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沒亮。
林凡就起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院子裡很安靜。四大開天神將還在值守酸菜缸。火神將的手貼在缸壁上。閉著眼。表情平和。
林凡走到灶房。
灶膛是暖的。
小根已經把火生好了。
不知道幾點起來的。
小根蹲在灶膛前面。手裡拿著火鉗。正在調整柴的位置。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你起來了。」
林凡點了點頭。「你比我還早。」
小根站起來。「我睡不著。太高興了。」
林凡笑了。
這孩子從昨晚就興奮得不行。要去看那棵樹。他的樹。
林凡走到灶台前。打了兩個雞蛋。加鹽。攪散。倒進熱鍋里。
雞蛋在鍋底滋滋作響。
他用鍋鏟翻了兩下。蛋液凝固。碎成均勻的小塊。
撒了一把蔥花。
出鍋。
兩碗靈米粥。一碟炒雞蛋。一小碗鹹菜。
簡簡單單的早飯。
林凡和小根面對面坐著吃。
小根吃得很快。但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至少會用筷子了。不再用手抓了。
吃完了。
林凡把碗放進水槽里。
「走。」
兩個人走出灶房。
院子裡。林清漪已經穿戴整齊等著了。
「爹,我也去。」
林凡看了她一眼。「你去幹什麼?」
林清漪想了想。「我想看看那棵樹。上次在廢道的時候沒來得及細看。」
林凡點了點頭。「行。走吧。」
小龍女從角落裡探出頭。
她昨晚就知道今天要出門。已經打了個盹養足了精神。
小龍女化作紫鱗巨龍。展開翅膀。
三個人翻身上龍背。
小根趴在龍鱗上。手指緊緊攥著鱗片。
雖然已經飛過一次了。但他還是有點害怕高度。
不過這次。他沒有閉眼。
他盯著前方。
他要去看他的樹。
小龍女撕裂虛空。朝廢道方向飛去。
——
半個時辰後。
廢道入口。
三塊巨大的平台上。五百萬株金苗在晨光中搖曳。
苗已經完全長成了。株高超過六尺。莖稈粗壯。葉片寬闊。根須在地下交錯成網。
金色的光芒濃烈得像一面實體的牆。
舊日污染被逼退到了四百里之外。比林凡上次來的時候又遠了一百里。
小龍女降落在平台邊緣。
趙老七正在田埂上蹲著看苗。
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了林凡。
還有小根。
趙老七站起來。走過來。
「小凡。又來了。」
林凡跳下龍背。「趙叔。來看看苗的情況。順便帶小根去廢道深處看他的樹。」
趙老七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小根。
小根穿著那雙新鞋。站在平台上。抬頭看著廢道入口的方向。
眼睛裡有急切的光。
趙老七看了一會兒。
「先吃口東西再去。方小年剛蒸了紅薯。」
林凡搖了搖頭。「吃過了。回來再吃。」
趙老七沒再說。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學員營地。十五個學員已經下地幹活了。
趙小石在澆水。柳青青在拔草。宋明在翻土。鍾鐵生在修水渠。周望在搬肥料。
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認真。踏實。
趙老七看著他們。心裡很滿意。
這批孩子不錯。
比那幫太古戰士強多了。至少肯聽話。肯學。
「小凡,你那個孫子。」趙老七突然說。
林凡愣了一下。「我哪個孫子?」
「趙小石那個同學。叫宋明的。」
「宋明怎麼了?」
趙老七咧嘴笑了。「那小子種地有天賦。我教了他三天。他比那些幹了一輩子活的老農學得還快。腦子好使。手也穩。」
林凡笑了。「他在武院也是第一。做什麼都認真。」
趙老七點了點頭。「認真就好。種地最怕不認真的。」
他又看了一眼柳青青。
「那個丫頭也不錯。性子急。但改得快。」
林凡沒有接話。
他拍了拍趙老七的肩膀。
「趙叔,我先進廢道。回來再聊。」
趙老七點了點頭。「去吧。小心點。雖然污染退了。但廢道深處不一定安全。」
林凡笑了笑。「放心。」
他帶著小根和林清漪。走進了廢道。
——
廢道里很暗。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弱。
但不冷。
因為金苗的生機從平台一直延伸到了廢道內部。空氣里有一種溫暖的氣息。像被太陽曬過的泥土的味道。
舊日污染的痕跡在腳下偶爾可見。灰黑色的殘留物附著在岩壁上。但已經乾涸了。失去了活性。
生機打敗了死亡。
至少在這一段廢道里。
小根走在最前面。
他認識路。
這條廢道他走了十幾年。每一塊石頭。每一道裂縫。他都記得。
林凡走在他後面。
林清漪走在最後。
三個人沿著廢道一直往深處走。
