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老頭很少關店門。
百味巷的街坊鄰居都知道,他那間鐵匠鋪從早到晚都開著。
不管有沒有生意,他都蹲在鋪子裡敲敲打打。
但今天鋪子的門關了。
從外面看,門板上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
歇業一日。
巷子裡的人經過時看了一眼,也沒當回事。
老頭畢竟上了年紀,歇一天很正常。
鋪子裡面,鍾老頭正坐在打鐵台前。
檯面上放著他的祖傳秘冊,翻到了最後幾頁。
那幾頁紙的顏色跟前面不一樣。
前面的紙發黃髮脆,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前寫下來的。
最後幾頁的紙卻泛著一種暗紅色,像是浸過血。
字跡也不是墨寫的。
是烙上去的。
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刺出來。
鍾老頭的祖父是北境軍營里的鐵匠。
那個年代大夏還沒有統一,北境常年跟大荒深處的妖獸打仗。
軍中鐵匠是最不起眼的角色。
不上戰場,不修武道,只管修兵器打馬蹄鐵。
但鍾老頭的祖父不一樣。
他有一雙天生的好手。
手指粗短,指甲永遠是黑的,掌心全是燙傷的疤。
但他打出來的東西,跟別的鐵匠不在一個層次上。
別的鐵匠打一把刀,要敲三百錘。
他敲一百五十錘就夠了。
每一錘都落在最該落的地方。
不多不少。
軍中的將領們發現了他的手藝,開始找他打兵器。
普通士兵用的制式長刀,他打出來的比軍械庫的好用三成。
後來他被調到了一個特殊的工坊。
工坊在軍營最深處,由一隊武師級別的衛兵守著。
裡面只有三個鐵匠。
他們負責一項秘密任務。
用一種從大荒斷崖深處開採出來的礦石,鍛造一批特殊的武器。
那種礦石是黑色的,極其沉重。
一塊拳頭大的礦石有三百斤。
礦石表面沒有光澤,摸起來卻是溫熱的。
像活的。
工坊的負責人告訴他們,這種礦石叫初鐵。
天地初生時凝結的第一批金屬。
數量極少,整個大荒斷崖里只挖出了七塊。
用初鐵鍛造的武器,理論上可以切開世界。
但實際操作中,三個鐵匠誰也打不了。
因為初鐵太硬了。
普通的鐵錘打上去,錘子碎了,初鐵紋絲不動。
靈火燒不化它。
陣法切不開它。
連武師級別的真氣都無法在它表面留下一道痕跡。
三個鐵匠試了三個月。
廢了十七把鐵錘和六座熔爐。
初鐵一點變化都沒有。
最後上面的人失去了耐心。
七塊初鐵被封存入庫,工坊解散。
三個鐵匠各得了一筆遣散費,被勒令守口如瓶。
但鍾老頭的祖父在工坊的三個月里,發現了一件別人沒發現的事。
初鐵雖然打不動。
但它會動。
每天夜裡,當工坊安靜下來的時候,放在鐵台上的初鐵會微微顫動。
顫動的頻率非常低,低到普通人完全感覺不到。
但鍾老頭的祖父感覺到了。
因為他的手常年打鐵,對金屬的振動有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趴在鐵台上聽了一整夜。
初鐵在呼吸。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呼吸。
吸氣的時候,礦石的溫度微微升高。
呼氣的時候,溫度微微降低。
一吸一呼,跟人的呼吸節奏幾乎一樣。
鍾老頭的祖父把這件事記在了秘冊的最後幾頁上。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為他直覺地感到,這不是他應該公開的秘密。
初鐵是活的。
它不是一塊普通的金屬。
它有自己的意志。
你打不動它,不是因為它硬。
是因為它不想被打。
鍾老頭翻到秘冊的最後一頁。
祖父用烙筆寫下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最後一行字還能看清。
初鐵擇主。
非力取,非火煅。
唯以心合心。
鐵自化形。
鍾老頭把秘冊合上。
他從台下的暗櫃裡取出了那塊宣鐵母石。
母石比上次看的時候更熱了。
他把它放在掌心。
溫度從掌心傳上來,像是握著一隻剛從灶台上端下來的熱碗。
母石在跳。
頻率很低。
但很穩定。
跟人的心跳一樣。
鍾老頭知道這塊母石跟林凡的菜刀是同源的。
都是初鐵。
只不過林凡的那把菜刀已經成了形。
而這塊母石還沒有。
它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人。
等一顆合適的心。
鍾老頭把母石收回暗櫃。
他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把歇業的木牌取下來。
門板吱呀一聲推開。
冬日的陽光照進來,在打鐵台上畫了一個亮堂堂的方塊。
他拿起鐵錘,開始打一把普通的菜刀。
這把菜刀是一個麵館老闆訂的。
八寸,中厚,前薄。
切麵條用的。
鍾老頭一錘一錘地敲著。
每一錘都敲在最該敲的地方。
不多不少。
跟他祖父一模一樣。
外面巷子裡傳來陳小磊的吆喝聲。
「新磨盤出的嫩豆腐,綿得很嘞。」
鍾老頭聽見了。
嘴角動了一下。
沒笑出來。
但眼睛裡多了一點光。
他繼續敲。
鐵花在空氣中飛濺。
有一朵鐵花落在暗柜上方。
暗櫃裡的宣鐵母石微微一震。
像是在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