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潛龍苑的灶房裡已經有了動靜。
方小年蹲在灶膛前,往裡面塞了兩根乾柴。火摺子一點,火苗舔上去,噼里啪啦地響。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臉上,暖融融的。
他站起來,往鍋里添了半鍋水。
轉身去案板上拿靈米。
然後他看見了小根。
小根站在灶房門口。光著腳。身上穿著林凡給他找的一件舊棉襖,袖子長了一截,手都看不見。頭髮亂糟糟的,像鳥窩。
但眼睛很亮。
方小年愣了一下。「你怎麼起這麼早?」
小根沒說話。他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案板上的靈米。然後他走進灶房,蹲在灶膛前面。
伸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動作很熟練。
方小年看著他。這孩子在廢道里活了十幾年,生火這件事大概比吃飯還熟悉。
「你以前在廢道里也這麼早起?」
小根點了點頭。
「廢道里沒有白天黑夜。但我能感覺到。」
「感覺到什麼?」
小根想了想。「暖的時候就是白天。冷的時候就是晚上。」
方小年聽完,心裡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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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在礦星上的日子。礦洞裡也沒有白天黑夜。只有幹活和不幹活。幹活的時候就是白天。不幹活的時候就是晚上。倒下去就睡。醒了就繼續干。
他蹲在小根旁邊。
「這裡不一樣。這裡有太陽。太陽出來就是白天。太陽落下去就是晚上。」
小根抬起頭。「太陽是什麼?」
方小年張了張嘴。
他突然不知道怎麼解釋了。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從來沒見過太陽。
方小年站起來。走到灶房窗戶邊。把窗戶推開。
外面的天際線上,有一抹很淡的橙色。
「等一下你就看見了。」
小根走到窗戶邊。踮起腳。往外看。
他看見了那抹橙色。
很淡。但在慢慢變亮。
小根盯著那抹顏色。一動不動。
方小年沒有打擾他。
他轉身繼續做早飯。
靈米下鍋。水開了。小火慢煮。
方小年一邊攪粥一邊想,帝君說過,小根的腸胃弱,不能吃硬的東西。這碗粥得煮得稀爛才行。
他又從柜子里拿出兩顆雞蛋。打散。加了一點鹽。準備蒸蛋羹。
碗裡的蛋液打出了細密的泡沫。方小年用勺子把泡沫撇掉。這是帝君教他的。蛋羹要嫩,就不能有泡沫。泡沫會讓蛋羹表面坑坑窪窪的,口感也不好。
方小年把蛋液倒進碗裡。蓋上一個盤子。放進蒸鍋。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邊的小根。
小根還在看。
那抹橙色已經變成了一道金線。
金線在天際線上緩慢膨脹。
然後,太陽露出了一個角。
金色的光芒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小根的臉上。
小根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從來沒被這樣的光照過。
廢道里只有黑暗。偶爾有舊日污染髮出的冷藍色微光。那種光是冷的。讓人骨頭髮涼。
但這個光不一樣。
暖。
小根伸出手。他的手掌攤開。陽光落在手心裡。
他感覺到了熱度。
不是灶火的熱。灶火的熱是尖銳的,碰到就疼。
太陽的熱是柔和的。像那碗麵湯。像那顆水煮蛋。像林凡拍在他頭頂上的手。
小根的手指彎了彎。像是在抓住什麼。
方小年在灶台後面看著他。
他沒說話。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
經歷過的人都懂。
第一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感覺。第一次吃到熱飯是什麼感覺。第一次聽到有人叫你名字是什麼感覺。
方小年都經歷過。
他清了清嗓子。
「小根,過來幫我燒火。」
小根收回手。轉過身。走到灶膛前面。蹲下來。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躥高了一些。
方小年蹲在他旁邊。「你看,這個火不能太大。太大了粥會糊。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粥煮不爛。」
