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地的日子過得很快。
第三天。趙小石學會了拔草的全部手法。連根拔起。一棵不斷。
第五天。柳青青從最初的急躁變成了耐心。她澆水的速度降了下來。但準確度上去了。每一瓢水澆到根部。不偏不漏。
第七天。宋明畫了一張苗田的水系分布圖。標註了每一區域的土壤含水量和苗葉顏色的對應關係。趙老七看了以後說了一句:「這圖比我腦子裡記的還清楚。」
第九天。鍾鐵生發現了一個問題。有一片區域的苗葉邊緣開始髮捲。他蹲在田裡看了半天。用手摸了摸土壤。然後跑去找趙老七。
「趙老七,東南角那片苗的土太實了。根須扎不下去。需要翻一遍。」
趙老七走過去看了一下。
確實。那片區域的土因為反覆澆水被壓得太實了。表面板結。
他看了鍾鐵生一眼。
「你眼力不錯。」
鍾鐵生沒說話。他從旁邊拿了一把鋤頭。開始翻土。
翻得很仔細。每一鋤下去。深度剛好夠鬆土。但不傷根須。
這種精準的力量控制。是從他父親那裡學來的。
打鐵和翻土。
本質上都是跟材料打交道。
趙老七看著他翻土的手法。
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到柳青青旁邊。
「你去跟那小子學翻土。他手上有功夫。」
柳青青走過去。蹲在鍾鐵生旁邊看了一會兒。
「你每一鋤的深度都一樣?」
鍾鐵生點了點頭。「三寸半。太深傷根。太淺沒用。」
柳青青拿起鋤頭。試了一下。
第一鋤下去。四寸。深了。
她調整了一下。
第二鋤。三寸。淺了。
再調整。
第三鋤。三寸半。
她看了看。點了點頭。
「行了。會了。」
鍾鐵生看著她。有點佩服。
這姑娘學東西太快了。
三鋤頭就找到了感覺。
他自己當初學了半天。
——
第十天。
清晨。
趙小石四點起床。像前幾天一樣。去灶房幫方小年生火。
灶膛里的柴已經準備好了。他蹲下來。用火摺子點燃引火的乾草。
火苗舔上柴。噼啪響。
灶膛暖了起來。
趙小石站起來。往水缸里添水。
方小年從後面走過來。打了個哈欠。
「你比我起得還早。」
趙小石笑了笑。「習慣了。」
方小年看了他一眼。
十天前剛來的時候。趙小石的手還是白淨的。
現在。手指上有了繭。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曬得黑了一層。
但整個人的精氣神不一樣了。
更沉穩了。更踏實了。
方小年沒說什麼。
他開始煮粥。
趙小石幫他洗菜。
兩個人默契地配合。
安靜。但舒服。
方小年煮粥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
「你爺爺昨天跟我說。你比他想像的能幹。」
趙小石的手停了一下。
「爺爺說的?」
方小年點了點頭。「他說你小時候幹活總偷懶。現在不一樣了。踏實了。」
趙小石低下頭。繼續洗菜。
但嘴角彎了。
——
早飯後。
趙小石跟著其他學員下地澆水。
他端著瓢。走進苗田。
一株一株地澆。
澆了大約半個時辰。
他走到田中央的一塊區域。
這塊區域的苗特別高。比其他地方的苗高出一截。葉片更寬。顏色更深。金色的光芒更濃。
趙小石蹲下來。
他把水澆在苗根上。
水滲進土裡。
然後。
他感覺到了什麼。
一股極其微弱的波動。
從土裡傳上來。通過水。通過他端瓢的手指。傳進了他的身體。
趙小石愣了一下。
那股波動很輕。像一陣風。
但它觸碰到了趙小石丹田深處的那道屏障。
屏障震了一下。
趙小石的呼吸急促了。
他放下瓢。雙手按在地上。
波動更清晰了。
不是從苗里傳來的。
是從土裡傳來的。
這片土壤。摻了世界碎片的粉末。被五百萬株帶有初始源力的金苗根須浸潤了十幾天。
土壤里蘊含著一種極其純粹的生命力量。
那種力量通過趙小石的手掌。湧進了他的經脈。
涌到丹田。
撞在屏障上。
屏障又震了一下。
趙小石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慌。
韓青陽教過他。突破的時候不能急。越急越打不開。
水到渠成。
他閉上眼睛。
不去想突破的事。
他想的是這十天裡做過的事。
拔草。澆水。翻土。追肥。
每一件事都不大。
但每一件都踏踏實實地做了。
苗長了。他也長了。
氣血在這十天裡不知不覺地又漲了三十卡。
四百八十卡。
距離開脈境的門檻只差一線。
而那一線。
就是此刻土壤里傳來的那股力量。
趙小石的丹田震動了第三次。
屏障出現了一道裂紋。
趙小石沒有去沖。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蹲在田裡。雙手按在土上。
像種地一樣。
不急。不躁。
等它自己開。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屏障上的裂紋越來越多。
然後。
咔。
屏障碎了。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擴散。流經全身。
經脈在擴張。
氣血在暴漲。
四百八十。五百。五百二十。五百五十。
最終停在了五百七十卡。
開脈境。一重。
趙小石睜開眼睛。
他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明。
五感變得更敏銳了。
他能聽見五十步外蚯蚓翻土的聲音。
他能聞到空氣里每一種味道的細微差別。
他能看見苗葉表面金色光芒的流動軌跡。
開脈境。
打通經脈。感知天地。
趙小石站起來。
他的身上散發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芒。
那不是他自己的光。
是苗田裡的力量殘餘。
