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天司的值房裡堆滿了文書。
趙無涯坐在案後批文件,面前的竹簡摞了三尺高。
旁邊的茶壺已經空了。
他沒顧上續水。
紀淵站在值房門口,等了一刻鐘。
趙無涯才抬起頭。
「你來了。」
「來了。」
「站著幹什麼,進來坐。」
紀淵走進去,在一張矮凳上坐下。
值房不大,布置得很樸素。
一張案台,兩把椅子,一排竹簡架,牆上掛著一幅大夏星域圖。
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各種顏色的點。
紅點是軍事據點。
藍點是商路節點。
綠點是農業基地。
黃點是正在建設的新設施。
黑點是尚未清理的安全隱患。
紀淵掃了一眼,心裡默默數了一下。
黑點比其他顏色的點加起來還多。
趙無涯把手裡的竹簡放下來。
「帝君的條子我看了。讓你幫我幹活。」
「嗯。」
「你的身份我也查了。審判庭第七議長副官,主管後勤調配。覆滅後在歸墟邊緣流亡三年。前天帶人襲擊了開天遺族交易集市,被帝君追回物資後主動投降。」
「都對。」
「你為什麼投降?」
「沒地方跑了。」
「就這一個原因?」
紀淵想了一下。
「還有一個。」
「什麼?」
「想喝湯。」
趙無涯看了他兩息。
「帝君的湯?」
「嗯。」
趙無涯從竹簡堆里抽出一卷。
「這是大夏星域交易司過去一個月的物資流轉匯總。你看看。」
紀淵接過來展開。
竹簡上密密麻麻地刻著數據。
靈糧的產量、消耗量、儲備量。
靈礦的開採量、加工量、分配量。
藥材的種植量、採購量、軍用和民用的配比。
海鮮的捕撈量、運輸損耗率、各城分配額度。
還有一些他沒見過的新品類。
藍星玄冰的庫存和交易量。
時間之水的存量和使用計劃。
開天遺族集市的進出口品類和數量。
紀淵花了大約一刻鐘把整卷竹簡看完。
然後他放下竹簡。
「有三個問題。」
趙無涯挑了挑眉。
「說。」
「第一,東境糧倉到北境長城的運輸線路繞了一個大彎,經過了三個中轉站,每個中轉站都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損耗,這條線路可以裁掉兩個中轉站,直線拉過去損耗能降到百分之一以下。」
趙無涯的手指在案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條線路他也注意到了。
但一直沒有精力去改。
「第二?」
「海鮮的運輸損耗率太高了,百分之十二。問題不在運輸船的速度,在保鮮手段。你們用的是普通冰陣,維持時間短。如果用藍星玄冰替代普通冰陣做冷源,保鮮時間至少翻三倍,損耗能壓到百分之三。」
趙無涯的手指停了。
藍星玄冰目前主要用於儲糧和煉器。
沒人想過拿它去給海鮮保鮮。
不是想不到。
是覺得大材小用。
但紀淵說的邏輯沒有問題。
百分之十二的損耗意味著每運十船海鮮就有一船多在路上爛掉。
一年下來損失的數量夠餵飽三座中型城池。
用藍星玄冰做保鮮,確實是最直接的解決方案。
「第三?」
紀淵指著竹簡上開天遺族集市的進出口數據。
「你們跟石衡的交易品類太單一了。大夏出靈糧、肉和藥材,換回來的全是原材料。無量鐵、太初荒獸骨、世界碎片。這些東西確實值錢,但大夏目前沒有足夠的匠人把它們加工成成品。」
他抬頭看著趙無涯。
「原材料堆在倉庫里不會增值。只有加工成武器、陣盤、建築材料送到需要的人手裡,才能真正變成國力。你們缺的不是物資,是匠人。」
趙無涯靠在椅背上。
他盯著紀淵看了很久。
「你確實是管後勤的。」
紀淵沒說話。
趙無涯從案台底下摸出一個乾淨的茶杯,給自己和紀淵各倒了一杯茶。
茶是涼的。
壺空了太久。
但兩個人都沒在意。
「運輸線路的優化你來做。」趙無涯說,「我給你監天司的通訊權限,三天之內把東境到北境的新線路方案交上來。」
「好。」
「藍星玄冰做保鮮冷源的方案,你寫一份報告,我拿去給女帝審批。」
「好。」
「匠人的事急不來。但你說得對,大夏需要一批能加工開天級材料的匠人。這件事我會跟帝君提。」
「鍾老頭。」
趙無涯愣了一下。
「什麼?」
「百味巷有個鐵匠叫鍾遠山。」紀淵說,「我今天早上經過他鋪子的時候感覺到了金屬共鳴。他的打鐵手法里有一種極古老的韻律,跟審判庭的秩序鍛造術完全不同,更原始,更純粹。」
趙無涯沉默了一會兒。
鍾老頭的底細他早就查過。
三代打鐵,背景乾淨。
但一個普通鐵匠身上能讓審判庭舊部感知到金屬共鳴,這件事本身就不普通。
「我會安排人關注。」趙無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你今天先熟悉值房的文書格式和通訊流程。明天開始正式幹活。」
紀淵站起來。
「趙大人。」
「什麼?」
「你的茶壺空了。」
趙無涯低頭看了一眼空壺。
「忙起來顧不上。」
「我續上。」
紀淵拿起茶壺走出值房。
趙無涯看著他的背影。