小根點了點頭。
他把一根粗柴換成了兩根細柴。火苗變得均勻了。
方小年看了一眼。「不錯。你對火的感覺挺好。」
小根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但方小年看見了。
鍋里的粥開始冒泡。
方小年拿起勺子攪了幾下。粥已經煮得很稠了。靈米的香氣飄出來。
蒸鍋里的蛋羹也好了。方小年掀開蓋子。蛋羹表面光滑如鏡。嫩黃色。淋上一點醬油。撒了幾粒蔥花。
方小年把粥和蛋羹端到桌上。
「行了,等帝君起來一起吃。」
話音剛落。
灶房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不用等。我起了。」
林凡站在門口。打了個哈欠。頭髮比小根的還亂。
他走進灶房。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蛋羹。
「方小年,手藝見長啊。」
方小年咧嘴笑了。「帝君過獎。」
林凡在桌邊坐下。他看了一眼小根。
小根坐在桌子另一邊。手裡拿著筷子。筷子的姿勢還是有點彆扭。但至少不會掉了。
林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
喝了一口。
點了點頭。
「火候剛好。靈米煮開了花。粥底黏稠,米粒軟爛。不錯。」
方小年在灶台後面挺了挺胸。
林凡又嘗了一口蛋羹。
「嫩。沒有氣孔。醬油量也合適。」
方小年更高興了。
林凡放下勺子。看著小根。
「吃。」
小根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他嚼了嚼。
粥很軟。很燙。但那種燙不會傷人。是那種讓舌頭髮麻、然後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的燙。
小根又舀了一勺。
然後又一勺。
吃得很快。
林凡看了他一眼。「慢點。沒人跟你搶。」
小根的動作慢了一點。但只慢了兩口就又快了。
林凡搖了搖頭。
吃過苦的孩子都這樣。吃東西的時候本能地快。因為在廢道里,在礦星上,食物隨時可能被搶走。
這個習慣改不了。只能慢慢來。
小根喝完了粥。又吃了半碗蛋羹。
他放下碗。打了個嗝。
然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林凡笑了。
「吃飽了?」
小根點了點頭。
「那去院子裡轉轉。等會兒清漪帶你去洗衣服。」
小根站起來。走出灶房。
他走到院子裡。站住了。
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整個院子都泡在金色的光里。
院子不大。但什麼都有。
左邊是晾粉條的架子。粉條在陽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
右邊是酸菜缸。八口大缸。排成一排。四個穿著圍裙的人站在缸旁邊。表情嚴肅。一個在用扇子輕輕扇風。一個在用手指彈出微弱的電弧烘乾缸沿。一個在調整缸蓋的角度。還有一個蹲在地上,雙手按在地面上,像是在感受什麼。
小根看了一會兒。
那四個人的氣息讓他有點害怕。
不是那種會傷害他的害怕。是那種太強了、強到不正常的害怕。像是站在一座山腳下往上看的感覺。
但他們在伺候酸菜缸。
小根覺得很奇怪。
他繼續往前走。
院子角落裡有一棵老樹。樹下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本子和一支筆。
一個女人坐在石桌旁邊。長發。白裙。正在寫字。
她抬起頭。看見了小根。
「你是小根?」
小根點了點頭。
女人笑了。「我叫星塵。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了。」
小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本子。
「你在寫什麼?」
星塵翻了翻本子。「帝君語錄。」
「什麼是帝君語錄?」
星塵想了想。「就是把帝君說的話記下來。」
小根歪了歪頭。「為什麼要記?」
星塵微笑。「因為帝君說的每一句話,都很重要。」
小根想了想。
「他說的最多的是什麼?」
星塵翻了翻本子。然後她念了一句。
「吃飯。」
小根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因為這兩天他聽林凡說得最多的,確實就是「吃飯」。
星塵看著他笑。她也笑了。
然後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春。小根在潛龍苑的第一個早晨。帝君曰:慢點,沒人跟你搶。」
