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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小根的第一頓早飯

2026-10-08 18:10:35 作者: 芝士黑桃

  天還沒亮。

  潛龍苑的灶房裡已經有了動靜。

  方小年蹲在灶膛前,往裡面塞了兩根乾柴。火摺子一點,火苗舔上去,噼里啪啦地響。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臉上,暖融融的。

  他站起來,往鍋里添了半鍋水。

  轉身去案板上拿靈米。

  然後他看見了小根。

  小根站在灶房門口。光著腳。身上穿著林凡給他找的一件舊棉襖,袖子長了一截,手都看不見。頭髮亂糟糟的,像鳥窩。

  但眼睛很亮。

  方小年愣了一下。「你怎麼起這麼早?」

  小根沒說話。他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案板上的靈米。然後他走進灶房,蹲在灶膛前面。

  伸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動作很熟練。

  方小年看著他。這孩子在廢道里活了十幾年,生火這件事大概比吃飯還熟悉。

  「你以前在廢道里也這麼早起?」

  小根點了點頭。

  「廢道里沒有白天黑夜。但我能感覺到。」

  「感覺到什麼?」

  小根想了想。「暖的時候就是白天。冷的時候就是晚上。」

  方小年聽完,心裡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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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自己在礦星上的日子。礦洞裡也沒有白天黑夜。只有幹活和不幹活。幹活的時候就是白天。不幹活的時候就是晚上。倒下去就睡。醒了就繼續干。

  他蹲在小根旁邊。

  「這裡不一樣。這裡有太陽。太陽出來就是白天。太陽落下去就是晚上。」

  小根抬起頭。「太陽是什麼?」

  方小年張了張嘴。

  他突然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從來沒見過太陽。

  方小年站起來。走到灶房窗戶邊。把窗戶推開。

  外面的天際線上,有一抹很淡的橙色。

  「等一下你就看見了。」

  小根走到窗戶邊。踮起腳。往外看。

  他看見了那抹橙色。

  很淡。但在慢慢變亮。

  小根盯著那抹顏色。一動不動。

  方小年沒有打擾他。

  他轉身繼續做早飯。

  靈米下鍋。水開了。小火慢煮。

  方小年一邊攪粥一邊想,帝君說過,小根的腸胃弱,不能吃硬的東西。這碗粥得煮得稀爛才行。

  他又從柜子里拿出兩顆雞蛋。打散。加了一點鹽。準備蒸蛋羹。

  碗裡的蛋液打出了細密的泡沫。方小年用勺子把泡沫撇掉。這是帝君教他的。蛋羹要嫩,就不能有泡沫。泡沫會讓蛋羹表面坑坑窪窪的,口感也不好。

  方小年把蛋液倒進碗裡。蓋上一個盤子。放進蒸鍋。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邊的小根。

  小根還在看。

  那抹橙色已經變成了一道金線。

  金線在天際線上緩慢膨脹。

  然後,太陽露出了一個角。

  金色的光芒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小根的臉上。

  小根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從來沒被這樣的光照過。

  廢道里只有黑暗。偶爾有舊日污染髮出的冷藍色微光。那種光是冷的。讓人骨頭髮涼。

  但這個光不一樣。

  暖。

  小根伸出手。他的手掌攤開。陽光落在手心裡。

  他感覺到了熱度。

  不是灶火的熱。灶火的熱是尖銳的,碰到就疼。

  太陽的熱是柔和的。像那碗麵湯。像那顆水煮蛋。像林凡拍在他頭頂上的手。

  小根的手指彎了彎。像是在抓住什麼。

  方小年在灶台後面看著他。

  他沒說話。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

  經歷過的人都懂。

  第一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感覺。第一次吃到熱飯是什麼感覺。第一次聽到有人叫你名字是什麼感覺。

  方小年都經歷過。

  他清了清嗓子。

  「小根,過來幫我燒火。」

  小根收回手。轉過身。走到灶膛前面。蹲下來。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躥高了一些。

  方小年蹲在他旁邊。「你看,這個火不能太大。太大了粥會糊。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粥煮不爛。」

