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淵在帝都城門外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沒敢進去。
不是城門有多森嚴。
帝都的城門很普通,青磚砌的門洞,兩扇包鐵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寫了大夏二字的匾。
守門的衛兵只有四個,都是鍛體境出頭的年輕人。
紀淵隨便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們全部彈飛。
但他不敢動。
因為城門內三十里範圍有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劍意封鎖。
李青天布下的。
紀淵曾經是審判庭的中層軍官,對各種防禦手段的識別能力是基本功。
他看得出來,這層劍意封鎖的密度和精準度都已經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地步。
但凡有任何帶著殺意的生物闖入範圍,不需要李青天本人出手,劍意就會自動激發。
一息之內,入侵者會被切成肉沫。
紀淵沒有殺意。
他只有兩壇時間之水和一肚子的飢餓感。
問題是他不知道怎麼表達投降。
直接走進去喊我投降?
萬一守城衛兵沒聽清,先捅他一槍呢。
發一道傳訊?
他不認識帝都任何一個人。
把時間之水放在城門口然後跑掉?
那跟送快遞一樣,而且他想喝湯。
紀淵蹲在城門外的路邊,抱著兩壇時間之水發愁。
一個挑著扁擔的老農從他身邊走過,擔子兩頭各掛著一筐白菜。
老農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你這是等人還是賣貨?」
紀淵抬頭。
老農皮膚黝黑,滿臉皺紋,一看就是附近村子種菜的。
「我等人。」
「等誰啊?」
「不知道。」
老農樂了。
「不知道等誰你蹲在這兒幹啥?城門口風大,你那兩罈子東西別凍裂了。」
紀淵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時間之水。
時間之水不怕凍。
但老農的好意讓他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在歸墟邊緣待了三年,見到的活人要麼是同夥要麼是獵物。
沒人跟他閒聊過。
「你進城賣菜?」紀淵問。
「可不是嘛,今兒趕早市,百味巷的王屠戶說要十棵大白菜包肉餡,約好了辰時交貨,我這趕緊的。」
百味巷。
紀淵想起厲行舟被審訊時無意間提到過這個地名。
帝君經常去那裡買菜。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老丈,我幫你挑菜進城,你帶我去百味巷行不行?」
老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面前這人雖然臉上有疤,但穿得整齊,眼神也不像壞人。
而且他的扁擔確實有點沉。
「行啊,搭把手唄。」
紀淵接過扁擔。
一百多斤的白菜在他肩上跟沒有一樣。
老農嘖嘖稱奇。
「小兄弟力氣不小。」
「還行。」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城門走。
守城衛兵例行檢查了一下身份牌。
老農有本地農戶的身份木牌。
紀淵沒有。
衛兵攔住了他。
「你的身份牌呢?」
紀淵張了張嘴。
他總不能說我是審判庭殘部來投降的。
老農在旁邊幫忙說了一句。
「這是我親戚家的小子,從外地來的,還沒辦牌子。」
衛兵看了看紀淵肩上的白菜擔子。
「進城目的?」
「送菜。」
衛兵點了點頭,在一塊竹牌上刻了臨時字樣遞給他。
「三日內去戶籍司補辦正式身份牌,逾期罰銀五兩。」
「好。」
紀淵接過竹牌,跟著老農進了城。
帝都比他想像中要熱鬧得多。
街道兩邊是各式各樣的店鋪。
包子鋪,麵館,藥鋪,鐵匠鋪,成衣鋪。
門口掛著招幌,蒸籠冒著白煙,夥計在門前吆喝。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
有挎著菜籃子的婦人。
有背著書袋子的少年。
有穿著練功服從武館裡出來的武者。
有趕著驢車送貨的商販。
紀淵走在人群中間,有一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
他在歸墟邊緣待了太久了。
那裡沒有街道,沒有店鋪,沒有蒸籠冒出來的白煙。
只有灰色的虛空,腐臭的氣味,和隨時可能爆發的戰鬥。
「到了。」
老農在一條巷口停下來。
巷子不寬,兩邊是各種小攤小販。
最裡面那個肉攤掛著一排新鮮的豬肉和幾串臘腸。
一個膀大腰圓的屠戶正在案板上剁肉餡。
百味巷。
紀淵幫老農把白菜送到王屠戶的肉攤前。
王屠戶數了數白菜,點點頭。
「十棵,數量對。今年的白菜水分少,緊實。」
「可不嘛,入冬前澆夠了水,霜打過兩回。」
老農收了菜錢,笑呵呵地道了謝。
紀淵站在旁邊,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的目標是找到帝君。
但帝君不可能隨時都在百味巷買菜。
萬一今天沒來呢?