院子的另一邊。
天裂從灶房後門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他看見了小根。
停了一下。
天裂的目光在小根身上停留了幾息。
他感受到了小根身上那股力量。
純粹。古老。乾淨。
比舊日污染古老。比開天紀元古老。
甚至比他曾經見過的任何力量都古老。
天裂是舊日支配者的殘軀轉世。他對古老的力量有一種本能的敏感。在他漫長的生命里,他見過無數種力量。法則之力。因果之力。毀滅之力。創生之力。
但小根身上的這股力量,不屬於任何一種。
它太純粹了。
純粹到就像是這個世界上第一滴水。第一縷風。第一道光。
在一切規則出現之前就存在的東西。
天裂端著碗,走過去。
他在小根旁邊蹲下來。
小根抬起頭。看著他。
天裂看著這個瘦小的孩子。髒兮兮的臉。過長的袖子。光著的腳。
他想起了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在舊日污染還沒有侵蝕他的時候。在他還是一個完整的生命的時候。
他也是一個孩子。
也是這麼瘦。這么小。
天裂把碗遞給小根。
「喝。」
小根看了看碗。碗裡是粥。
「我吃過了。」
天裂把碗塞到他手裡。「再喝一碗。你太瘦了。」
小根接過碗。看了看天裂。
然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天裂站起來。轉身往灶房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小根。」
小根抬起頭。
天裂沒有回頭。
「這裡很好。比廢道好。」
然後他走了。
小根端著碗。看著天裂的背影。
他不知道天裂是誰。不知道天裂的過去。不知道天裂體內曾經被舊日污染侵蝕了幾百萬年。
但他能感覺到。
那個人身上有一種跟他相似的東西。
孤獨。
很久很久的孤獨。
小根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因為有人說過。
慢點。沒人跟你搶。
灶房裡。
林凡吃完了早飯。
他站起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
方小年在收拾碗筷。
「帝君,今天有什麼安排?」
林凡想了想。
「買菜。」
方小年點了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帝君每天的第一件事,如果不是做飯,就是買菜。
「還有一件事。」
林凡擦了擦手。
「小根需要一雙鞋。」
方小年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
確實。小根一直光著腳。從廢道里出來到現在,一直光著腳。
「我去找找有沒有合適的。」
林凡搖了搖頭。「不用找。我去百味巷的時候順路看看。他的腳小,得量一下尺寸。」
方小年想了想。「帝君,百味巷那邊好像沒有鞋鋪。」
林凡想了想。「那就去南街。南街有個老張頭開的布鞋鋪。二十年前我剛進城的時候就在那買過鞋。」
方小年有點驚訝。帝君二十年前剛進城的時候是什麼樣?那時候帝君大概就是一個普通的獵戶。在大荒外圍打獵為生。一個人。
他很難想像。
「帝君,那個布鞋鋪還在嗎?」
林凡想了想。「應該在吧。老張頭那人執拗得很。一輩子就干一件事。做鞋。」
方小年點了點頭。
林凡走出灶房。看見小根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粥。
「誰給你的?」
小根指了指灶房後門的方向。「那個人。」
林凡看了一眼。天裂。
他笑了一下。
「喝完了?」
小根點了點頭。
「過來。」
小根走到林凡面前。
林凡蹲下來。看了一眼小根的腳。
腳很小。腳底板上有厚厚的繭。是常年在碎石上走路磨出來的。腳趾甲不整齊。有幾個指甲蓋發黑。
林凡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腳底。
小根縮了一下腳。
「癢。」
林凡笑了。「癢就對了。說明腳底還有知覺。」
他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麻繩。
「站上去。」
小根把腳踩在麻繩上。林凡在他腳前腳後各掐了一個結。
「行了。」
林凡把麻繩收起來。
「今天帶你去買鞋。」
小根看著他。「鞋是什麼?」
林凡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布鞋。
「就是這個。穿在腳上的。走路不硌腳。」