  小根點了點頭。

  他把一根粗柴換成了兩根細柴。火苗變得均勻了。

  方小年看了一眼。「不錯。你對火的感覺挺好。」

  小根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方小年看見了。

  鍋里的粥開始冒泡。

  方小年拿起勺子攪了幾下。粥已經煮得很稠了。靈米的香氣飄出來。

  蒸鍋里的蛋羹也好了。方小年掀開蓋子。蛋羹表面光滑如鏡。嫩黃色。淋上一點醬油。撒了幾粒蔥花。

  方小年把粥和蛋羹端到桌上。

  「行了,等帝君起來一起吃。」

  話音剛落。

  灶房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不用等。我起了。」

  林凡站在門口。打了個哈欠。頭髮比小根的還亂。

  他走進灶房。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蛋羹。

  「方小年,手藝見長啊。」

  方小年咧嘴笑了。「帝君過獎。」

  林凡在桌邊坐下。他看了一眼小根。

  小根坐在桌子另一邊。手裡拿著筷子。筷子的姿勢還是有點彆扭。但至少不會掉了。

  林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

  喝了一口。

  點了點頭。

  「火候剛好。靈米煮開了花。粥底黏稠,米粒軟爛。不錯。」

  方小年在灶台後面挺了挺胸。

  林凡又嘗了一口蛋羹。

  「嫩。沒有氣孔。醬油量也合適。」

  方小年更高興了。

  林凡放下勺子。看著小根。

  「吃。」

  小根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他嚼了嚼。

  粥很軟。很燙。但那種燙不會傷人。是那種讓舌頭髮麻、然後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的燙。

  小根又舀了一勺。

  然後又一勺。

  吃得很快。

  林凡看了他一眼。「慢點。沒人跟你搶。」

  小根的動作慢了一點。但只慢了兩口就又快了。

  林凡搖了搖頭。

  吃過苦的孩子都這樣。吃東西的時候本能地快。因為在廢道里,在礦星上,食物隨時可能被搶走。

  這個習慣改不了。只能慢慢來。

  小根喝完了粥。又吃了半碗蛋羹。

  他放下碗。打了個嗝。

  然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林凡笑了。

  「吃飽了?」

  小根點了點頭。

  「那去院子裡轉轉。等會兒清漪帶你去洗衣服。」

  小根站起來。走出灶房。

  他走到院子裡。站住了。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整個院子都泡在金色的光里。

  院子不大。但什麼都有。

  左邊是晾粉條的架子。粉條在陽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


  右邊是酸菜缸。八口大缸。排成一排。四個穿著圍裙的人站在缸旁邊。表情嚴肅。一個在用扇子輕輕扇風。一個在用手指彈出微弱的電弧烘乾缸沿。一個在調整缸蓋的角度。還有一個蹲在地上,雙手按在地面上,像是在感受什麼。

  小根看了一會兒。

  那四個人的氣息讓他有點害怕。

  不是那種會傷害他的害怕。是那種太強了、強到不正常的害怕。像是站在一座山腳下往上看的感覺。

  但他們在伺候酸菜缸。

  小根覺得很奇怪。

  他繼續往前走。

  院子角落裡有一棵老樹。樹下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本子和一支筆。

  一個女人坐在石桌旁邊。長發。白裙。正在寫字。

  她抬起頭。看見了小根。

  「你是小根?」

  小根點了點頭。

  女人笑了。「我叫星塵。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了。」

  小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本子。

  「你在寫什麼?」

  星塵翻了翻本子。「帝君語錄。」

  「什麼是帝君語錄?」

  星塵想了想。「就是把帝君說的話記下來。」

  小根歪了歪頭。「為什麼要記?」

  星塵微笑。「因為帝君說的每一句話,都很重要。」

  小根想了想。

  「他說的最多的是什麼?」

  星塵翻了翻本子。然後她念了一句。

  「吃飯。」

  小根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因為這兩天他聽林凡說得最多的,確實就是「吃飯」。

  星塵看著他笑。她也笑了。

  然後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春。小根在潛龍苑的第一個早晨。帝君曰:慢點,沒人跟你搶。」

