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潛龍苑的灶房就冒了煙。
方小年把昨晚剩下的魚醬骨頭湯底重新燒開,下了一把手擀麵。麵條是他凌晨四點起來揉的,醒了兩個時辰,麵團的筋道勁兒正到火候。湯底經過一夜的沉澱,骨膠原凝成了膏狀,重新加熱後化開,比昨晚的味道更濃、更厚。魚醬的鮮味完全滲透進了湯底的每一滴水分里,不再是表面的鮮,而是骨頭裡的鮮。
方小年盛了一碗,先端給了沈長青。
老漁民已經起了。他比雞還早。六十多年的海上生活養成的習慣,天不亮就醒,醒了就坐不住。他穿好灰布衫,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四個角對得一絲不差。然後他把房間掃了一遍。
方小年進來的時候,看見沈長青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摳門檻縫裡的一粒灰。
「沈爺爺,面好了。」
沈長青站起來。接過碗。碗裡的面冒著熱氣,湯色比昨晚更白更稠。
他吸溜了一口面。
麵條滑進嘴裡,裹著濃稠的湯汁。骨頭的油脂、蘿蔔的回甜、魚醬的深層鮮味,三樣東西擰成了一股勁兒,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胃裡。
沈長青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揉面的手法不錯。」
方小年撓了撓頭。「林叔教的。他說揉面跟和泥一樣,不能光使蠻力,要順著麵筋的方向走。回程的時候手腕放鬆,讓麵團自己彈回來。」
沈長青點了點頭。「你師傅是個明白人。」
「林叔不讓我叫師傅。他說他就是個做飯的。」
沈長青沒接話。他低頭繼續吃麵。
吃完了。碗底乾淨。湯也喝光了。
他把碗洗了。放回灶房的碗架上。擺得端端正正。
林凡這時候才從房間出來。打了個哈欠。穿著那件舊棉襖,袖口還有昨天剁骨頭濺上去的油點子。
「沈老爺子,吃了?」
「吃了。面好吃。」
林凡往灶房看了一眼。方小年正在收拾灶台。天裂蹲在灶膛口,把昨晚沒燒完的柴頭子歸攏到一邊。
「今天我帶小根去巷子裡轉轉。你不急著走的話,中午再吃一頓再上路。」
沈長青想了想。他確實該走了。家裡的漁船擱在碼頭,再不回去魚網要發霉了。但林凡的話讓他猶豫了。
不是因為貪那頓飯。
是因為他覺得,多待半天,多看看這個院子,以後回到漁陽鎮對著海的時候,心裡能多一點底。
「那……中午吃完就走。」
林凡點了點頭。「行。方小年,中午做個魚醬拌麵。用沈老爺子剩下的那半罐。」
「好嘞。」
小根從後院跑過來。他已經穿好了老張頭做的新布鞋,臉洗得乾乾淨淨。頭髮還是亂的。林清漪給他扎了個小辮子,但他跑了兩步就散了。
「我們去看打鐵!」
林凡看著他那副猴急的樣子,笑了。
「先吃飯。」
「我吃了!方小年哥給我煮的面!我吃了兩碗!」
「兩碗夠嗎?」
「夠了!」
林凡看了一眼方小年。方小年點了點頭,比了個「三」的手勢。
三碗。
這小子的飯量在漲。
大夏的武道體系里有個很基礎的說法:氣血生於脾胃。一個人的武脈能不能打通、真氣能不能凝聚,最根本的基礎不是天賦,而是脾胃的運化能力。脾胃強的人吃什麼都能轉化成氣血,脾胃弱的人靈丹妙藥吃下去也是打水漂。
這道理說起來簡單,但大夏絕大多數武道世家都不在意。
他們在意的是血脈等級、是武脈品質、是功法傳承。
沒人在意一個孩子吃得好不好。
天璇武院創立至今三百年,翻遍校史也找不到一條關於「學生伙食」的明確記載。直到林凡兩年前開始給丁組送飯,韓青陽才第一次正式在訓練計劃里加上了「膳食」這一欄。
而後來的事實證明,丁組的學員在氣血增長速度上遠超其他組別,且受傷恢復速度快了將近四成。
這個數據被莫天機拿去交給了天璇武院的學術部。學術部的老學究們翻了三天古籍,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古人早就說過了,「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說白了就是吃好了才能練好。
但這個結論沒有在武院內部大範圍推行。
原因很簡單:成本太高。
天璇武院的學員近萬人,要按照林凡給丁組的伙食標準供應全院,一年的開銷頂得上半個北境軍鎮的軍費。更別提林凡用的食材動輒是太古級別的妖獸骨、秩序結晶礦水之類的東西,這些東西有錢都買不到。
所以到頭來,全武院能享受這個待遇的,還是只有丁組那十幾號人。
外加一個經常能蹭到飯的宋明。
這就是大夏武道教育的現狀——知道答案,但執行不了。
林凡對此的評價是三個字:「慢慢來。」
他不著急。
他從來不著急。