小根看了看林凡的鞋。又看了看自己的腳。
「我不需要。」
「為什麼?」
「我的腳不怕硌。」
林凡看著他。
趙老七說的沒錯。這孩子踩碎石頭跟踩棉花一樣。腳底的硬度不正常。
但那不是不穿鞋的理由。
「你的腳不怕硌,但冬天會冷。」
小根想了想。「我也不怕冷。」
林凡又看了他一眼。
確實。廢道里的溫度接近冰點。小根光著腳在裡面活了十幾年。他的身體對寒冷有著非人的耐受力。
但那還是不是不穿鞋的理由。
林凡蹲下來。跟小根平視。
「穿鞋不是因為怕硌或者怕冷。」
「那是因為什麼?」
林凡想了想。
「因為你是人。人就得穿鞋。」
小根看著他。
他不太理解。
但他點了點頭。
「好。」
林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先去買菜,再去買鞋。」
他牽著小根的手,走出了潛龍苑。
帝都的早晨很熱鬧。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挑擔子的小販。趕馬車的商人。背著書箱往武院走的學生。還有巡邏的城衛軍。
小根走在街上。眼睛不夠用。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
廢道里只有他一個人。偶爾有蟲子和小動物。但沒有人。
現在街上到處都是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每個人都在走路。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小根覺得很新奇。
他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紅紅的果子串在棍子上。表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東西。
「那是什麼?」
林凡看了一眼。「糖葫蘆。」
「好吃嗎?」
「你想吃?」
小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林凡走過去。掏出兩個銅板。
「來一串。」
老頭遞過一串糖葫蘆。紅彤彤的。冰糖殼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凡把糖葫蘆遞給小根。
小根接過來。看了看。
他咬了一口。
冰糖殼碎了。酸甜的果肉在嘴裡爆開。
小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他從來沒吃過甜的東西。
蟲子是苦的。水窪里的水是無味的。水煮蛋是鹹的。粥是淡的。
但這個東西。
甜。
甜到整個舌頭都在發麻。
小根低下頭。又咬了一口。
然後又一口。
三口。
一串糖葫蘆吃完了。
棍子都被他啃得發白了。
林凡看著他。
「好吃?」
小根使勁點頭。
林凡又掏出兩個銅板。
「再來一串。」
賣糖葫蘆的老頭看了看林凡。又看了看小根。
「這位先生,您家孩子第一次吃糖葫蘆?」
林凡笑了笑。「是。」
老頭從車子上挑了一串最大的。果子比別的都紅。冰糖殼比別的都厚。
「這串送孩子。不要錢。」
林凡看了他一眼。
「那怎麼行。」
老頭擺了擺手。「孩子第一次吃糖葫蘆,得吃最好的。這是老規矩。」
林凡把銅板放在車子上。「規矩歸規矩,錢還是要給。」
老頭看了看銅板。看了看林凡。
他總覺得這個中年人有點面善。
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帝都太大了。每天見的人太多。
老頭沒再想。收了銅板。繼續推車叫賣。
林凡牽著小根繼續往前走。
小根手裡攥著那串糖葫蘆。捨不得吃。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林凡。
「這個可以帶回去給那棵樹吃嗎?」
林凡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糖葫蘆不能餵樹。樹吃土裡的東西。」
小根有點失望。
「但是紅薯可以。」林凡說。「等紅薯長出來了,你帶回去。那比糖葫蘆好。」
小根點了點頭。
他咬了一口糖葫蘆。這次咬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因為有人說過。
慢點。沒人跟你搶。
兩個人走到了百味巷。
巷口飄著各種味道。炒菜的油煙味。蒸饅頭的面香味。滷肉的醬香味。還有隔壁豆腐坊飄過來的豆漿味。
林凡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味道。