  院子的另一邊。

  天裂從灶房後門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他看見了小根。

  停了一下。

  天裂的目光在小根身上停留了幾息。

  他感受到了小根身上那股力量。

  純粹。古老。乾淨。

  比舊日污染古老。比開天紀元古老。

  甚至比他曾經見過的任何力量都古老。

  天裂是舊日支配者的殘軀轉世。他對古老的力量有一種本能的敏感。在他漫長的生命里,他見過無數種力量。法則之力。因果之力。毀滅之力。創生之力。

  但小根身上的這股力量,不屬於任何一種。

  它太純粹了。

  純粹到就像是這個世界上第一滴水。第一縷風。第一道光。

  在一切規則出現之前就存在的東西。

  天裂端著碗,走過去。

  他在小根旁邊蹲下來。

  小根抬起頭。看著他。

  天裂看著這個瘦小的孩子。髒兮兮的臉。過長的袖子。光著的腳。

  他想起了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在舊日污染還沒有侵蝕他的時候。在他還是一個完整的生命的時候。

  他也是一個孩子。

  也是這麼瘦。這么小。

  天裂把碗遞給小根。

  「喝。」

  小根看了看碗。碗裡是粥。

  「我吃過了。」

  天裂把碗塞到他手裡。「再喝一碗。你太瘦了。」

  小根接過碗。看了看天裂。

  然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天裂站起來。轉身往灶房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小根。」