他蹲在巷口的石墩子上,準備等一等。
王屠戶看見了他。
「嘿,你這小伙子,買肉嗎?」
「不買。」
「那蹲這兒幹嘛?」
「等人。」
「等誰?」
「一個經常來買菜的人。」
王屠戶笑了。
「這巷子裡經常來買菜的人多了去了,你說的是哪個?」
「聽說他做飯很好吃。」
王屠戶剁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頭仔細看了看紀淵。
臉上有燒傷的疤痕,衣著普通但乾淨,氣質不像本地人。
「你說的是林先生?」
紀淵記住了這個稱呼。
「對,林先生。」
王屠戶嘿了一聲。
「林先生可不是每天都來,隔三差五的。你要等可以,但別擋道。」
「好。」
紀淵往旁邊挪了挪。
他繼續蹲著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巷子裡的人來來往往。
買菜的,賣菜的,串門的,遛鳥的。
紀淵看著這些人,心裡的那種不真實感越來越強烈。
這些人不知道舊日污染是什麼。
不知道歸墟在哪裡。
不知道審判庭曾經用天道裁剪刀抹殺過多少條因果線。
他們只知道今天的白菜新鮮,王屠戶的肉餡剁得細。
這就是所謂的人間煙火?
紀淵從沒體驗過。
他在審判庭長大,從小接受的教育是秩序高於一切。
個體的喜怒哀樂不重要,維護宇宙秩序才是終極目標。
為了這個目標,審判庭可以抹殺任何不符合秩序的存在。
包括一個正在煮飯的母親。
包括一條正在流淌的河。
包括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但審判庭被一個穿圍裙的男人拆了。
那個男人用一口鐵鍋砸碎了他們引以為傲的因果隔離防禦。
用一把菜刀劈開了他們的終極裁決魔神。
然後把十二位最高議長劈成了柴禾。
柴禾。
紀淵曾經聽說過一個傳聞。
那些柴禾在潛龍苑的灶台下燒了整整一個冬天。
燒水,熱鍋,燉湯。
宇宙最強的秩序之力,最終的歸宿是給帝君的灶台添火。
這件事在歸墟殘部中間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但紀淵此刻想起來,卻覺得有一種奇怪的合理感。
秩序本身沒有溫度。
可灶台有。
巳時剛過,巷口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王老哥,今天有腔骨沒有?」
紀淵猛地抬頭。
一個穿著灰色棉襖的中年男人走進了百味巷。
個子不高,身材敦實,臉上帶著隨和的笑意。
腰間別著一把包了布套的菜刀。
手裡提著一個竹籃。
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背著一個大布袋。
那少年就是方小年。
而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正是大夏帝君,林凡。
紀淵站了起來。
他的雙腿在發抖。
不是因為林凡身上的力量。
事實上林凡走在巷子裡的時候,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武道波動。
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大叔出來買菜。
紀淵發抖是因為緊張。
他要在這裡投降。
在一條賣肉賣菜的巷子裡,向一個正在挑腔骨的男人投降。
而這個男人昨天晚上剛剛單槍匹馬地把他的營地拆了。
林凡走到王屠戶的攤前,開始挑腔骨。
「這根不錯,肉多。」
「今天新到的,骨髓飽滿。」
「來四根。」
「好嘞。」
王屠戶利落地砍好腔骨,用草紙包了遞過來。
林凡接過來放進竹籃。
然後他的目光掃到了站在一旁的紀淵。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林凡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認出了這張臉。
昨天晚上營地里那個灰袍人,跑掉之前兜帽被風掀了一下,露出了半張布滿疤痕的面孔。
就是眼前這個人。
紀淵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巷子裡人來人往。
王屠戶在剁肉。
隔壁李嬸在摘菜。
一個小孩在巷口追著雞跑。
這不是一個適合攤牌的場合。
林凡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方小年,去李嬸那裡買兩斤嫩薑。」
