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晃了兩下。
林凡把碗裡最後一顆湯圓塞進嘴裡,芝麻餡在舌尖化開,甜得恰好。
年輕人半跪在院子磚地上,胸口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牆。
林清漪已經蹲在他旁邊,一掌按在他背心上,守道真意化成暖流穩住了他的氣血。
「說清楚。」林凡站起來,把空碗遞給方小年,「從頭說。」
年輕人叫厲行舟,是石衡在集市裡帶的學徒,負責登記交易物資的出入庫。
他的話斷斷續續,但意思很明白。
歸墟殘部不知從哪條暗道摸進了先天殿地下三層的交易集市,動手的時間選在石衡剛把第一批大夏靈糧分裝入庫的當口。
來的人不多,總共也就百來號。
但領頭的是一個穿灰袍的瘦高個子,背上背著一面審判庭的齒輪旗。
那面旗不是普通的布。
是審判庭在覆滅前留下的最後一件法器,叫做秩序殘旗。
殘旗展開後,能在短時間內屏蔽一片區域內所有非秩序系的力量波動。
石衡雖然是開天遺族的交易官,但他的戰鬥力主要依靠對物質的微觀操控。
殘旗一展,他的力量被封了七成。
百來個歸墟殘兵趁機衝進庫房,用特製的空間袋打包了三萬袋靈糧和兩壇時間之水,然後沿著一條預先挖好的虛空暗道撤退。
石衡追出去的時候被灰袍人攔下。
兩人打了不到十個回合,石衡被一記秩序鎖鏈捆住,拖進了暗道。
厲行舟躲在石台底下沒被發現,等敵人撤完才爬出來,拼了半條命撕開空間裂縫跑到大夏帝都。
「暗道通往哪裡?」林凡問。
「歸墟邊緣,第七錨點。」
林凡不知道第七錨點在哪。
他看向剛從後院趕來的李青天。
李青天的眉間擰著,手裡握著竹劍,劍尖微微發顫。
「第七錨點在歸墟與星海的交界處,是一片被舊日污染半吞噬的死域,連星羽的預警陣法都覆蓋不到那裡。」
「遠嗎?」
「騎小龍女全速飛,大約兩個時辰。」
林凡點了點頭,彎腰把鐵鍋從灶台旁提起來。
鍋底還沾著上一頓湯的油漬,他用袖子擦了兩下,沒擦乾淨。
「方小年,把灶上那半鍋骨頭湯熱一熱,我回來喝。」
方小年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廚房跑。
戰無雙從院門外走進來,老刀橫在肩上,臉上的表情比刀還冷。
「我跟你去。」
「你留著。」林凡說。
「留著幹什麼?」
「看家。」
戰無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林凡說看家,是真的看家。
潛龍苑裡住著三四十號人,院外就是帝都,帝都外就是大夏。
帝君出門,總得有人替他守著灶台。
林清漪站在厲行舟旁邊,已經穩住了他的傷勢。
「爹,我跟你去。」
「不去。」
「我能幫忙。」
「你去了我還得分心照看你。」
林清漪咬了咬嘴唇。
林凡走到她跟前,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
「練你的守道去,等我回來給你帶點歸墟那邊的野味。」
「歸墟有野味?」
「不知道,去了看看。」
林凡把鐵鍋往背上一扣,菜刀別在腰間。
刀柄上的四個字在夜色里微微發亮。
古,守,人,食。
他走出院門,小龍女已經化為紫鱗巨龍形態等在巷口。
街上沒有行人,年節剛過,家家戶戶燈火通明。
遠處傳來爆竹的零星響聲。
林凡翻身上龍背。
「走。」
小龍女低吼一聲,紫鱗翅膀一展,撕裂了帝都上空的夜幕,朝著歸墟方向破空而去。
院牆上,星塵看著那道紫色的光消失在天際,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正月初二夜,帝君因靈糧被劫,提鍋出征。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湯圓吃完才走的。
帝都皇宮,雲瀾剛換下龍袍準備歇息,便收到了趙無涯的緊急傳訊。
她坐在案前聽完始末,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握著龍雀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傳令戰無雙,全城戒嚴。」
「是。」
「李青天呢?」
「已在潛龍苑外布下劍意封鎖,覆蓋半徑三十里。」
「孤星?」
「正在北境巡邏,已傳訊召回。」
「星羽?」
「在監天司值守。」
雲瀾起身走到窗前。
帝都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密密麻麻,只有極北方向有幾顆冷藍色的光點若隱若現。