  小根抬起頭。

  天裂沒有回頭。

  「這裡很好。比廢道好。」

  然後他走了。

  小根端著碗。看著天裂的背影。

  他不知道天裂是誰。不知道天裂的過去。不知道天裂體內曾經被舊日污染侵蝕了幾百萬年。

  但他能感覺到。

  那個人身上有一種跟他相似的東西。

  孤獨。

  很久很久的孤獨。

  小根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因為有人說過。

  慢點。沒人跟你搶。

  灶房裡。

  林凡吃完了早飯。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

  方小年在收拾碗筷。

  「帝君,今天有什麼安排?」

  林凡想了想。

  「買菜。」

  方小年點了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帝君每天的第一件事,如果不是做飯,就是買菜。

  「還有一件事。」

  林凡擦了擦手。

  「小根需要一雙鞋。」

  方小年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

  確實。小根一直光著腳。從廢道里出來到現在,一直光著腳。

  「我去找找有沒有合適的。」

  林凡搖了搖頭。「不用找。我去百味巷的時候順路看看。他的腳小,得量一下尺寸。」

  方小年想了想。「帝君,百味巷那邊好像沒有鞋鋪。」

  林凡想了想。「那就去南街。南街有個老張頭開的布鞋鋪。二十年前我剛進城的時候就在那買過鞋。」

  方小年有點驚訝。帝君二十年前剛進城的時候是什麼樣?那時候帝君大概就是一個普通的獵戶。在大荒外圍打獵為生。一個人。

  他很難想像。

  「帝君,那個布鞋鋪還在嗎?」

  林凡想了想。「應該在吧。老張頭那人執拗得很。一輩子就干一件事。做鞋。」

  方小年點了點頭。

  林凡走出灶房。看見小根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粥。

  「誰給你的?」

  小根指了指灶房後門的方向。「那個人。」

  林凡看了一眼。天裂。

  他笑了一下。

  「喝完了?」

  小根點了點頭。

  「過來。」

  小根走到林凡面前。

  林凡蹲下來。看了一眼小根的腳。

  腳很小。腳底板上有厚厚的繭。是常年在碎石上走路磨出來的。腳趾甲不整齊。有幾個指甲蓋發黑。

  林凡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腳底。

  小根縮了一下腳。

  「癢。」

  林凡笑了。「癢就對了。說明腳底還有知覺。」

  他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麻繩。

  「站上去。」

  小根把腳踩在麻繩上。林凡在他腳前腳後各掐了一個結。

  「行了。」

  林凡把麻繩收起來。

  「今天帶你去買鞋。」

  小根看著他。「鞋是什麼?」

  林凡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布鞋。

  「就是這個。穿在腳上的。走路不硌腳。」

  小根看了看林凡的鞋。又看了看自己的腳。

  「我不需要。」


  「為什麼?」

  「我的腳不怕硌。」

  林凡看著他。

  趙老七說的沒錯。這孩子踩碎石頭跟踩棉花一樣。腳底的硬度不正常。

  但那不是不穿鞋的理由。

  「你的腳不怕硌,但冬天會冷。」

  小根想了想。「我也不怕冷。」

  林凡又看了他一眼。

  確實。廢道里的溫度接近冰點。小根光著腳在裡面活了十幾年。他的身體對寒冷有著非人的耐受力。

  但那還是不是不穿鞋的理由。

  林凡蹲下來。跟小根平視。

  「穿鞋不是因為怕硌或者怕冷。」

  「那是因為什麼?」

  林凡想了想。

  「因為你是人。人就得穿鞋。」

  小根看著他。

  他不太理解。

  但他點了點頭。

  「好。」

  林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先去買菜,再去買鞋。」

  他牽著小根的手,走出了潛龍苑。

  帝都的早晨很熱鬧。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挑擔子的小販。趕馬車的商人。背著書箱往武院走的學生。還有巡邏的城衛軍。

  小根走在街上。眼睛不夠用。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

  廢道里只有他一個人。偶爾有蟲子和小動物。但沒有人。

  現在街上到處都是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每個人都在走路。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小根覺得很新奇。

  他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紅紅的果子串在棍子上。表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東西。

  「那是什麼?」

  林凡看了一眼。「糖葫蘆。」

  「好吃嗎?」

  「你想吃?」

  小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林凡走過去。掏出兩個銅板。

  「來一串。」

  老頭遞過一串糖葫蘆。紅彤彤的。冰糖殼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凡把糖葫蘆遞給小根。

  小根接過來。看了看。

  他咬了一口。

  冰糖殼碎了。酸甜的果肉在嘴裡爆開。

  小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他從來沒吃過甜的東西。

  蟲子是苦的。水窪里的水是無味的。水煮蛋是鹹的。粥是淡的。

  但這個東西。

  甜。

  甜到整個舌頭都在發麻。

  小根低下頭。又咬了一口。

  然後又一口。

  三口。

  一串糖葫蘆吃完了。

  棍子都被他啃得發白了。

  林凡看著他。

  「好吃?」

  小根使勁點頭。

  林凡又掏出兩個銅板。

  「再來一串。」

  賣糖葫蘆的老頭看了看林凡。又看了看小根。

  「這位先生,您家孩子第一次吃糖葫蘆?」

  林凡笑了笑。「是。」

  老頭從車子上挑了一串最大的。果子比別的都紅。冰糖殼比別的都厚。

  「這串送孩子。不要錢。」

  林凡看了他一眼。

  「那怎麼行。」

  老頭擺了擺手。「孩子第一次吃糖葫蘆,得吃最好的。這是老規矩。」

  林凡把銅板放在車子上。「規矩歸規矩,錢還是要給。」


  老頭看了看銅板。看了看林凡。

  他總覺得這個中年人有點面善。

  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帝都太大了。每天見的人太多。

  老頭沒再想。收了銅板。繼續推車叫賣。

  林凡牽著小根繼續往前走。

  小根手裡攥著那串糖葫蘆。捨不得吃。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林凡。

  「這個可以帶回去給那棵樹吃嗎?」

  林凡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糖葫蘆不能餵樹。樹吃土裡的東西。」

  小根有點失望。

  「但是紅薯可以。」林凡說。「等紅薯長出來了,你帶回去。那比糖葫蘆好。」

  小根點了點頭。

  他咬了一口糖葫蘆。這次咬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因為有人說過。

  慢點。沒人跟你搶。

  兩個人走到了百味巷。

  巷口飄著各種味道。炒菜的油煙味。蒸饅頭的面香味。滷肉的醬香味。還有隔壁豆腐坊飄過來的豆漿味。

  林凡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味道。

  他幾乎每天都來這裡。每天都聞這些味道。但每次聞,都覺得很舒服。

  這就是人間的味道。

  百味巷不長。從巷頭走到巷尾不過三百步。但這三百步里,塞了至少二十家鋪子。

  賣肉的。賣菜的。賣豆腐的。賣調料的。賣乾貨的。賣雜糧的。賣鐵器的。

  每一家鋪子的老闆,林凡都認識。

  每一家鋪子的老闆,也都認識林凡。

  雖然大多數人不知道這個每天來買菜的中年人就是大夏帝君。

  但他們知道這個人是個好客人。

  不挑刺。不壓價。買了東西從來不賒帳。偶爾還會給點做菜的建議。

  更重要的是。

  他買菜的時候,跟每一個人說話的語氣都一樣。不管你是賣肉的屠戶還是賣菜的老太太,他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覺得自己被尊重了。