他幾乎每天都來這裡。每天都聞這些味道。但每次聞,都覺得很舒服。
這就是人間的味道。
百味巷不長。從巷頭走到巷尾不過三百步。但這三百步里,塞了至少二十家鋪子。
賣肉的。賣菜的。賣豆腐的。賣調料的。賣乾貨的。賣雜糧的。賣鐵器的。
每一家鋪子的老闆,林凡都認識。
每一家鋪子的老闆,也都認識林凡。
雖然大多數人不知道這個每天來買菜的中年人就是大夏帝君。
但他們知道這個人是個好客人。
不挑刺。不壓價。買了東西從來不賒帳。偶爾還會給點做菜的建議。
更重要的是。
他買菜的時候,跟每一個人說話的語氣都一樣。不管你是賣肉的屠戶還是賣菜的老太太,他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覺得自己被尊重了。
這種感覺很舒服。
林凡走到王屠戶的肉攤前。
「老王,今天有什麼好貨?」
王屠戶正在剁排骨。看見林凡,咧嘴笑了。
「林先生!今天來了一扇好豬。靈草豬。三品的。肉質比上次那頭好。」
他用刀指了指案板上的肉。
「您看,這五花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這種豬吃的是南境靈草場的碧葉草。肉裡帶著一股清香。紅燒最好。」
林凡走過去。用手指按了一下肉。
肉麵彈回來。彈性好。說明新鮮。
他又湊近聞了聞。
確實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來兩斤五花。再來一根筒子骨。」
王屠戶手起刀落。兩斤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筒子骨也剁好了。
「林先生,這筒子骨裡面的髓很足。燉湯絕了。」
林凡接過肉。「老王,你這靈草豬的進價漲了沒有?」
王屠戶的表情變了一下。
「漲了。」
他放下刀。擦了擦手。
「上個月漲了兩成。這個月又漲了一成。」
林凡皺了皺眉。「什麼原因?」
王屠戶嘆了口氣。「還不是飼料的事。南境靈草場的碧葉草產量下來了。說是今年開春的時候,有一股子邪風吹過來,把好幾片靈草場的草都給吹枯了。」
林凡想了想。
邪風。
年前藍星降臨的時候,確實波及了南境。雖然藍星被他處理了,但餘波可能對南境的靈草場造成了影響。
「枯了多少?」
「聽說有三成。三成的草枯了,豬就少了三成飼料。豬長得慢了,出欄就少了。出欄少了,價就漲了。」
王屠戶搖了搖頭。「我這還算好的。別的肉鋪,有的已經不進靈草豬了。太貴。賣不出去。」
林凡點了點頭。
「老王,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過兩個月,南境靈草場會補種一批新草。到時候飼料的問題能緩解。」
王屠戶眼睛一亮。「真的?」
林凡點了點頭。「我認識一個搞種植的老頭。他對土地和植物的事很在行。我跟他提一下。」
王屠戶高興得搓手。「那可太好了!林先生,您要是能幫著解決飼料的事,我天天給您留最好的肉!」
林凡笑了笑。「先別急。事情得一步一步來。」
他付了錢。拎著肉。帶著小根繼續往巷子裡走。
小根一直在旁邊聽著。雖然他聽不太懂什麼是靈草豬、什麼是飼料、什麼是出欄。但他能感覺到。
這個叫林凡的人。不只是做飯。
他好像在管很多事。
買菜的事。肉價的事。草場的事。
小根想不明白。
一個做飯的人,為什麼要管這些?
他也沒有問。
因為他連什麼是「管」都不太清楚。
兩個人走到陳小磊的豆腐攤前。
陳小磊正在用新磨盤磨豆漿。白花花的豆漿從磨口流出來。濃稠。細膩。
「陳小磊。」
陳小磊抬起頭。看見林凡。趕緊擦了擦手。
「林先生!您來了!」
他從案板上拿了一塊豆腐。
「您嘗嘗這批。用新磨盤做的。鍾老頭的手藝沒話說。磨得比以前細多了。」
林凡接過豆腐。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嫩。滑。豆香濃郁。入口即化。
「不錯。比上次又進步了。」
陳小磊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對了,林先生,那個花椒滷豆乾的限量銷售,效果特別好。每天一百份,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完了。好多人排隊呢。」
林凡點了點頭。「飢餓營銷。你學得挺快。」
陳小磊撓了撓頭。「林先生,什麼叫飢餓營銷?」
林凡想了想。「就是讓人覺得不容易買到的東西,才是好東西。」
陳小磊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意思!我以前還以為只是因為我做得少呢!」
