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七在星空農場待了快兩個月了。
從正月初搬進來到現在,他已經把農場的南區十五畝地全部翻完。
溝渠按照他在清溪鎮用了一輩子的經驗重新規划過。
紅薯苗栽種了三批。
第一批是從清溪鎮帶過來的紫心紅薯種苗,扦插在靠近靈脈出水口的那片地里。
第二批是無名氏從外域搜集來的高產品種,趙老七試了一下覺得澱粉含量不夠,只留了兩壟做對照組。
第三批最特殊。
是林凡把先天殿裡的世界碎片磨成粉摻進土壤後長出來的新品種。
苗還沒出頭,但地底下已經有了動靜。
趙老七每天早上五更起床。
先去菜地看一圈。
用手指插進土裡三寸深,捏一捏土壤的濕度。
濕了就開溝排水,幹了就安排太古戰士澆灌。
然後去紅薯田裡蹲一個時辰。
蹲著看。
看苗葉的顏色,看莖稈的粗細,看蟲眼的分布。
無名氏每天在田埂上跑來跑去給他遞水遞工具。
三千太古戰士分成八個小組輪流值班,翻地的翻地,除草的除草,挑糞的挑糞。
是的,挑糞。
趙老七堅持要用發酵過的有機肥。
他說靈氣再濃也不能替代有機質。
紅薯要長得好,根系得扎在踏實的土裡。
太古戰士們對此有些不理解。
他們在混沌初開的紀元里戰鬥過無數次。
肉身力量能掀翻山脈。
一拳能打穿大陸。
現在每天的工作是蹲在地里撿蟲子和挑糞桶。
但沒有一個人抱怨。
因為他們見過趙老七發火。
有一次,一個叫鐵岩的太古戰士澆水的時候沒控制好力量,一桶水倒下去直接把三壟紅薯苗沖塌了。
趙老七站在田埂上,拄著拐杖指著他罵了整整一刻鐘。
從你這種粗手粗腳的毛病一直罵到你對不起地里的苗。
鐵岩站在田裡一動不動。
這個在混沌初開時曾經單槍匹馬挑戰過風神將的勇士,被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罵到頭都不敢抬。
不是怕。
是服氣。
因為趙老七說的每一句話都對。
你力氣大,那你更應該學會控制。
澆水不是潑水,是讓水順著根系慢慢滲下去。
苗還小,受不住你那一桶。
你自己想想,你打仗的時候是不是也得看準再下手?
種地跟打仗一個道理。
鐵岩那天晚上找無名氏請教了兩個時辰怎麼控制力量。
第二天澆水的時候他蹲在地上,用兩根手指掐著桶沿一點一點往下倒。
趙老七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回對了。」
鐵岩咧嘴笑了。
那是他活了百萬年以來第一次因為把水澆好了而感到高興。
這天早上,趙老七照常去紅薯田裡蹲著。
天還沒亮透,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
他蹲在第三批試驗田的田埂上,盯著那片還沒出苗的土地。
土壤表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趙老七的眼睛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撥開裂紋旁邊的土。
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嫩芽正從土裡往外拱。
芽是金色的。
不是陽光照的。
是芽本身在發光。
趙老七活了七十多年,種了一輩子地,什麼稀奇古怪的苗都見過。
靈脈滋養出來的紫色苗見過。
天降甘霖後冒出來的銀色苗也見過。
但金色的苗,他是第一次見。
「天隊長。」
天魔古祖從遠處跑過來。
他現在的身份是農場第八大隊的隊長,趙老七叫他天隊長。
「趙叔,怎麼了?」
「你看這個。」
天魔古祖蹲下來看了一眼那顆金色嫩芽,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純粹的力量。
從那顆嫩芽里散發出來的。
跟帝君身上的力量一模一樣。
「趙叔,這個苗不一般。」
「廢話,我有眼睛。」
「不不不,我是說這個苗里有帝君的力量殘餘。」
趙老七皺了皺眉。
「帝君的力量?」
「先天殿的世界碎片裡含有帝君散落的初始源力,摻進土壤後被紅薯種苗吸收了。」
趙老七聽不太懂什麼初始源力。
但他懂一件事。
好土出好苗。
土裡有好東西,苗就長得壯。
「這顆苗比別的金貴,單獨圍起來,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
天魔古祖立刻安排人用竹籬笆把那片試驗田圍了一圈。
