭吃了一口粥。
粥很燙。
米粒煮得綿軟,入口即化。
酸菜肉沫的味道跟他在歸墟吃的壓縮口糧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把碗裡的東西全部吃乾淨了。
方小年看著他的空碗。
「還要?」
「不用了。」
方小年沒說話,但默默給他盛了第二碗。
紀淵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白粥,喉嚨動了一下。
他端起來繼續吃。
吃完以後他放下碗。
「我去監天司了。」
「路知道嗎?」
「昨天走過一次,記住了。」
紀淵轉身走出了潛龍苑的大門。
星塵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句。
審判庭舊部紀淵,於潛龍苑用早餐後前往監天司報到。
吃了兩碗粥。
林凡在廚房裡洗碗。
方小年在旁邊幫忙擦灶台。
「師父。」
「嗯。」
「那個人可以信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讓他留下?」
林凡把碗放進碗架。
「他願意洗蔥。」
方小年想了想。
「我第一天來也是洗蔥。」
「對。」
「那就沒問題了。」
方小年擦完灶台,把抹布掛好。
師父看人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看出身、看境界、看背景。
師父看你願不願意干最基本的事。
願意洗蔥的人,不會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