走了大約一百五十里。
廢道變寬了。
前方出現了一片空曠的區域。
那棵枯樹就在那裡。
林凡上次來的時候。枯樹是灰白色的。樹皮翹起。枝幹枯裂。
但這次。
不一樣了。
枯樹還是枯的。樹幹還是灰白色的。枝幹還是像枯骨。
但樹根部分變了。
嫩芽。
上次只有一片。
現在有三片了。
兩片老葉。一片新葉。
新葉比老葉小一點。嫩綠色。邊緣微微捲曲。像剛從土裡鑽出來不久。
而且。
嫩芽周圍的土壤。不再是灰白色的。
變成了棕色。
正常的泥土顏色。
有生命的泥土顏色。
林凡蹲下來。看著那三片葉子。
他伸手碰了一下。
暖。
比上次更暖了。
而且。
他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律動。
像心跳。
嫩芽在跳動。
跟鍾老頭的宣鐵母石一樣。
一下。一下。
規律。緩慢。
但確定。
林凡收回手。
他轉頭看了一眼小根。
小根蹲在嫩芽旁邊。手放在葉片上。
他的表情很溫柔。
不是一個十二三歲孩子應該有的溫柔。
是一種像母親看孩子一樣的溫柔。
雖然他自己才是孩子。
但在嫩芽面前。他是守護者。
「你長大了。」小根輕聲說。
他在跟嫩芽說話。
「多了一片葉子。」
他的手指在葉片上輕輕滑過。
嫩芽在他的觸碰下微微晃動。
像是在回應。
小根的眼睛紅了。
「我帶了好吃的給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顆水煮蛋。
今天早上林凡炒雞蛋之前。他偷偷留了一顆生蛋。然後趁方小年不注意的時候。放在灶膛旁邊烤熟了。
蛋殼有點焦。但裡面是熟的。
小根把蛋殼剝掉。掰成兩半。
一半放在嫩芽旁邊的土裡。
一半自己吃了。
跟上次一模一樣。
林凡看著這一幕。
他沒說話。
林清漪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但她的眼睛裡有一層水光。
她前世是九天十地第一女帝。見過無數生死。見過無數離別。
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畫面。
一個孩子。蹲在一棵枯樹旁邊。給一片嫩芽餵雞蛋。
這個畫面比任何戰爭都震撼。
因為它太簡單了。
簡單到讓人心碎。
小根在嫩芽旁邊蹲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
擦了擦眼睛。
「它比上次好了。」
林凡走到他旁邊。
「你怎麼知道?」
「它的葉子更綠了。而且多了一片。上次只有兩片。現在有三片了。」
林凡點了點頭。
他又看了一眼嫩芽周圍的土壤。
棕色的。有生機的。
他上次走之前。在嫩芽旁邊種了幾顆紫心紅薯的種子。
現在。
那幾顆種子發芽了。
小小的紅薯苗。從土裡鑽出來。綠色的葉片。只有指甲蓋大小。
但活了。
在廢道深處。在充斥著舊日污染殘餘的環境裡。紅薯苗活了。
因為嫩芽在旁邊。
嫩芽的生機保護了紅薯苗。
林凡看著那幾棵小小的紅薯苗。
他笑了。
「趙叔的種子。在哪都能活。」
林清漪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嫩芽和紅薯苗。
她的感知力比林凡敏銳得多。
她感覺到了嫩芽和紅薯苗之間有一種微妙的聯繫。
嫩芽的根須。和紅薯苗的根須。在土壤下面纏繞在一起了。
不是寄生。
是共生。
嫩芽給紅薯苗提供了生機的庇護。
紅薯苗給嫩芽提供了某種營養。
兩種生命互相扶持。在廢道深處的死寂中。一起活著。
林清漪站起來。
「爹。嫩芽在變強。」
林凡看了她一眼。「怎麼說?」
「上次我們來的時候。嫩芽的生機只覆蓋了周圍三尺的範圍。現在至少覆蓋了十尺。」
她指了指四周的地面。
確實。嫩芽周圍十尺內的地面。都從灰白色變成了棕色。
而且地面上有一些細小的綠色植物。
苔蘚。
廢道里長出了苔蘚。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廢道充斥著舊日污染。任何生命都無法存活。
但現在。嫩芽的生機在擴散。在它的覆蓋範圍內。舊日污染被徹底驅逐。生命開始回歸。
林凡看著那些苔蘚。
他想起了李青天說過的話。
「舊日污染是宇宙的死亡規則。開天前的力量是宇宙的誕生之源。死亡遇到誕生。只能退。」
嫩芽就是誕生之源。
它在生長。在擴散。在把生命重新帶回廢道。
如果給它足夠的時間。
也許。整條廢道都會被生機覆蓋。
舊日污染會被徹底驅逐。
廢道會變成一條綠色的走廊。
林凡想到這裡。
笑了。
一棵樹。一片嫩芽。幾顆紅薯種子。
就能改變一條廢道的命運。
這比他用菜刀劈開廢道有用多了。
因為他劈開的口子會癒合。
但種下去的東西會一直長。
——
林凡在枯樹旁邊待了一個時辰。
他仔細觀察了枯樹的狀態。
樹幹還是枯的。沒有任何復甦的跡象。