  這種感覺很舒服。

  林凡走到王屠戶的肉攤前。

  「老王,今天有什麼好貨?」

  王屠戶正在剁排骨。看見林凡,咧嘴笑了。

  「林先生!今天來了一扇好豬。靈草豬。三品的。肉質比上次那頭好。」

  他用刀指了指案板上的肉。

  「您看,這五花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這種豬吃的是南境靈草場的碧葉草。肉裡帶著一股清香。紅燒最好。」

  林凡走過去。用手指按了一下肉。

  肉麵彈回來。彈性好。說明新鮮。

  他又湊近聞了聞。

  確實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來兩斤五花。再來一根筒子骨。」

  王屠戶手起刀落。兩斤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筒子骨也剁好了。

  「林先生,這筒子骨裡面的髓很足。燉湯絕了。」

  林凡接過肉。「老王,你這靈草豬的進價漲了沒有?」

  王屠戶的表情變了一下。

  「漲了。」

  他放下刀。擦了擦手。

  「上個月漲了兩成。這個月又漲了一成。」

  林凡皺了皺眉。「什麼原因?」

  王屠戶嘆了口氣。「還不是飼料的事。南境靈草場的碧葉草產量下來了。說是今年開春的時候,有一股子邪風吹過來,把好幾片靈草場的草都給吹枯了。」

  林凡想了想。

  邪風。

  年前藍星降臨的時候,確實波及了南境。雖然藍星被他處理了,但餘波可能對南境的靈草場造成了影響。

  「枯了多少?」


  「聽說有三成。三成的草枯了,豬就少了三成飼料。豬長得慢了,出欄就少了。出欄少了,價就漲了。」

  王屠戶搖了搖頭。「我這還算好的。別的肉鋪,有的已經不進靈草豬了。太貴。賣不出去。」

  林凡點了點頭。

  「老王,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過兩個月,南境靈草場會補種一批新草。到時候飼料的問題能緩解。」

  王屠戶眼睛一亮。「真的?」

  林凡點了點頭。「我認識一個搞種植的老頭。他對土地和植物的事很在行。我跟他提一下。」

  王屠戶高興得搓手。「那可太好了!林先生,您要是能幫著解決飼料的事,我天天給您留最好的肉!」

  林凡笑了笑。「先別急。事情得一步一步來。」

  他付了錢。拎著肉。帶著小根繼續往巷子裡走。

  小根一直在旁邊聽著。雖然他聽不太懂什麼是靈草豬、什麼是飼料、什麼是出欄。但他能感覺到。

  這個叫林凡的人。不只是做飯。

  他好像在管很多事。

  買菜的事。肉價的事。草場的事。

  小根想不明白。

  一個做飯的人,為什麼要管這些?

  他也沒有問。

  因為他連什麼是「管」都不太清楚。

  兩個人走到陳小磊的豆腐攤前。

  陳小磊正在用新磨盤磨豆漿。白花花的豆漿從磨口流出來。濃稠。細膩。

  「陳小磊。」

  陳小磊抬起頭。看見林凡。趕緊擦了擦手。

  「林先生!您來了!」

  他從案板上拿了一塊豆腐。

  「您嘗嘗這批。用新磨盤做的。鍾老頭的手藝沒話說。磨得比以前細多了。」

  林凡接過豆腐。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嫩。滑。豆香濃郁。入口即化。

  「不錯。比上次又進步了。」

  陳小磊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對了,林先生,那個花椒滷豆乾的限量銷售,效果特別好。每天一百份,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完了。好多人排隊呢。」

  林凡點了點頭。「飢餓營銷。你學得挺快。」

  陳小磊撓了撓頭。「林先生,什麼叫飢餓營銷?」

  林凡想了想。「就是讓人覺得不容易買到的東西,才是好東西。」

  陳小磊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意思!我以前還以為只是因為我做得少呢!」

  林凡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少是事實。但你賣完以後不做了,讓人第二天還想來,這就是本事。」