又在籬笆外面立了一塊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
趙叔的地。
這是無名氏寫的。
他的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
這塊地是趙老七的。
誰都別碰。
消息當天就傳到了潛龍苑。
林清漪聽完以後若有所思。
「金色嫩芽里含有初始源力的殘餘。」她喃喃道,「如果這顆紅薯長成了,它的澱粉含量和靈氣濃度可能超越目前所有已知的靈植。」
「能吃嗎?」林凡問。
「能。」
「那就等它長大。」
林凡翻了一面正在煎的雞蛋。
他對紅薯的關心只有一個維度。
能不能做成好吃的粉條。
至於什麼初始源力、世界碎片之類的概念,他左耳進右耳出。
但林清漪知道這顆紅薯的意義。
如果它真的能穩定生長並且可以繁殖,那意味著大夏將擁有一種含有初始源力的農作物。
初始源力是宇宙最原始的力量。
超越法則,超越因果,超越一切已知的能量體系。
把這種力量裝在一顆紅薯里。
這件事聽起來荒唐得不像話。
但它確確實實正在趙老七的地里發生著。
午後。
趙老七從田裡回來吃飯。
今天的午飯是天魔古祖做的酸菜燉粉條。
手藝比以前好了不少。
酸菜切得勻稱,粉條煮得透但不爛,五花肉的肥瘦比例也掌握得差不多了。
趙老七吃了兩碗。
「還行。」
天魔古祖聽到這兩個字,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
在趙老七的評價體系里,還行就意味著合格了。
他能得到的最高評價是不錯。
目前只有林凡做的飯能得到這個評價。
吃完飯趙老七沒有立刻回去下地。
他坐在宿舍門口的石凳上,從懷裡摸出一封信。
是趙小石寄來的。
趙小石現在在天璇武院外院丁組。
信里說他的氣血值已經突破了四百五十卡。
在上個月的模擬實戰考核中拿了丁組第二。
還說柳青青升入內院以後訓練強度大了很多,但她咬牙挺了過來。
信的最後一段是趙小石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寫的。
爺爺,我現在每天多練一點。
林教授說只要每天比昨天強一點就行。
我記住了。
等我放假了去農場看你。
給你帶武院食堂的包子。
趙老七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收進懷裡。
他沒有表情變化。
但坐了很久。
無名氏端了一杯茶走過來。
「趙叔,喝茶。」
趙老七接過茶杯。
「小石那孩子在武院怎麼樣?」
「聽說很刻苦。」
「刻苦好。」
趙老七喝了一口茶。
「種地也好,練武也好,都是一個理兒。」
「什麼理兒?」
「不偷懶。」
無名氏點了點頭。
他在混沌初開的時代里見過無數天才。
天賦高的,血脈強的,悟性好的。
可活到最後的往往不是天賦最高的那個。
而是最不偷懶的那個。
趙老七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沒有武道天賦。
沒有靈根。
沒有神通。
他只有一輩子種地攢下來的經驗和一顆不服輸的心。
這顆心讓三千太古戰士服氣。
讓天魔古祖甘當徒弟。
讓無名氏心甘情願地每天給他端茶倒水。
趙老七放下茶杯站起來。
「行了,下地去。」
他拄著拐杖朝紅薯田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
「天隊長。」
「在。」
「晚飯做個紅燒肉。」
「好。肥瘦比例?」
「三七。」
「加不加醬油?」
「廢話,紅燒肉不加醬油那叫什麼紅燒肉。」
天魔古祖趕緊點頭。
趙老七轉身繼續走。
走到田埂上,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那顆金色嫩芽旁邊的土。
嫩芽比早上又長高了一點。
大約有半寸了。
金色的光很柔和。
不刺眼。
趙老七看著這顆芽,心裡升起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土地從來不會騙人。
你給它多少,它就還你多少。
只要不偷懶。
遠處的天際,大夏星域的星空乾淨而明亮。
冷藍色的異星已經消散了。
先天殿的危機暫時過去。
但趙老七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地里的苗在長。
該澆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