林凡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少是事實。但你賣完以後不做了,讓人第二天還想來,這就是本事。」
陳小磊連連點頭。
林凡買了一板豆腐。又買了半斤滷豆干。
臨走的時候,陳小磊看見了小根。
「林先生,這是您家孩子?」
林凡看了一眼小根。
「算是吧。剛收留的。」
陳小磊蹲下來。看了看小根。
「小兄弟,叫什麼名字?」
小根看了看他。
「小根。」
陳小磊笑了。「好名字。小根,你喜歡吃豆腐嗎?」
小根想了想。「沒吃過。」
陳小磊愣了一下。然後他從案板上切了一小塊嫩豆腐。放在一個乾淨的碟子裡。淋了一點醬油。
「嘗嘗。」
小根接過碟子。用筷子夾了一下。
豆腐太嫩了。夾碎了。
小根看了看碎了的豆腐。有點不知所措。
陳小磊趕緊說。「沒事沒事。用勺子吃。」
他遞了一把小勺子過去。
小根用勺子舀了一小塊。送進嘴裡。
嫩。滑。豆子的香味。醬油的鹹味。
小根的眼睛又亮了。
陳小磊笑了。「好吃吧?」
小根使勁點頭。
陳小磊從案板上又切了一大塊。用荷葉包好。遞給林凡。
「送的。給孩子吃。」
林凡搖了搖頭。「不行。錢還是要給。」
他掏出銅板。
陳小磊死活不收。
兩個人推了好幾個來回。
最後林凡把銅板放在案板上。轉身就走。
陳小磊追出來兩步。看了看林凡的背影。
然後他笑了。
搖了搖頭。
把銅板收了。
林凡帶著小根走出百味巷。
拐了兩個彎。到了南街。
南街比百味巷寬。但人沒那麼多。
街兩邊是各種鋪子。布莊。藥鋪。茶館。雜貨鋪。還有一家布鞋鋪。
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
「張記鞋。」
字跡有點模糊了。但還看得清。
林凡走進去。
鋪子裡只有一個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納鞋底。
「老張頭。」
老頭抬起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老花鏡差點掉了。
「林——林先生?」
林凡笑了。「二十年了。你還記得我?」
老張頭放下針線。站起來。
「怎麼不記得!二十年前你來我鋪子買鞋。一口氣買了三雙。說是要去大荒打獵。」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凡。
「二十年了。你還是那個樣子。一點沒變。」
林凡笑了笑。「你變了。頭髮白了。」
老張頭摸了摸自己的頭。「可不是嘛。老了。」
他看見了林凡身後的小根。
「這是?」
「我兒子。」林凡說。「給他做雙鞋。」
小根抬起頭。看了看林凡。
林凡說「我兒子」的時候,說得很自然。
小根的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但手指把褲腿攥緊了一點。
老張頭蹲在小根面前。拿出一把木尺。
「孩子,把腳伸出來。」
小根把腳伸出來。
老張頭一看。皺了皺眉。
這腳。
腳底板的繭厚得不正常。腳趾甲黑了好幾個。腳踝上還有擦傷的痕跡。
這是常年光腳走路的腳。而且走的不是平路。是碎石。是硌腳的地面。
老張頭沒問。
他量了尺寸。
「林先生,這孩子的腳底板太厚了。普通的千層底可能磨腳。我給他做一雙內襯加了軟棉的。穿著舒服。」
林凡點了點頭。「行。你看著做。」
老張頭又想了想。「鞋面用黑色的粗布。耐髒。鞋底用白棉布千層底。納得密一點。結實。」
他看了一眼小根的腳。
「三天後來取。」
林凡從兜里掏出錢。
「多少?」
老張頭擺了擺手。「三百文。」
林凡皺了皺眉。「你以前一雙鞋賣五百文的。」
老張頭笑了。「老主顧打折。」
林凡放了五百文在桌上。
「不打折。你做鞋的功夫值這個價。」
老張頭看了看那五百文。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三天後來取。保證穿上跟踩在雲上一樣。」
林凡帶著小根走出鞋鋪。
小根走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你說我是你兒子。」
林凡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小根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
「我沒有爹。」
林凡沒說話。
「我是從樹根裂縫裡出來的。」小根說。「樹不是人。所以我沒有爹。」
林凡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蹲下來。跟小根平視。
「你聽好。」
小根抬起頭。