還掛在他身上。
旁邊的柳青青正在澆水。她感覺到了波動。轉過頭。
看見了趙小石身上的光。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突破了?」
趙小石點了點頭。
「開脈一重。」
柳青青看著他。
「在田裡突破的?」
趙小石看了看腳下的土地。看了看身邊的苗。
「對。在田裡。」
柳青青笑了。
「行啊你。別人突破都是在修煉室里。你倒好。種著種著地就突破了。」
趙小石也笑了。
他蹲下來。繼續澆水。
開脈以後。澆水的感覺不一樣了。
他能感覺到水滲進土壤的速度。能感覺到苗的根須在吸水。能感覺到整片苗田是一個活著的、在呼吸的整體。
這種感覺很奇妙。
遠處。
趙老七站在田埂上。
他看見了趙小石身上那層金光。
雖然他不懂武道。但他知道。
孫子變強了。
趙老七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轉過身。繼續看苗。
沒什麼好說的。
孫子有出息就行。
別的都不重要。
——
消息很快傳回了潛龍苑。
是方小年傳的信。
林凡拿著信看了一遍。
「趙小石在苗田裡突破開脈境了。」
他笑了一下。
這事他早就料到了。
那片苗田不是普通的田。五百萬株帶有初始源力的金苗。根須交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生命力網絡。土壤里摻了世界碎片粉末。
在這種環境裡干十天農活。肉身會被生命力緩慢浸潤。
氣血到了臨界點的人。很容易在這種環境裡自然突破。
不需要丹藥。不需要功法。不需要修煉室。
只需要種地。
踏踏實實地種。
水到渠成。
林凡把信放下。
「方小年回信了沒有?」
星塵在門口說。「回了。方小年問帝君有什麼指示。」
林凡想了想。
「告訴他。讓趙小石繼續種地。別因為突破了就飄。還有。晚上給他多加一碗飯。開脈以後消耗大。」
星塵點了點頭。轉身去寫回信。
林凡站起來。
走到院子裡。
小根蹲在酸菜缸旁邊。手放在缸壁上。
缸壁的溫度在他手下變得更加均勻了。
四大開天神將站在旁邊。看著小根。
火神將的表情很微妙。
他管了這些缸三個多月。每天殫精竭慮地控溫。結果這孩子一隻手就解決了他最頭疼的問題。
說不嫉妒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好奇。
這孩子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林凡走到小根旁邊。
「小根。」
小根抬起頭。
「明天跟我去一趟廢道。」
小根的眼睛亮了。
「去看它?」
林凡點了點頭。「去看那棵樹。還有那片嫩芽。」
小根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大了很多。
「好!」
林凡看著他。
這孩子一提到那棵樹就高興。
樹是他的家。他的起源。他在廢道里唯一的牽掛。
雖然他現在有了新家。有了飯吃。有了鞋穿。有了名字。
但那棵樹。
始終在他心裡。
林凡拍了拍他的頭。
「那今晚早點睡。明天一早出發。」
小根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他飛快地跑進灶房。
「方——不對,方大哥不在。」
他站在灶房裡。看了看灶膛。
然後他蹲下來。
把灶膛里的灰清了。添了兩根乾柴。用火摺子點上。
火苗躥起來。
灶房暖了。
小根站起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進鍋里。
他要給林凡燒一壺熱水。
雖然他不會做飯。
但他會燒水。
水開了以後。他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杯子。
倒了半杯熱水。
端到院子裡。
「給你。」
林凡接過杯子。
水是白水。什麼都沒加。
但很燙。
林凡喝了一口。
暖。
他看了一眼小根。
小根站在面前。穿著舊棉襖。穿著新鞋。手指有點紅。因為剛才碰了熱鍋。
但臉上帶著笑。
林凡笑了。
「謝了。」
小根的笑容更大了。
然後他跑回灶房。
繼續燒火。
雖然沒什麼好燒的。
但他就是喜歡待在灶房裡。
看著火。
火讓他安心。
灶房外面。
星塵坐在門口。翻開《帝君語錄》。
寫了一行字。
「小根給帝君燒了一壺白水。帝君飲之。曰謝。」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世間最暖之物。非真火神焰。乃稚子一瓢熱水。」
合上本子。
抬起頭。
院子裡的陽光正好。
酸菜缸排成一排。八口缸。每一口都在安靜地發酵。
四大開天神將站在缸旁邊。各司其職。
灶房裡的火在燒。
小根蹲在灶膛前面。看著火苗跳躍。
潛龍苑的日常。
平淡。瑣碎。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實的。
這就是大夏。
這就是人間。
這就是林凡要守護的一切。
——
遠方。
歸墟深淵的最深處。
那扇黑色的青銅門。
裂紋已經蔓延到了門框上。
門後。
有腳步聲。
無數道腳步聲。
越來越近。
越來越密。
但在潛龍苑的鼾聲面前。
那些腳步聲。暫時還只敢待在門後。
不敢出來。
因為門外的世界。
有人在種地。
有人在做飯。
有人在燒水。
有人在給酸菜缸控溫。
這些事情看起來微不足道。
但它們加在一起。
就是人間。
人間在。
他們就出不來。至少現在還出不來。
但裂紋還在蔓延。
時間不會永遠站在人間這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