先天殿的藍星碎片還沒有完全散去。
那些碎片是林凡親手砸碎的。
可歸墟的暗流並沒有因此消退。
審判庭覆滅了,先於一切者被收服了,開天遺族歸順了。
但歸墟殘部還在。
這些人既不是審判庭的嫡系,也不是舊日支配者的信徒。
他們是戰後散落在宇宙各處的流兵、逃犯和投機者。
沒有組織,沒有信仰,只有一條活路。
搶。
靈糧在星域黑市上的價格已經漲到了普通靈石的三倍。
一袋大夏靈麥,能換十塊中品靈礦。
三萬袋靈糧,足以養活一支萬人規模的武者軍隊半年。
時間之水更不用說。
那東西在開天遺族手裡是交易媒介,落到外頭就是硬通貨。
一滴時間之水能穩定一條跨域空間通道三個月。
商會、軍閥、星盜、流亡文明,誰都想要。
雲瀾很清楚,這次劫掠不是單純的搶劫。
是試探。
試探大夏的貿易線能不能被掐斷。
如果能,大夏剛剛建立起來的星域商路就會變成一條隨時可能斷裂的風箏線。
到那時候,不管林凡個人有多強,大夏的糧食、藥材、海鮮和礦石都會被卡在半路上。
一個國家可以沒有最強的武者。
但不能沒有糧。
雲瀾在案上鋪開一張星域圖,開始用硃筆標註歸墟殘部可能的藏匿點。
趙無涯站在旁邊。
「女帝,是否通知錢多多?」
「通知。」
「需要他做什麼?」
「讓萬界商會暫停所有通往歸墟邊緣的航線。」
趙無涯點頭,又問了一句。
「帝君只身前往,是否需要增派援軍?」
雲瀾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趙無涯沉默了一息。
「臣多慮了。」
雲瀾沒有再說話,低頭繼續在星域圖上畫圈。
她的筆尖很穩。
趙無涯退出殿外,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風。
帝君提著鐵鍋去了歸墟。
他連件外套都沒換。
趙無涯忽然想起林凡出門前那句話。
方小年,把灶上那半鍋骨頭湯熱一熱,我回來喝。
這說明他打算很快回來。
快到骨頭湯不會涼。
趙無涯轉身回到值房,開始調度監天司全部通訊節點。
他要確保帝君回來的時候,湯還是熱的。
小龍女的速度比李青天估計的更快。
一個半時辰後,林凡已經能看見歸墟的邊界了。
準確地說,是能聞到了。
歸墟的味道很獨特。
像是把一座沼澤、一堆腐肉和一缸發了霉的酒混在一起,再用舊日的力量攪拌均勻。
林凡皺了皺鼻子。
「這地方不適合種菜。」
小龍女表示贊同,低吼了一聲。
歸墟的邊緣是一片灰色的虛空地帶。
既不是完全的黑暗,也不是正常的星空。
灰濛濛的,像是天亮之前那一小段說不清楚的光線。
在這片灰色之中,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碎片。
有的是星球殘骸,有的是破損的法陣基座,有的是不知道哪個文明留下的建築廢墟。
第七錨點就藏在這些碎片中間。
厲行舟說過,那是一個被舊日污染半吞噬的死域。
但林凡看到的不是死域。
是一座營地。
灰色虛空中,十幾艘改裝過的運輸艦圍成一個圓形,艦與艦之間用秩序鎖鏈連接,形成一道簡易的防禦圈。
防禦圈內部亮著昏黃的燈光。
有人在走動。
有人在搬運貨物。
有人在生火煮飯。
林凡聞到了靈糧的香氣。
那股香氣他太熟悉了。
是大夏星空農場出產的靈麥煮成粥以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他的靈麥。
趙老七在農場裡精心照看的靈麥。
無名氏帶著三千太古戰士翻地、澆水、除蟲,辛辛苦苦種出來的靈麥。
現在被一群歸墟流兵搶走,在這片臭氣熏天的虛空里煮成了粥。
林凡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不常生氣。
上一次這麼不高興,還是湯圓被震破的時候。
小龍女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變化,飛行速度驟然加快。
紫鱗巨龍帶著一道劃破灰色虛空的紫光,直直朝著營地撞了過去。
營地外圍的哨兵最先發現了異常。
他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秩序鎖鏈上的防禦陣法同時亮起。
一層灰白色的光罩將整個營地包裹其中。
那是審判庭殘留的秩序護盾技術。
雖然比不上當初審判庭總部的因果隔離防禦,但對付一般的神境強者綽綽有餘。
小龍女的身軀撞上光罩。
光罩碎了。
不是裂開,是碎了。
像一面薄冰被鐵錘砸中。
碎片四散飄落,在灰色虛空中像雪花一樣緩緩消融。