審判庭出來的人,能屈能伸。
這份眼力和手腳,確實是做後勤的料。
他拿起筆,在紀淵的臨時檔案上寫了一行字。
試用,三月為期。
然後他把檔案收進抽屜,繼續批文件。
竹簡堆還有兩尺高。
但他忽然覺得沒那麼累了。
多一個人幫忙,就少一份焦頭爛額。
紀淵端著續好水的茶壺走回來。
壺嘴冒著熱氣。
他把茶壺放在案角。
「趙大人,我還有個問題。」
「說。」
「帝君的湯,是每天都喝得到,還是要排隊?」
趙無涯拿筆的手停了一息。
「你問這個做什麼?」
「方小年說潛龍苑的人多,鍋不夠大。」
趙無涯把筆放下來。
「潛龍苑的飯不是人人都有份的。帝君做飯看心情。」
「那怎麼才能喝到?」
「干好你的活。」
紀淵想了一下,點頭。
「明白了。」
他走到值房角落裡那張空桌前坐下來。
桌上放著一摞空白竹簡和一支刻刀。
他拿起刻刀,開始在竹簡上畫東境到北境的運輸線路圖。
他的手很穩。
線條乾淨利落。
趙無涯偶爾抬頭看一眼。
這個人畫圖的速度比監天司里最快的測繪官還要快三成。
審判庭的後勤訓練確實不是吃素的。
趙無涯低頭繼續批文件。
值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刻刀划過竹簡的沙沙聲和趙無涯翻動文書的窸窣聲。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西。
茶壺裡的水又涼了。
這一次,紀淵沒等趙無涯開口,自己起身去續了水。
趙無涯接過熱茶喝了一口。
不算好茶。
但熱的。
他想起林凡說過的一句話。
熱的就比涼的好。
不管是茶還是湯。
入夜。
紀淵畫完了三條備選線路的草圖。
他把竹簡整理好放在趙無涯案頭。
「趙大人,初稿在這裡,明天細化。」
趙無涯拿起來翻了翻。
三條線路都標註了距離、中轉站數量、預估損耗率和所需護航兵力。
比他預期的詳細得多。
「行,先回去休息。」
「住哪?」
趙無涯愣了一下。
他忘了紀淵還沒有住處。
「監天司有值班房,你先湊合一晚。明天讓人給你安排個住處。」
紀淵點頭,轉身走出值房。
走到門口他回了一下頭。
「趙大人。」
「又什麼事?」
「你該歇了。」
趙無涯看了看窗外已經漆黑的天。
他確實該歇了。
但竹簡還有一尺高。
紀淵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剩下那些我明天一早幫你分揀。緊急的先批,不急的排到後天。」
趙無涯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哪些緊急?」
「後勤文書的緊急程度取決於三個要素。涉及人命的最急,涉及錢糧的其次,涉及人事調動的最緩。你案頭左邊那一摞全是人事調動,可以放到最後。」
趙無涯低頭看了一眼左邊那摞竹簡。
確實全是人事調動。
他已經在案台後面坐了十四個時辰了。
睏倦和疲憊讓他連分揀文書的精力都快沒有了。
而這個剛來第一天的新人,用半天時間就摸清了他的文書分類規律。
趙無涯站起來。
「行,你明天辰時到。」
「辰時到。」
紀淵走了。
趙無涯關上值房的門。
他走在監天司的走廊上,冬夜的風從檐下灌進來,冷得人精神一振。
帝君的眼光確實毒。
這個人雖然是審判庭出來的,但他的後勤直覺是天生的。
分揀文書、畫運輸線路、續茶水、提醒上司休息。
這些事情看起來微不足道,但每一件都精準地落在了最需要的位置上。
跟林凡切菜一樣。
每一刀都在該落的地方。
趙無涯回到自己的住處,脫靴上床。
躺下之前他在床頭的小本子上寫了一句話。
紀淵可用。
然後他閉上眼睛。
三息後就睡著了。
而在監天司的值班房裡,紀淵躺在一張硬板床上。
被褥乾淨,枕頭有點硬。
但比歸墟邊緣的石頭地面強了一萬倍。
他閉上眼。
今天在百味巷聞到的那股豆腐香還留在鼻腔里。
早上喝的那兩碗白粥還暖著胃。
紀淵翻了個身。
硬板床發出吱呀一聲。
他想起一件事。
方小年在送他來監天司的路上說過一句話。
師父說過,過去的事改不了,以後別再犯。
紀淵在黑暗中睜著眼。
過去的事改不了。
礦星上的苦力他沒有救。
交易集市他搶了。
這些事情不會因為他投降了、洗了蔥、喝了粥就消失。
但以後別再犯。
他可以做到。
從明天開始。
紀淵閉上眼睛。
帝都的夜很安靜。
遠處偶爾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
紀淵在這個聲音里慢慢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坐在一間廚房裡。
面前擺著一碗骨頭湯。
湯很熱。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跟在潛龍苑喝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