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鍋里的水慢慢翻開了。
林凡用一把竹籤子撇去浮沫,動作很慢,像在畫一條極細的弧線。
灶下的火是天裂在控。
三百萬年前的人族劍神李青天做了三件事之後便放下了執念,如今天裂也在做同樣的選擇。
他的手指按在灶口處,火焰大小精準到可以在灶台上寫字。
紀淵蹲在水缸旁把蔥洗了三遍。
洗完以後他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方小年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去,在案板上切成蔥段。
刀落得不快,但每一段長短一致。
林凡瞥了一眼。
「方小年的刀工進步了。」
方小年咧嘴笑了一下,但沒回話。
在廚房裡師父做飯的時候,他不說多餘的話。
這是規矩。
紀淵靠在廚房門口,兩壇時間之水放在腳邊。
他一直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在審判庭的時候,他的一天被切割成二十四個精確的時間段。
訓練、巡視、匯報、作戰推演。
每一分鐘都有對應的任務。
在歸墟流亡的三年裡,他的一天被切割成兩件事。
搶東西和逃命。
但現在他站在一間普通的廚房裡。
砂鍋在咕嘟。
天裂在燒火。
方小年在切菜。
院子裡傳來林清漪練拳的聲音。
遠處有人在掃院子。
沒有人給他分配任務。
沒有人告訴他下一步該做什麼。
這種感覺比被追殺還讓他不知所措。
林凡打開砂鍋蓋子,探頭聞了聞。
「差一點東西。」
他從灶台底下的陶罐里捏出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撒進去。
歸墟鹽晶。
昨天晚上從營地里撿回來的那批礦石,他今天一早就讓方小年碾成了粉。
鹽晶入鍋以後,湯的顏色從乳白變成了微微泛著灰藍光澤的暖白。
一股非常奇特的香味瀰漫開來。
不是常見的骨湯鮮味。
是那種極深極長的香。
像在舌頭底下埋了一顆種子,種子發芽以後味道才會慢慢爬上來。
方小年停下了切菜的動作。
「師父,這個味道以前沒聞過。」
「歸墟鹽晶。」
「能吃?」
「我吃了。」
方小年想了想,沒再問。
師父吃過的東西,那就能吃。
紀淵也聞到了那股香味。
他的胃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叫聲。
在歸墟三年,他吃的東西都是壓縮口糧和能量丸。
硬邦邦的,沒有味道,咽下去只為了不餓死。
上一次吃到熱的東西,他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
砂鍋燉了大約半個時辰。
林凡揭開蓋子,用筷子夾了一塊腔骨翻了個面。
骨頭上的肉已經軟爛,微微顫動,骨髓化成了半透明的膠狀物。
他又撒了一把蔥段,蓋上蓋子燜了一刻鐘。
然後他從陶罐里拿出一塊嫩豆腐,用刀背輕輕拍了兩下,讓豆腐裂成不規則的小塊,丟進湯里。
最後是兩片嫩薑。
「好了。」
方小年搬出一張矮桌放在廚房門口的走廊下。
冬天坐院子裡太冷,走廊下有屋檐擋風,還能曬到一點午後的日頭。
林凡端了三碗湯出來。
一碗給自己,一碗給方小年。
第三碗放在紀淵面前。
紀淵看著碗裡的湯。
湯色暖白中帶著灰藍,上面浮著幾段翠綠的蔥花和半塊雪白的豆腐。
腔骨斜插在碗邊,骨縫裡的髓已經化進湯里。
熱氣往上走,在冬天的冷空氣中形成一團白霧。
「喝。」林凡說。
紀淵端起碗。
碗很燙。
他沒有用真氣隔熱。
讓那股灼燙的溫度從掌心傳上來。
他喝了第一口。
湯入口的瞬間,他呆住了。
不是因為味道有多驚艷。
而是因為湯里有一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溫暖。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溫度。
是那種從喉嚨滑進胃裡,然後沿著經脈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的暖意。
骨頭的鮮味、豆腐的滑嫩、蔥花的清香、歸墟鹽晶帶來的那種深長的回甘。
所有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樸素但極其充實的滿足感。
紀淵的鼻子酸了。
他低下頭,把碗舉高一點,擋住了自己的臉。
他不想讓人看見他的表情。
但湯太好喝了。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因為長期使用秩序之力而變得僵硬的經脈開始鬆動。
不是什麼大改變。
只是微微地鬆了一點。
就像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土地,被第一場春雨浸潤了一下。
紀淵放下碗的時候,碗已經空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喝完的。
林凡把自己碗裡的那根腔骨夾到他碗裡。
「骨髓還沒吃。」
紀淵愣了一下。
「這是你的。」
「我吃肉就行,骨頭給你。」
紀淵看著碗裡的腔骨。
骨頭上還連著一絲肉筋,在湯汁里微微發顫。
他伸手拿起來,啃了一口。
肉是軟的。
軟到幾乎不用嚼。
他把整根骨頭上的肉都啃乾淨了。
然後用嘴對著骨縫吸了一口骨髓。
骨髓入口即化。
那一瞬間,紀淵臉上的傷疤好像也變淺了一點。
不是錯覺。
林凡做的骨湯里含有他的純粹力量殘餘。
這種力量沒有法則屬性,沒有秩序波動,純粹到了極致。