但樹根部分。除了嫩芽以外。還有一些細微的變化。
根須表面出現了一層極淡的綠色。
不是苔蘚。
是樹根自身的顏色。
像是有某種液體在根須內部緩慢流動。
「樹汁?」林凡自言自語。
林清漪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根須。
「不是樹汁。是生機。」
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嫩芽長出新葉以後。開始反哺樹根了。生機從嫩芽往樹根擴散。速度很慢。但確實在擴散。」
林凡想了想。
「你是說。嫩芽在試圖復活這棵樹?」
林清漪點了點頭。「但這棵樹枯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了。想要復活。可能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林凡看著那棵枯樹。
巨大的樹幹。灰白色的樹皮。枯骨一樣的枝幹。
想要讓這樣一棵樹重新活過來。
需要多少生機?
多少時間?
林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小根身上的力量。和嫩芽的力量。是同源的。
小根越強。嫩芽就越強。
嫩芽越強。枯樹就越有可能復活。
如果有一天。這棵開天前的第七樹真的復活了。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混沌七樹中唯一倖存的那棵。重新活了過來。
意味著開天前的生機之源。重新降臨世間。
意味著舊日污染。再也無法擴張。
因為生機會吞噬死亡。
這比任何武力都強大。
林凡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小根。
小根還蹲在嫩芽旁邊。在給它「澆水」。
他從旁邊的水窪里捧了水。一點一點地澆在嫩芽根部。
動作很輕。很仔細。
跟趙老七澆苗一模一樣。
林凡笑了。
這孩子在廢道里照顧了嫩芽十幾年。澆水。撿石頭。生火取暖。
他是天生的農人。
林凡轉頭看了一眼四周。
廢道深處。枯樹旁邊。嫩芽。紅薯苗。苔蘚。
一個小小的綠洲。
在死亡的廢道里。
頑強地活著。
「小根。」
小根抬起頭。
「我們回去了。」
小根看了一眼嫩芽。有點捨不得。
但他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來。蹲下去。又站起來。
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根糖葫蘆棍子。
他在帝都買糖葫蘆的時候。吃完了把棍子留下來了。洗乾淨了。一直揣在口袋裡。
他把棍子插在嫩芽旁邊的土裡。
「這個給你。」
嫩芽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晃了晃。
像是點了點頭。
小根笑了。
然後他轉身。跟著林凡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嫩芽還在。三片葉子。嫩綠色。旁邊插著一根糖葫蘆棍子。
很小。
但很好看。
小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腳上的新鞋踩在廢道的地面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走了一會兒。
小根忽然開口了。
「它會活很久嗎?」
林凡看了他一眼。「誰?」
「那棵樹。」
林凡想了想。
「會。」
「多久?」
「很久很久。」
小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
「比我活得久嗎?」
林凡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蹲下來。跟小根平視。
「你為什麼問這個?」
小根想了想。
「如果它比我活得久。那我走了以後。誰來照顧它?」
林凡看著他。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在擔心一棵樹在他死後沒人照顧。
這種擔憂。跟趙老七擔心田裡的莊稼沒人照料是一樣的。
林凡拍了拍他的頭。
「你先別想那麼遠。先把自己養壯了再說。」
他站起來。
「而且。你不是還要學做飯嗎?等你學會了做飯。帶好吃的回去餵它。比澆水管用。」
小根抬起頭。
眼睛裡的憂慮消散了一些。
「好。」
三個人繼續走。
走出廢道。站在金色的苗田邊緣。
陽光灑下來。
暖。
小根眯著眼睛。看著太陽。
每一次從廢道里走出來。看見太陽。他都覺得很珍貴。