「好的師父。」
方小年跑去了李嬸的攤子。
林凡走到巷子深處陳小磊的豆腐攤前。
「小磊,來兩板嫩豆腐。」
「林先生早,嫩豆腐剛出鍋的。」
紀淵跟在後面,保持著十步左右的距離。
他不知道林凡有沒有要抓他的意思。
但至少目前為止,林凡沒有動手。
也沒有喊人。
他只是在買菜。
紀淵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上前。
「林先生。」
林凡回頭看他。
「你跟了我一條巷子了。」
「我知道。」
「買菜?」
「不是。」紀淵把懷裡的兩壇時間之水取出來,雙手捧著遞過去,「我來還這個。」
林凡看了看那兩個罈子。
「你就是昨晚跑掉的那個?」
「是。」
「跑了還回來?」
「糧也被你拿回去了,人也被你抓了,我手底下一個兵都沒有了。」紀淵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和林凡兩個人能聽見,「我不想再跑了。」
林凡沒有立刻接時間之水。
他把兩板豆腐放進竹籃,付了錢。
陳小磊在旁邊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他不認識紀淵,但能感覺到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微妙。
林凡提著竹籃,慢慢朝巷口走。
「跟上。」
紀淵愣了一下。
「去哪?」
「你說你不想跑了,那總得吃頓飯。」
紀淵抱著兩壇時間之水,跟在林凡後面走出了百味巷。
方小年買完嫩薑追上來,看見紀淵,臉色微微一變。
他雖然境界低,但在礦星待過,對危險氣息有天然的敏感。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淡的秩序之力殘餘。
跟審判庭有關。
方小年看向林凡。
林凡說了一句。
「回家加副碗筷。」
方小年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師父說加碗筷就加碗筷。
三個人沿著帝都的主街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沒人多看他們一眼。
一個買菜的中年大叔,一個背著布袋的少年,一個抱著罈子的疤臉男人。
再普通不過的組合。
回到潛龍苑。
院門口,星塵看見了紀淵,右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短劍。
「放行。」林凡說。
星塵收手,但目光一直釘在紀淵身上。
紀淵走進潛龍苑的大門。
院子不大。
正屋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
後院比前院大三倍,種著各色蔬菜,菜地旁邊擺著八口大缸。
酸菜缸。
缸旁邊蹲著四個穿棉襖的人。
不對,不是人。
是四大開天神將。
風神將用力量吹風通氣,火神將保持恆溫,雷神將輸出微弱電流催化發酵,山神將維持缸內重力穩定。
四位曾經鎮壓星域的古老存在,此刻正兢兢業業地伺候八口酸菜缸。
紀淵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見過審判庭的十二議長。
見過歸墟的舊日支配者。
見過混沌遺族的太古戰士。
但他沒見過四位開天神將蹲在酸菜缸旁邊當恆溫器。
「進來坐。」
林凡已經走進了廚房。
紀淵收回目光,低頭跨過了門檻。
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骨湯余香。
灶台上架著三口鍋。
一口鐵鍋,一口砂鍋,一口剛剛繳獲來的大鐵鍋。
大鐵鍋目前靠在牆角,還沒找到合適的位置安放。
林凡系上圍裙,從竹籃里取出腔骨。
「你叫什麼?」
「紀淵。」
「審判庭什麼職務?」
「第七議長副官。」
「能做什麼?」
「打仗,布陣,管後勤。」
林凡把腔骨丟進砂鍋里,加水。
「會種地嗎?」
紀淵沉默了兩息。
「不會。」
「那先學。」
一根從灶台上飛出來的大蔥準確地砸中了紀淵的腦門。
是方小年扔的。
「先把蔥洗了。」
紀淵看了看手裡的大蔥。
又看了看方小年。
方小年的眼神很坦然。
他不管你以前是什麼議長副官。
在潛龍苑的廚房裡,新來的就是洗蔥的。
紀淵走到水缸前,蹲下來開始洗蔥。
水很冷。
但他的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