  陳小磊連連點頭。

  林凡買了一板豆腐。又買了半斤滷豆干。

  臨走的時候,陳小磊看見了小根。

  「林先生,這是您家孩子?」

  林凡看了一眼小根。

  「算是吧。剛收留的。」

  陳小磊蹲下來。看了看小根。

  「小兄弟,叫什麼名字?」

  小根看了看他。

  「小根。」

  陳小磊笑了。「好名字。小根,你喜歡吃豆腐嗎?」

  小根想了想。「沒吃過。」

  陳小磊愣了一下。然後他從案板上切了一小塊嫩豆腐。放在一個乾淨的碟子裡。淋了一點醬油。

  「嘗嘗。」

  小根接過碟子。用筷子夾了一下。

  豆腐太嫩了。夾碎了。

  小根看了看碎了的豆腐。有點不知所措。

  陳小磊趕緊說。「沒事沒事。用勺子吃。」

  他遞了一把小勺子過去。

  小根用勺子舀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嫩。滑。豆子的香味。醬油的鹹味。


  小根的眼睛又亮了。

  陳小磊笑了。「好吃吧?」

  小根使勁點頭。

  陳小磊從案板上又切了一大塊。用荷葉包好。遞給林凡。

  「送的。給孩子吃。」

  林凡搖了搖頭。「不行。錢還是要給。」

  他掏出銅板。

  陳小磊死活不收。

  兩個人推了好幾個來回。

  最後林凡把銅板放在案板上。轉身就走。

  陳小磊追出來兩步。看了看林凡的背影。

  然後他笑了。

  搖了搖頭。

  把銅板收了。

  林凡帶著小根走出百味巷。

  拐了兩個彎。到了南街。

  南街比百味巷寬。但人沒那麼多。

  街兩邊是各種鋪子。布莊。藥鋪。茶館。雜貨鋪。還有一家布鞋鋪。

  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

  「張記鞋。」

  字跡有點模糊了。但還看得清。

  林凡走進去。

  鋪子裡只有一個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納鞋底。

  「老張頭。」

  老頭抬起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老花鏡差點掉了。

  「林——林先生?」

  林凡笑了。「二十年了。你還記得我?」

  老張頭放下針線。站起來。

  「怎麼不記得!二十年前你來我鋪子買鞋。一口氣買了三雙。說是要去大荒打獵。」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凡。

  「二十年了。你還是那個樣子。一點沒變。」

  林凡笑了笑。「你變了。頭髮白了。」

  老張頭摸了摸自己的頭。「可不是嘛。老了。」

  他看見了林凡身後的小根。

  「這是?」

  「我兒子。」林凡說。「給他做雙鞋。」

  小根抬起頭。看了看林凡。

  林凡說「我兒子」的時候,說得很自然。

  小根的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但手指把褲腿攥緊了一點。

  老張頭蹲在小根面前。拿出一把木尺。

  「孩子,把腳伸出來。」

  小根把腳伸出來。

  老張頭一看。皺了皺眉。

  這腳。

  腳底板的繭厚得不正常。腳趾甲黑了好幾個。腳踝上還有擦傷的痕跡。

  這是常年光腳走路的腳。而且走的不是平路。是碎石。是硌腳的地面。

  老張頭沒問。

  他量了尺寸。

  「林先生,這孩子的腳底板太厚了。普通的千層底可能磨腳。我給他做一雙內襯加了軟棉的。穿著舒服。」

  林凡點了點頭。「行。你看著做。」

  老張頭又想了想。「鞋面用黑色的粗布。耐髒。鞋底用白棉布千層底。納得密一點。結實。」

  他看了一眼小根的腳。

  「三天後來取。」

  林凡從兜里掏出錢。

  「多少?」

  老張頭擺了擺手。「三百文。」

  林凡皺了皺眉。「你以前一雙鞋賣五百文的。」

  老張頭笑了。「老主顧打折。」

  林凡放了五百文在桌上。

  「不打折。你做鞋的功夫值這個價。」

  老張頭看了看那五百文。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三天後來取。保證穿上跟踩在雲上一樣。」

  林凡帶著小根走出鞋鋪。


  小根走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你說我是你兒子。」

  林凡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小根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

  「我沒有爹。」

  林凡沒說話。

  「我是從樹根裂縫裡出來的。」小根說。「樹不是人。所以我沒有爹。」

  林凡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蹲下來。跟小根平視。

  「你聽好。」

  小根抬起頭。

  「從哪出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在哪。」

  小根看著他。

  「你現在在潛龍苑。你吃我做的飯。穿我給你買的衣服。等三天以後還要穿我給你買的鞋。」

  林凡拍了拍他的頭。

  「所以你有爹。」

  小根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

  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從胸口湧上來。涌到眼睛裡。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