因為他知道黑暗是什麼樣的。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珍惜光。
——
回到平台上。
方小年已經做好了午飯。
今天中午是大鍋燉的靈米飯配酸菜豬肉。
林凡坐下來吃飯。
小根坐在他旁邊。
林清漪坐在對面。
三個人吃得很安靜。
趙老七端著碗走過來。
「小凡。樹怎麼樣了?」
林凡把嫩芽長了新葉、紅薯苗發了芽的事說了。
趙老七聽完。點了點頭。
「紅薯苗活了?」
「活了。」
趙老七的眼睛亮了。
「那就好。只要根紮下去了。什麼地方都能活。」
他想了想。
「不過廢道里沒陽光。紅薯苗光靠那嫩芽的生機。長不了多大。要想讓它真正長好。得想辦法給它補光。」
林凡看了他一眼。「補光?」
趙老七點了點頭。「紅薯是喜光作物。沒有光。長不出薯塊。光靠根須吸收養分。只能長葉子。」
他想了想。
「有沒有什麼辦法。把陽光引進廢道里?」
林凡想了想。
這個問題不難。
對他來說。
他只需要在廢道的頂部打一個洞。讓陽光照進去就行了。
但廢道的結構很特殊。頂部是虛空與實界的交界面。打洞可能影響廢道的穩定性。
林凡決定先不急。回去以後讓李青天和莫天機研究一下。
「趙叔。這個事我回去想想辦法。」
趙老七點了點頭。「行。不急。紅薯苗現在還小。有嫩芽護著。暫時死不了。但要想讓它長出薯塊。遲早得解決光照的問題。」
林凡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吃完飯。
他在平台上轉了一圈。
看了看學員們幹活的情況。
趙小石在田裡澆水。動作比十天前流暢了很多。
柳青青在拔草。一棵一棵地拔。每一棵都連根拔起。
宋明在翻完一片土以後。蹲在地上。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林凡走過去看了一眼。
是一張土壤分析圖。
宋明把平台上的土壤按照含水量、酸鹼度和苗葉顏色分成了十二個區域。每個區域標註了不同的養護方案。
林凡看了一會兒。
「你在武院學的?」
宋明站起來。「一部分是武院教的。一部分是我自己觀察總結的。」
林凡點了點頭。
「這張圖畫得不錯。但有一個地方需要調整。」
宋明豎起耳朵。
林凡指了指圖上的第七區。
「這片區域的苗葉顏色比其他區域深。你標註的原因是『光照充足』。但實際上不完全是。」
宋明皺了皺眉。「那是什麼原因?」
林凡想了想。
「你去那片區域的土下面挖一下。挖到一尺深的地方。看看有什麼。」
宋明將信將疑地走過去。拿了一把鋤頭。在第七區的中間位置開始挖。
挖了一尺。
他停了下來。
土壤里有一些碎片。
亮晶晶的。半透明的。像碎玻璃。但不是玻璃。
宋明撿起一片。
「這是什麼?」
林凡走過來。看了一眼。
「世界碎片的殘渣。當初鋪土的時候。摻了世界碎片的粉末。但粉末分布不均勻。有些區域摻多了。這片區域就是摻多了的。」
宋明恍然大悟。
「所以這片區域的苗葉顏色深。不是因為光照好。而是因為土裡的世界碎片殘渣多。苗從殘渣里吸收了額外的能量。」
林凡點了點頭。
「你把這個因素加進你的圖裡。重新劃分一下區域。」
宋明點了點頭。他蹲在地上。開始修改圖紙。
林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來到鍾鐵生修水渠的地方。
鍾鐵生正在用石塊加固水渠的內壁。
他的手法很精細。每一塊石頭都嵌得嚴絲合縫。
林凡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你這手藝是跟你爹學的?」
鍾鐵生點了點頭。「打鐵的時候。鐵片拼接得嚴不嚴實。直接影響成品的質量。我爹說。做什麼都一樣。嚴實了才牢靠。」
林凡笑了。
「你爹說得對。」
他看了一眼水渠。
水渠的走向和寬度都是趙老七設計的。但鍾鐵生在施工的過程中做了一些微調。
渠底加了一層細碎的石子。用來過濾泥沙。
渠壁的內側做了一個微微的弧度。讓水流更順暢。
這些細節不是趙老七教的。是鍾鐵生自己加的。
林凡看了一會兒。
「你做的這些改動不錯。但渠尾的出水口太窄了。如果遇到暴雨。排水會來不及。」
鍾鐵生想了想。「那我加寬一倍?」
林凡搖了搖頭。「不用加寬。你在出水口上面加一個溢流槽。平時走正常出口。暴雨的時候多餘的水從溢流槽排走。」
鍾鐵生的眼睛亮了。
「帝君。您也懂水利?」
林凡笑了。「我在大荒住了二十年。下過多少暴雨。排過多少水。比你經驗多。」
鍾鐵生趕緊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溢流槽的草圖。
「這樣行嗎?」
林凡看了一眼。「槽口再高兩寸。太低了正常雨量也會溢。」
鍾鐵生點了點頭。修改了高度。
「好了。去干吧。」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