純粹到可以修復任何形式的傷害。
包括審判庭覆滅時留在紀淵臉上的燒傷。
紀淵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這頓飯讓他渾身上下都舒服了一點。
不多。
但夠了。
「你想在帝都做什麼?」林凡問他。
紀淵把空碗放下來。
「聽你安排。」
「我不安排人。」
「那我做什麼?」
「你會什麼?」
紀淵想了一會兒。
「我會管後勤。」
「後勤是什麼?」
「物資調配,人員安排,補給線路規劃,倉儲管理。」
林凡點了點頭。
「聽起來跟開雜貨鋪差不多。」
紀淵張了張嘴。
把審判庭的後勤體系比作開雜貨鋪。
這個比喻從邏輯上講確實沒什麼大毛病。
但從規模上講差了大約一百萬倍。
「趙無涯最近很忙。」林凡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大夏的交易司剛建起來,人手不夠。」
他看了看紀淵。
「你去幫他。」
「幫趙無涯?」
「他管著整個大夏星域的物資調度。」
「我知道,但我是歸墟殘部。」
「你已經投降了。」
「朝廷會信我?」
「你把時間之水交了,情報交了,以後幹活認真就行。」
紀淵沉默了很久。
他抬頭看著走廊下的那片日光。
陽光照在磚地上,暖洋洋的。
院子裡林清漪已經練完了拳,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遠處傳來酸菜缸旁邊四大神將低聲交流工作參數的聲音。
一隻貓從牆頭跳下來,走到方小年腳邊蹭了蹭。
紀淵忽然覺得,如果能在這樣的地方活著,被當成雜貨鋪掌柜也挺好的。
「我去。」
林凡點頭。
「吃完飯方小年帶你去見趙無涯。」
方小年在旁邊點了點頭。
紀淵站起來,把兩壇時間之水鄭重地放在林凡面前。
「這是欠的,還給你。」
林凡拎起一壇時間之水掂了掂。
「這東西能泡菜嗎?」
紀淵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理論上,能延長泡菜的保鮮期。」
「那留一壇泡菜用。」林凡把另一壇遞給方小年,「這壇送去監天司。」
方小年接過來。
紀淵看著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偷出來的兩壇至寶級別的時間之水。
一壇被分配去泡菜了。
另一壇送去了監天司當穩定空間通道的工具。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在歸墟邊緣為了這兩壇東西提心弔膽了一整夜,有點像個笑話。
午後。
方小年帶著紀淵離開了潛龍苑。
兩個人沿著帝都的街道走。
方小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紀淵跟在後面,東張西望。
「你在看什麼?」方小年問。
「房子。」
「有什麼好看的?」
「歸墟沒有房子。」
方小年沉默了一會兒。
「礦星也沒有。」
紀淵看了他一眼。
「你在礦星待過?」
「被拐賣過去的,待了三年。」
「多大的時候?」
「十二歲。」
紀淵不說話了。
礦星上的苦力是什麼日子,他比誰都清楚。
那些靈糧和物資的最終運輸目的地之一,就是歸墟礦星。
審判庭在礦星上建立空間錨定陣法的時候,紀淵負責後勤補給。
他知道礦星上有多少苦力。
知道他們每天吃什麼。
知道他們平均能活多久。
「對不起。」
紀淵說了這兩個字。
方小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直接參與了?」
「我管後勤。」
「知道礦星上的人怎麼活的?」
「知道。」
「那你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方小年看著他的眼睛。
紀淵沒有迴避。
方小年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師父說過一句話。」
「什麼?」
「過去的事改不了,以後別再犯。」
紀淵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帝都的大街上。
一個曾經是礦星的苦力。
一個曾經是礦星的補給者。
如今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
方向一樣。
目的地一樣。
監天司的大門出現在前方。
方小年敲了敲門。
門開了。
趙無涯站在門口,看見方小年身後的紀淵,眉頭擰了起來。
「這位是?」
方小年遞上林凡的手書字條。
趙無涯展開看了兩眼。
字條上只寫了一行字。
這人會管後勤,讓他幫你幹活。
趙無涯看了看紀淵,又看了看字條。
「你叫什麼?」
「紀淵。」
「以前做什麼的?」
「審判庭第七議長副官。」
趙無涯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他在監天司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來路的人都見過。
他轉身走進去。
「進來。」
紀淵深吸一口氣,跨過了監天司的門檻。
方小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看見紀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回潛龍苑還有一刻鐘的路。
師父的晚飯用腔骨湯配米飯。
他得回去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