營地內頓時大亂。
歸墟殘兵們從帳篷里跑出來,有的提著刀,有的舉著陣盤,有的連衣服都沒穿齊。
他們抬頭看見一條紫色巨龍從天而降。
龍背上站著一個穿圍裙的中年男人。
背上扣著一口發黑的鐵鍋。
腰間別著一把菜刀。
菜刀上閃著金光。
灰袍人從營地中央的主艦上走出來。
他就是厲行舟說的那個領頭的。
身材瘦高,臉藏在兜帽下面,看不清長相。
背後那面秩序殘旗已經展開。
灰白色的旗面上繡著審判庭的齒輪圖案,旗幟周圍飄蕩著一圈秩序之力凝結的光環。
「你是誰?」灰袍人的聲音乾澀沙啞,聽起來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灼傷過。
林凡從龍背上跳下來。
腳踩在營地的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地板凹下去一個腳印。
不深,大概三寸。
但周圍十丈範圍內的地板全都跟著裂開了。
裂紋以他的腳為中心,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延伸。
幾個站得近的殘兵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害怕。
是站不住。
那一腳帶來的純物理震盪,讓他們的膝蓋骨產生了不可抗拒的共振。
灰袍人的臉色變了。
他看見了林凡腰間的菜刀。
他認得那把刀。
整個宇宙都認得那把刀。
當初在審判庭總部,就是這把刀的主人把十二議長劈成了柴禾。
在歸墟礦星,就是這把刀一刀劈開了百里陣盤。
在先天殿前,就是這把刀斬碎了七顆藍星。
灰袍人轉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
秩序殘旗在他背後展開,形成一條灰白色的光道。
光道直通營地後方的一個虛空裂縫。
那是他提前準備好的逃跑路線。
林凡沒追。
他走到營地中間,找到了堆放靈糧的倉庫。
三萬袋靈糧碼得整整齊齊,每一袋上面都印著大夏星空農場的標誌。
一棵紫色的麥穗。
林凡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袋糧食。
糧食沒破,沒潮,品質完好。
他鬆了口氣。
然後他看見了倉庫角落裡的石衡。
老人被秩序鎖鏈捆在柱子上,嘴裡塞著一塊布。
渾身傷痕累累,左臂折斷,右眼腫得睜不開。
但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只有看見林凡時瞬間湧上來的釋然。
林凡走過去,伸手把鎖鏈扯斷。
秩序鎖鏈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然後像麵條一樣被拉成兩截。
石衡從柱子上滑下來,林凡一手扶住他。
「謝謝。」石衡嗓子啞了,聲音幾乎聽不見。
「先別說話。」林凡從鐵鍋里倒出一碗還溫著的骨頭湯遞給他。
這是他出門前從灶上舀的。
鐵鍋有保溫的效果。
石衡接過碗,抖著手喝了一口。
湯進入身體的瞬間,他斷裂的左臂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吧聲。
骨頭在癒合。
林凡看著他喝完,把碗收回來。
「糧食都在。」
石衡點頭。
「時間之水呢?」
「被那個灰袍人帶走了。」
林凡往灰袍人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
虛空裂縫已經關閉了。
但灰袍人跑的時候很慌。
慌到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秩序殘旗掉了。
就在營地入口的地上。
旗杆插在裂開的金屬地板里,旗面耷拉著,上面的齒輪圖案已經暗淡。
林凡走過去把旗拔出來。
旗杆入手沉甸甸的,材質類似鐵,但比鐵硬得多。
他拿在手裡轉了兩圈。
「這個能當晾衣杆。」
石衡坐在地上,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擦了擦臉上的血。
他在開天前的世界裡做了無數紀元的交易官,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
但帝君拿審判庭的至高法器當晾衣杆這件事,還是讓他愣了三息。
營地里剩下的殘兵已經全部放下了武器。
有的跪著,有的趴著,有的已經暈了。
沒人敢動。
小龍女盤踞在營地上空,紫色龍瞳掃視全場。