他繼續在平台上轉。
走到周望幹活的地方。
周望在搬肥料。
一桶一桶的骨渣水。從營地搬到田裡。
每桶少說四五十斤。
周望的體型不大。背著這些桶。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
但他不停。
一趟又一趟。
林凡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周望搬了十趟。大汗淋漓。但沒有休息。直接去搬第十一趟。
「周望。」
周望停下來。回頭。
看見了林凡。
他的表情變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林凡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怎麼省力地搬東西嗎?」
周望搖了搖頭。
林凡拎起一桶骨渣水。
「你搬東西的時候。把桶靠近身體中心。用腰發力。不要用手臂。手臂是最容易累的。腰和腿的力量最持久。」
他示範了一下。桶貼著腹部。雙手環抱。走起來很穩。
「你試試。」
周望學著他的姿勢。抱起一桶。
走了幾步。
確實輕鬆了很多。
「好了。記住這個姿勢。別逞強。累了就歇一會兒。」
周望看著林凡。
「帝君。我不累。」
林凡看著他。
這孩子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執拗的光。
跟柳青青不一樣。柳青青的執拗是本能的。像野獸一樣的本能。
周望的執拗是選擇的。他選擇不停下來。因為他覺得自己欠了太多。
帝君救了他的命。武院收了他。韓教官教了他。
他要報恩。
用最笨的方式。一桶一桶地搬。
林凡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周望。你不欠任何人。」
周望愣了。
「你在雪原城活下來。不是因為我救了你。是因為你自己沒有放棄。」
周望的眼眶紅了。
「我救你。是因為你值得救。不是因為我要你還什麼。」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搬完了記得喝水。別脫水。」
然後他走了。
周望站在原地。
手裡還抱著那桶骨渣水。
他低下頭。
看著桶里渾濁的液體。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把桶抱穩。
繼續往田裡走。
但這次。
他走得更穩了。
不是那種拼命的穩。
是那種踏實的穩。
因為他不是在還債了。
他是在種地。
給自己種。給大夏種。給所有還在廢墟里的人種。
這件事值得做。
跟欠不欠誰沒有關係。
周望走到田裡。把骨渣水倒進苗根旁邊的土坑裡。
然後他轉身。回去搬下一桶。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不算高大。
但很直。
——
林凡在平台上待了一個下午。
看了苗田。看了學員。看了三百個老農的勞作。看了房屋和糧倉的建設進度。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傍晚的時候。
他找到趙老七。
「趙叔。我明天回帝都了。苗田的事你繼續看著。」
趙老七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林凡說。
「什麼事?」
「武院那些孩子。你覺得誰種地種得最好?」
趙老七想了想。
「宋明最聰明。學東西最快。但他太依賴腦子了。種地不能光靠腦子。」
「柳青青最有韌性。但她不夠細。」
「鍾鐵生最紮實。手上功夫好。但不夠靈活。」
「周望最賣力。但他不懂休息。不懂休息的人。幹不了長活。」
趙老七看了一眼遠處的田。
「趙小石嘛。」
他頓了一下。
「還行。」
林凡看著他。
「還行」兩個字從趙老七嘴裡說出來。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你覺得他們在這能學到什麼?」
趙老七想了想。
「耐性。」
他說了一個字。
「種地這件事。最磨耐性。你再急。苗也不會多長一寸。你只能等。等的時候。你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
「武者最缺的就是這個。他們練功的時候。總想著突破。總想著變強。越想越急。越急越不行。」
「但種地不一樣。種地沒有捷徑。你下多少功夫。地就給你多少收成。不多不少。」
趙老七看著田裡的苗。
「讓他們在這待上一個月。回去以後。做什麼都沉得住氣了。」
林凡笑了。
「趙叔。你說的這些。跟練武是一個道理。」
趙老七看了他一眼。
「做什麼不是一個道理?種地。打鐵。做飯。練武。做生意。當官。不都一樣?」