「從哪出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在哪。」
小根看著他。
「你現在在潛龍苑。你吃我做的飯。穿我給你買的衣服。等三天以後還要穿我給你買的鞋。」
林凡拍了拍他的頭。
「所以你有爹。」
小根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
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從胸口湧上來。涌到眼睛裡。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
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林凡站起來。
「走。回家做飯。」
他牽著小根的手。往潛龍苑走。
小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然後抬頭看了看林凡腳上的布鞋。
「三天以後,我也有鞋穿了。」
林凡點了點頭。
小根想了想。
「那我以後走路就不硌腳了。」
林凡笑了。「你本來就不硌腳。」
小根也笑了。
兩個人的影子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一大一小。
走在帝都的大街上。
誰也不知道。
這兩個人。一個是大夏帝君,純肉身力量超越了宇宙的認知極限。一個是開天紀元前古樹的最後化身,身上背負著連舊日污染都本能迴避的初始之力。
但在這條街上。
他們只是一對父子。
去買了菜。去買了鞋。
然後回家做飯。
——
潛龍苑。
林凡回到灶房的時候,林清漪已經在院子裡練刀了。
她今天練的是切豆腐。
李青天上次教她的手法。用劍道之「順」,讓刀貼著豆腐的紋理走。不較勁。不強求。
林清漪的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豆腐切成薄片,厚薄均勻,沒有碎裂。
但她自己不滿意。
因為她切的每一刀,都還是帶著前世的習慣。那種殺伐果斷的習慣。下刀的時候,手腕會不自覺地偏轉一個極小的角度。
這個角度在戰場上是殺招。
在廚房裡是毛病。
林清漪收了刀。看見林凡回來了。
「爹。」
林凡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豆腐片。
拿起一片。舉起來。對著陽光看。
「比上次好。但第七片和第八片之間的厚度差了一線。」
林清漪看了看。確實。第七片稍微厚了一點。
「手腕的問題。」林凡說。「切到第七片的時候你換了一次氣。換氣的時候手腕偏了。」
林清漪點了點頭。
她把豆腐重新擺好。準備再練。
林凡攔了一下。
「先別練。幫我做個事。」
「什麼事?」
林凡指了指小根。
小根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根沒吃完的糖葫蘆棍子。他在看四大神將伺候酸菜缸。
「帶他去洗澡。換身乾淨衣服。」
林清漪看了一眼小根。
小根的頭髮還是鳥窩狀。臉雖然昨晚洗過了,但又蹭上了灰。那件舊棉襖太大了,拖在地上。
林清漪走過去。
「小根。」
小根轉過頭。
「跟我來。去洗澡。」
小根看了看她。「洗澡是什麼?」
林清漪愣了一下。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用熱水把身上的髒東西洗掉。」
小根想了想。「水窪里也能洗。」
「那不一樣。」林清漪說。「熱水洗才幹淨。」
她領著小根往後院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凡。
林凡對她做了個口型。
「衣服在柜子左邊第二層。」
林清漪點了點頭。
林凡看著兩個人的背影。
一大一小。
林清漪雖然是重生女帝,殺伐果斷,心機深沉。但在面對小孩子的時候,她的那些城府和手段全都用不上。
因為小孩子不需要你的城府。
小孩子只需要你帶他去洗澡,給他換身乾淨衣服。
這件事。比治理國家簡單。
但也比治理國家重要。
林凡轉身走進灶房。
把今天買的肉和豆腐放好。
然後他站在案板前。想了想今天中午做什麼。
五花肉。豆腐。筒子骨。
紅燒肉。豆腐湯。筒子骨燉蘿蔔。
三個菜。夠了。
林凡拿起那把生鏽的菜刀。
不。不鏽了。
從北境骨門回來以後,這把刀就不一樣了。
刀身上的鏽跡全部褪去。露出了暗銀色的刀面。刀面上有細密的金色紋路。像血管一樣在刀身上蔓延。
刀背上刻著四個字。
古。歸。守。食。
每一個字都是在不同的時刻顯現的。
古。是在骨門前。
歸。是在藍星墜落時。
守。是在忘川河岸。
食。是在先天殿。
四個字。合在一起。
意思是什麼?