  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林凡站起來。

  「走。回家做飯。」

  他牽著小根的手。往潛龍苑走。

  小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然後抬頭看了看林凡腳上的布鞋。

  「三天以後,我也有鞋穿了。」

  林凡點了點頭。

  小根想了想。

  「那我以後走路就不硌腳了。」

  林凡笑了。「你本來就不硌腳。」

  小根也笑了。

  兩個人的影子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一大一小。

  走在帝都的大街上。

  誰也不知道。

  這兩個人。一個是大夏帝君,純肉身力量超越了宇宙的認知極限。一個是開天紀元前古樹的最後化身,身上背負著連舊日污染都本能迴避的初始之力。

  但在這條街上。

  他們只是一對父子。

  去買了菜。去買了鞋。

  然後回家做飯。

  ——

  潛龍苑。

  林凡回到灶房的時候,林清漪已經在院子裡練刀了。

  她今天練的是切豆腐。

  李青天上次教她的手法。用劍道之「順」,讓刀貼著豆腐的紋理走。不較勁。不強求。

  林清漪的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豆腐切成薄片,厚薄均勻,沒有碎裂。

  但她自己不滿意。

  因為她切的每一刀,都還是帶著前世的習慣。那種殺伐果斷的習慣。下刀的時候,手腕會不自覺地偏轉一個極小的角度。

  這個角度在戰場上是殺招。

  在廚房裡是毛病。

  林清漪收了刀。看見林凡回來了。

  「爹。」

  林凡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豆腐片。

  拿起一片。舉起來。對著陽光看。

  「比上次好。但第七片和第八片之間的厚度差了一線。」

  林清漪看了看。確實。第七片稍微厚了一點。

  「手腕的問題。」林凡說。「切到第七片的時候你換了一次氣。換氣的時候手腕偏了。」

  林清漪點了點頭。

  她把豆腐重新擺好。準備再練。

  林凡攔了一下。

  「先別練。幫我做個事。」

  「什麼事?」

  林凡指了指小根。


  小根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根沒吃完的糖葫蘆棍子。他在看四大神將伺候酸菜缸。

  「帶他去洗澡。換身乾淨衣服。」

  林清漪看了一眼小根。

  小根的頭髮還是鳥窩狀。臉雖然昨晚洗過了,但又蹭上了灰。那件舊棉襖太大了,拖在地上。

  林清漪走過去。

  「小根。」

  小根轉過頭。

  「跟我來。去洗澡。」

  小根看了看她。「洗澡是什麼?」

  林清漪愣了一下。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用熱水把身上的髒東西洗掉。」

  小根想了想。「水窪里也能洗。」

  「那不一樣。」林清漪說。「熱水洗才幹淨。」

  她領著小根往後院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凡。

  林凡對她做了個口型。

  「衣服在柜子左邊第二層。」

  林清漪點了點頭。

  林凡看著兩個人的背影。

  一大一小。

  林清漪雖然是重生女帝,殺伐果斷,心機深沉。但在面對小孩子的時候,她的那些城府和手段全都用不上。

  因為小孩子不需要你的城府。

  小孩子只需要你帶他去洗澡,給他換身乾淨衣服。

  這件事。比治理國家簡單。

  但也比治理國家重要。

  林凡轉身走進灶房。

  把今天買的肉和豆腐放好。

  然後他站在案板前。想了想今天中午做什麼。

  五花肉。豆腐。筒子骨。

  紅燒肉。豆腐湯。筒子骨燉蘿蔔。

  三個菜。夠了。

  林凡拿起那把生鏽的菜刀。

  不。不鏽了。

  從北境骨門回來以後,這把刀就不一樣了。

  刀身上的鏽跡全部褪去。露出了暗銀色的刀面。刀面上有細密的金色紋路。像血管一樣在刀身上蔓延。

  刀背上刻著四個字。

  古。歸。守。食。

  每一個字都是在不同的時刻顯現的。

  古。是在骨門前。

  歸。是在藍星墜落時。

  守。是在忘川河岸。

  食。是在先天殿。

  四個字。合在一起。

  意思是什麼?