他蹲在田埂上。
「下多少功夫。收多少糧。老天爺不騙人。」
林凡看著這個瘦小的老頭。
蹲在田埂上。草帽歪了。褲腿上全是泥。
但說出來的話。比任何大道理都通透。
林凡笑了。
「趙叔。改天我給你燉個好菜。」
趙老七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少來。你每次說燉好菜。就是有事要我幫忙。」
林凡笑得更大了。
「這次真沒有。就是覺得你辛苦了。」
趙老七看了他一眼。
「行。那就紅燒肉。多放糖。」
林凡點了點頭。「沒問題。」
兩個人站在田埂上。
看著夕陽下的苗田。
金色的光芒鋪滿了三百里方圓。
苗在風中搖晃。沙沙作響。
像是在唱歌。
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關於土地。關於生長。關於活著。
林凡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紅薯葉的甜味。有泥土的腥味。有炊煙的木柴味。
這就是人間的味道。
他轉過身。
「趙叔。我走了。」
趙老七擺了擺手。「去吧。路上小心。」
林凡帶著林清漪和小根。翻身上龍背。
小龍女展開翅膀。
起飛。
小根趴在龍背上。回頭看著越來越小的金色苗田。
他嘴唇動了動。
沒有出聲。
但林凡知道他在說什麼。
「等我回來。」
小龍女撕裂虛空。
朝帝都飛去。
——
帝都。
潛龍苑。
夜晚。
林凡坐在灶房裡。
面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寫了幾行字。
第一。廢道深處嫩芽新生一葉。生機擴散十尺。紅薯苗成活。需解決廢道內光照問題。
第二。七塊初鐵。菜刀一塊。母石一塊。餘五塊下落不明。需繼續追查。
第三。趙小石在苗田突破開脈境。苗田環境對武者修行有正面影響。可考慮將苗田作為長期訓練基地。
第四。靈草場恢復進度待查。豬肉價格問題待解。
第五。歸墟青銅門裂紋擴大。歸來的腳步聲加密。時間不多了。
林凡看著最後一條。
他放下筆。
拿起那把菜刀。
刀身上的金色紋路在暗處微微發光。
四個字。古。歸。守。食。
林凡用手指摸了一下刀面。
暖。
跳動。
像心跳。
他放下刀。
站起來。
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亮。
北方的天空。那顆冷藍色的星辰已經看不見了。被他在年前斬碎了。
但歸墟的方向。
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壓迫感。
像遠處有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
還沒來。
但快了。
林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收回目光。
走進灶房。
打開酸菜缸的蓋子。看了一眼。
酸菜發酵得很好。顏色金黃。味道醇厚。
他蓋上蓋子。
走到案板前。
拿起那把菜刀。
開始切明天早上要用的蔥。
刀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咚。咚。咚。
一刀一刀。
均勻。穩定。
像心跳。
跟菜刀上的律動重合了。
跟鍾老頭暗櫃裡母石的律動重合了。
跟廢道深處嫩芽的律動重合了。
跟小根胸膛里那顆心的律動重合了。
所有的律動。在這一刻。匯成了同一個頻率。
林凡切完了蔥。
放下刀。
擦了擦手。
走回房間。
躺下來。
閉上眼睛。
鼾聲很快響了。
鼾聲從潛龍苑傳出去。
越過帝都。越過大荒。越過星海。
鼾聲經過廢道入口的苗田。金苗輕輕搖晃。
鼾聲經過廢道深處的枯樹。嫩芽的三片葉子微微顫動。旁邊那根糖葫蘆棍子在月光下投射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鼾聲經過歸墟邊緣。
那扇青銅門上的裂紋。
停止了蔓延。
只是暫時的。
但足夠了。
因為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方小年還會生火煮粥。
小根還會蹲在灶膛前面看火。
趙老七還會蹲在田埂上看苗。
趙小石還會端著瓢澆水。
柳青青還會一棵一棵地拔草。
陳小磊還會磨豆腐。
王屠戶還會剁排骨。
鍾老頭還會打鐵。
星塵還會寫帝君語錄。
而林凡。
還會去百味巷買菜。
還會在灶房裡做飯。
還會給小根切小塊的肉。
因為他牙口不行。
這些事情。
每一天都在發生。
每一天都是新的。
每一天都是真實的。
這就是大夏。
這就是人間。
這就是值得守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