林凡不知道。
他也不在意。
反正這把刀切菜很好用。
這就夠了。
林凡拿起刀。開始切五花肉。
刀很鋒利。五花肉在刀下分成了整齊的方塊。肥瘦相間。每一塊都差不多大。
方小年在旁邊看著。
帝君切肉的動作看起來很隨意。但每一刀的力度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方小年自己切肉的時候,要麼切得太深把砧板也砍了,要麼切得太淺肉沒斷。
但帝君切肉。刀落到肉底的時候,正好停住。一絲不差。
這種控制力。
方小年覺得自己練一輩子也做不到。
林凡切完肉。開始燉。
鍋燒熱。下油。放冰糖。炒糖色。
冰糖在油里融化。變成琥珀色的糖漿。
下肉。翻炒。肉塊裹上了均勻的糖色。
加醬油。加料酒。加八角。加桂皮。加水。
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灶膛里的火舔著鍋底。鍋里開始冒泡。肉香飄出來。
方小年深吸了一口氣。
「帝君,這紅燒肉的香味,比我做的濃。」
林凡看了他一眼。「你做的也不差。區別在糖色。你炒糖色的時候火太大了。冰糖沒有完全融化就下了肉。」
方小年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問題!我說怎麼每次炒出來的顏色都不夠深。」
林凡點了點頭。「糖色是紅燒肉的靈魂。炒好了,整道菜就成了一半。」
方小年趕緊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帝君教做菜從來不長篇大論。都是一句兩句的。但每一句都是精髓。
林凡把鍋蓋蓋上。轉身去處理筒子骨。
筒子骨很硬。普通人需要用大力才能劈開。
林凡拿起刀。輕輕一碰。
咔。
筒子骨裂成兩半。骨髓露了出來。白嫩嫩的。
方小年看著那兩半骨頭。
他沒說話。
但他心裡知道。
帝君這一碰的力度,如果用在人身上,恐怕能把一座山劈成兩半。
但帝君用這個力氣。
切菜。劈骨頭。燉肉。
方小年覺得。
這大概就是帝君最厲害的地方。
不是他有多大的力氣。
而是他有多大的力氣,卻只用來做這些小事。
做飯。買菜。給孩子買鞋。
這些事在別人看來不值一提。
但在帝君看來。
這些事就是天大的事。
方小年蹲在灶膛前。往裡面添了一根柴。
火苗躥高了一點。
鍋里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響。
潛龍苑的廚房。又活過來了。
——
後院。
李青天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沒喝。
他在想昨天在廢道深處看到的那棵枯樹。
開天前的樹。
李青天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具體多少年了。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在他漫長的生命里,他從來沒有見過開天前的東西。
法則。道。因果。這些都是開天以後才有的。
開天以前,什麼都沒有。
只有混沌。
混沌里有力量在流動。力量聚集。然後開天。
開天以後,力量散開。變成了法則。變成了萬物。變成了生命。
所以開天前的東西,理論上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但那棵樹存在了。
它在廢道深處紮根。活了無數年。
直到枯了。
但它沒有徹底死。
它從樹根裂縫裡生出了一片嫩芽。生出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小根。
李青天放下茶杯。
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灶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和鍋里冒泡的聲音。
林凡在做飯。
李青天想了想。
林凡身上的力量。小根身上的力量。那棵枯樹的力量。還有那把菜刀上的力量。
這些力量有一個共同點。
純粹。
極致的純粹。
純粹到不屬於任何體系。不是法則之力。不是因果之力。不是毀滅之力。不是創生之力。
就是力量本身。
最原始的、最本源的力量。
在一切出現之前就存在的力量。
李青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沒在意。
他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
如果林凡身上的力量和那棵枯樹的力量是同源的。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林凡和開天紀元之間,有著某種聯繫。
而這種聯繫,也許就是解開「先於一切者」和舊日污染的鑰匙。
李青天放下茶杯。
他站起來。
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空茶杯。
然後他轉身。往灶房走。
不是去找答案。
是去續杯。
答案急不來。
但茶不能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