  林凡不知道。

  他也不在意。

  反正這把刀切菜很好用。

  這就夠了。

  林凡拿起刀。開始切五花肉。

  刀很鋒利。五花肉在刀下分成了整齊的方塊。肥瘦相間。每一塊都差不多大。

  方小年在旁邊看著。

  帝君切肉的動作看起來很隨意。但每一刀的力度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方小年自己切肉的時候,要麼切得太深把砧板也砍了,要麼切得太淺肉沒斷。

  但帝君切肉。刀落到肉底的時候,正好停住。一絲不差。

  這種控制力。

  方小年覺得自己練一輩子也做不到。

  林凡切完肉。開始燉。

  鍋燒熱。下油。放冰糖。炒糖色。

  冰糖在油里融化。變成琥珀色的糖漿。

  下肉。翻炒。肉塊裹上了均勻的糖色。

  加醬油。加料酒。加八角。加桂皮。加水。

  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鍋里開始冒泡。肉香飄出來。

  方小年深吸了一口氣。

  「帝君,這紅燒肉的香味,比我做的濃。」


  林凡看了他一眼。「你做的也不差。區別在糖色。你炒糖色的時候火太大了。冰糖沒有完全融化就下了肉。」

  方小年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問題!我說怎麼每次炒出來的顏色都不夠深。」

  林凡點了點頭。「糖色是紅燒肉的靈魂。炒好了,整道菜就成了一半。」

  方小年趕緊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帝君教做菜從來不長篇大論。都是一句兩句的。但每一句都是精髓。

  林凡把鍋蓋蓋上。轉身去處理筒子骨。

  筒子骨很硬。普通人需要用大力才能劈開。

  林凡拿起刀。輕輕一碰。

  咔。

  筒子骨裂成兩半。骨髓露了出來。白嫩嫩的。

  方小年看著那兩半骨頭。

  他沒說話。

  但他心裡知道。

  帝君這一碰的力度,如果用在人身上,恐怕能把一座山劈成兩半。

  但帝君用這個力氣。

  切菜。劈骨頭。燉肉。

  方小年覺得。

  這大概就是帝君最厲害的地方。

  不是他有多大的力氣。

  而是他有多大的力氣,卻只用來做這些小事。

  做飯。買菜。給孩子買鞋。

  這些事在別人看來不值一提。

  但在帝君看來。

  這些事就是天大的事。

  方小年蹲在灶膛前。往裡面添了一根柴。

  火苗躥高了一點。

  鍋里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響。

  潛龍苑的廚房。又活過來了。

  ——

  後院。

  李青天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沒喝。

  他在想昨天在廢道深處看到的那棵枯樹。

  開天前的樹。

  李青天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具體多少年了。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在他漫長的生命里,他從來沒有見過開天前的東西。

  法則。道。因果。這些都是開天以後才有的。

  開天以前,什麼都沒有。

  只有混沌。

  混沌里有力量在流動。力量聚集。然後開天。

  開天以後,力量散開。變成了法則。變成了萬物。變成了生命。

  所以開天前的東西,理論上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但那棵樹存在了。

  它在廢道深處紮根。活了無數年。

  直到枯了。

  但它沒有徹底死。

  它從樹根裂縫裡生出了一片嫩芽。生出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小根。

  李青天放下茶杯。

  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和鍋里冒泡的聲音。

  林凡在做飯。

  李青天想了想。

  林凡身上的力量。小根身上的力量。那棵枯樹的力量。還有那把菜刀上的力量。

  這些力量有一個共同點。

  純粹。

  極致的純粹。

  純粹到不屬於任何體系。不是法則之力。不是因果之力。不是毀滅之力。不是創生之力。

  就是力量本身。

  最原始的、最本源的力量。

  在一切出現之前就存在的力量。

  李青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沒在意。

  他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

  如果林凡身上的力量和那棵枯樹的力量是同源的。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林凡和開天紀元之間,有著某種聯繫。

  而這種聯繫,也許就是解開「先於一切者」和舊日污染的鑰匙。

  李青天放下茶杯。

  他站起來。

  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空茶杯。

  然後他轉身。往灶房走。

  不是去找答案。

  是去續杯。

  答案急不來。

  但茶不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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