林凡把秩序殘旗扛在肩上,走回倉庫前。
「這些糧食搬不走。」他自言自語。
三萬袋靈糧,每袋少說一百斤。
總共三百萬斤。
就算小龍女力氣大,一趟也裝不下。
他想了想,從腰間拔出菜刀。
刀柄上四個金字在灰色虛空中亮得刺眼。
他用刀尖在倉庫旁邊的地面上劃了一道線。
線很細,也不深。
但沿著這道線,空間開始摺疊。
不是撕裂,是摺疊。
像疊被子一樣,把這片空間從中間對摺。
倉庫所在的那一半空間被折到了另一半的上面。
三百萬斤靈糧連帶著倉庫本身,被壓縮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團。
林凡伸手接住光團,塞進鐵鍋里。
鐵鍋沉了沉,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變化。
石衡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活了無數紀元,第一次見到有人用摺疊空間的方式搬糧食。
而且這個人摺疊空間的方式完全不涉及任何法則。
純物理。
用菜刀在地上劃一道線,空間就自己折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這個人的力量面前,空間本身就是一張紙。
石衡忽然很慶幸自己當初選擇了交易而不是對抗。
林凡收好糧食,又在營地里轉了一圈。
他發現了幾樣有意思的東西。
一個是殘兵們煮粥用的鍋。
鐵製的,造型粗糙,但勝在大。
直徑足有六尺,能一次煮五百人的粥。
林凡看著這口大鍋,眼睛亮了。
「這個好。」
他把大鍋也收了。
另一個是營地角落裡堆著的一批礦石。
灰黑色,拳頭大小,表面有細密的紋路。
林凡拿起一塊聞了聞。
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
「這什麼礦?」他問石衡。
石衡掙扎著站起來走過去看了兩眼。
「歸墟鹽晶,舊日污染沉澱後形成的結晶體,含有微量的時間元素,可以延緩食物腐敗。」
「能醃肉?」
石衡愣了一下。
「理論上可以,但從來沒人試過。」
「那我試試。」
林凡把所有礦石一股腦收進鐵鍋。
最後他又在營地里找到了兩壇沒被帶走的酒。
酒罈上貼著的標籤寫的是外域文字,他看不懂。
石衡幫他翻譯了一下。
「歸墟陳釀,用舊日之主的眼淚發酵而成,年份不詳。」
「舊日之主的眼淚?」
「就是腐化性液體的一種別稱。」
「有毒?」
「對普通人有毒,對你沒有。」
林凡拔開酒罈蓋子聞了一下。
酒氣撲鼻。
不是那種花里胡哨的香,是粗獷的、發酵過度的、帶著點辛辣的酒味。
像大荒里用野果子泡出來的土酒。
「這酒不錯。」
他把兩壇酒也收了。
清理完畢。
營地里的殘兵被小龍女用尾巴掃成一堆,全部綁好。
林凡看了看這些人,大多數都是中低境界的散修,混在歸墟邊緣討生活的那種。
真正的頭目只有灰袍人一個。
跑了。
林凡不太在意。
跑了就跑了。
糧食找回來了,石衡救出來了,該拿的東西都拿了。
至於灰袍人和那兩壇時間之水,以後再說。
他把石衡扶上龍背,自己也翻了上去。
「走,回家。」
小龍女振翅起飛。
紫色的龍影消失在灰色虛空中。
營地里被綁成一堆的殘兵們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說話。
半個時辰後,大夏艦隊到了。
戰無雙領頭,帶著三百精銳,把殘兵全部押走。
他看著被小龍女尾巴抽出來的巨大裂痕和凹陷的地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撿起一塊碎裂的秩序鎖鏈殘片。
鎖鏈是審判庭的制式裝備,號稱能鎖住真神。
現在被人像掰麵條一樣扯成了兩截。
戰無雙把殘片揣進懷裡,準備回去給趙無涯做分析用。
他轉頭看向帝都方向。
帝君應該快到家了。
骨頭湯還熱著。
林凡回到潛龍苑的時候,方小年正守在灶台前。
半鍋骨頭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火候不大不小,剛好保持微沸。
林凡把鐵鍋放下,從裡面取出摺疊好的糧食光團。
他把光團擱在後院空地上,用菜刀輕輕一撥。
摺疊的空間展開。
三萬袋靈糧整整齊齊地出現在後院裡,連排列順序都沒變。
方小年端著骨頭湯走出來,看見滿院子的糧袋,差點把碗摔了。
「師父,這些都是?」
「搶回來的。」
林凡接過碗喝了一口湯。
湯還是熱的。
方小年的火候掌握得越來越好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湯味正好。」
方小年咧嘴笑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林凡扛回來的那根秩序殘旗旗杆,以及那口六尺大鐵鍋。
「這個是?」
「晾衣杆。」
「那個呢?」
「新鍋。」
方小年看著那口能煮五百人粥的巨型鐵鍋,沉默了兩息。
「師父,這個鍋灶台放不下。」
「放院子裡。」
「院子裡也放不下。」
「那就把酸菜缸挪一挪。」
後院傳來四大神將同時倒吸冷氣的聲音。
林凡喝完湯,把碗遞給方小年。
「洗碗。」
「是。」
林凡轉身走向臥房。
經過院中時看見星塵正在燈下奮筆疾書。
「記什麼呢?」
「帝君出征歸來紀要。」
「寫完了?」
「快了。」
「最後加一句。」
「帝君請講。」
「湯很好喝。」
星塵認真寫下。
帝君曰,湯很好喝。
然後他在旁邊注釋了一行小字。
帝君出征歸墟第七錨點,歷時三個時辰。
擊碎營地防禦,救回交易官石衡,追回三萬袋靈糧。
另外帶回晾衣杆一根,大鍋一口,鹽礦若干,來歷不明的酒兩壇。
回家第一件事,喝湯。
這一夜,帝都很安靜。
遠處歸墟邊緣的灰色虛空中,灰袍人帶著兩壇時間之水狼狽逃竄。
他身後的秩序殘旗丟了。
營地丟了。
三萬袋靈糧丟了。
一百多個手下全被抓了。
他只剩下兩壇時間之水和一條命。
灰袍人在一顆廢棄的小行星上停下來喘氣。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布滿燒傷疤痕的臉。
這是當初審判庭覆滅時留下的痕跡。
他叫紀淵,曾經是審判庭第七議長的副官。
審判庭被林凡拆了之後,十二議長變成了柴禾,其餘高層非死即降。
只有少數幾個像他這樣的中層軍官趁亂逃了出來。
逃出來以後日子並不好過。
審判庭的名號在宇宙里已經臭了。
沒有勢力願意收留他們。
紀淵只能帶著殘部在歸墟邊緣打游擊,靠劫掠過往商船維生。
但最近商路上的油水越來越少了。
因為大夏的貿易網越鋪越大。
錢多多的萬界商會和開天遺族的交易集市聯手之後,幾乎壟斷了大半個星域的物資流通。
小型商船不再走歸墟邊緣的危險航線,全部改道經由大夏護航艦隊護送的安全通道。
紀淵的人快餓死了。
所以他才鋌而走險去搶交易集市。
但他沒想到林凡來得那麼快。
快到他連跑路的時間都幾乎不夠。
紀淵坐在小行星的岩石上,把兩壇時間之水抱在懷裡。
這是他最後的籌碼。
只要賣掉這兩壇時間之水,他就能在歸墟深處買到一條暗道通行證,逃到更遠的地方去。
然後呢?
繼續跑?
繼續搶?
直到有一天再被林凡找到,像那些議長一樣變成柴禾?
紀淵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嗓子很乾。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時間之水。
罈子表面映出他滿臉傷疤的倒影。
丑得嚇人。
風從廢棄小行星的裂縫裡吹過來,帶著歸墟特有的腐臭味。
紀淵抬起頭,看向大夏的方向。
那個穿圍裙的男人的背影還印在他腦海里。
背著鐵鍋,別著菜刀,像出門買菜一樣走進他的營地。
然後把他經營了三年的一切,在一盞茶的時間內拆得乾乾淨淨。
紀淵忽然笑了。
笑聲很乾,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買菜。」
他對著虛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大夏的帝君出門搶回糧食,跟買菜一樣。
而他,曾經審判庭第七議長的副官,統管過百萬秩序衛的中層將領。
現在蹲在一顆破石頭上,抱著兩壇偷來的水,連下一頓飯都不知道在哪裡。
紀淵慢慢站起來。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跑了。
跑也跑不過那個人。
他要去大夏。
不是去打仗。
是去投降。
如果大夏願意給他一碗飯吃,他願意交出時間之水,交出所有情報,交出審判庭殘部在歸墟邊緣的全部據點位置。
條件只有一個。
讓他活著。
紀淵把兩壇時間之水小心地裝好,調轉方向,朝大夏帝都飛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帝君做的湯,一定很好喝。
因為連石衡那個活了無數紀元的老古董,喝完以後都哭了。
紀淵想喝一碗那樣的湯。
哪怕喝完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