在大荒的那二十年裡,他學會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怎麼打獵,而是怎麼等。
等肉醃到位。等酸菜發酵。等粉條晾乾。等紅薯成熟。
好東西都是等出來的。
武道也好,人也好,一座國家也好,都是一個道理。
急不來。
——
潛龍苑的大門打開。
林凡走在前面。小根跟在後面。
沈長青本來想跟著一起去看看百味巷的全貌。但走了兩步,腳上的水泡又疼了。
「沈老爺子,你別走了。在院子裡坐著。讓幻音給你看看腳。」
幻音已經端著藥膏從側屋出來了。她早就準備好了。昨晚她看了一眼沈長青的腳,就去配了藥。幻音是天妖一族出身,精通藥理。一般的外傷對她來說就跟剝蒜一樣簡單。
沈長青不好意思地坐下來。
幻音蹲在他面前,輕手輕腳地給他上藥。她的手法很柔。動作很快。但每一下都准。水泡挑開,藥膏敷上,布條纏好。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老人家,今天別走了。藥膏敷一天一夜效果最好。明天早上起來就不疼了。」
沈長青張了張嘴。
「這……太麻煩了。」
「不麻煩。」幻音站起來,把藥膏放在桌上。「這藥膏每六個時辰換一次。中午我再來給你換。你別自己撕,布條的鬆緊我調好了的。」
沈長青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腳。
乾淨。利落。白布條纏得平整,沒有一個褶皺。
他一輩子沒被人這樣照顧過腳。出海的人,腳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裂了塗點豬油。破了撒把灶灰。哪有人給你用藥膏包布條。
他低下頭。
沒說話。
旁邊的石桌上,星塵正在翻開那本越來越厚的筆記本。她蘸了蘸墨,在新的一頁寫下: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正月初三。
帝君晨起帶小根逛百味巷。
沈長青老先生留院養腳。
幻音配藥。
天下太平。
——
百味巷。
早晨的百味巷是帝都最有人味兒的地方。
不是皇城腳下那種莊嚴肅穆的人味兒。是油煙味、蒸汽味、吆喝聲、鐵錘聲、磨豆聲混在一起的那種人味兒。
林凡走在巷子裡。舊棉襖。布鞋。腰上別著那把暗金紋路的菜刀。
菜刀上的四個字在晨光中不怎麼顯眼。「古」、「歸」、「守」、「食」四個字隱在刀面深處,不仔細看就是一把普通的舊刀。
小根走在他旁邊。新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他的步子比林凡快。走兩步就要回頭看一眼林凡有沒有跟上來。
「慢點走。巷子又不會跑。」
小根放慢了速度。但眼睛到處看。
他在廢道里活了十幾年。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只有黑暗、蟲子和枯樹。
百味巷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的。
蒸籠冒出來的白霧。包子鋪案板上一排排白胖的包子。滷肉鍋里咕嘟冒泡的棕色湯汁。門板上掛著的臘肉。竹籃里碼著的青菜。
小根的鼻子在空氣里使勁吸了兩下。
「好香。」
「哪個香?」
小根想了想。「都香。」
林凡笑了。
他們先到了陳小磊的豆腐攤。
早市正忙。陳小磊面前排了七八個人。他一邊磨漿一邊招呼客人,手腳利索得很。旁邊的石磨是鍾老頭新做的那個。磨出來的豆漿比以前細膩多了。不用過濾都沒有渣子。
陳小磊抬頭看見林凡,臉上一喜。
「林先生!早!」
「生意不錯。」
「托您的福。新磨盤用了以後,出漿率高了兩成。豆腐的口感也滑了很多。好幾家酒樓都追著要。」
林凡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磨盤的轉軸處。鍾老頭在接縫的地方刻了一道極細的凹槽,讓磨盤在轉動時有一個輕微的泄力空間。這樣磨漿的時候不會因為阻力過大而產生熱量。熱量是豆漿的敵人,溫度一高蛋白質就提前凝固了,做出來的豆腐會發粗。
這個細節一般人看不出來。
但林凡做了二十年飯。他對食材加工的每一個環節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感知力。
「磨盤不錯。鍾老頭的手藝又精進了。」
陳小磊連連點頭。「可不是麼。鍾爺爺打了三天才滿意,中間重做了兩次。」
林凡買了一板嫩豆腐。陳小磊死活不收錢。推了兩個來回,林凡把銅錢扔在案板上就走了。
小根跟在後面。他的注意力被案板上那坨白白嫩嫩的豆腐吸引了。他伸手想戳一下。
「別戳。戳破了沒法切。」
小根把手縮回來。
「那個白白的是什麼?」
「豆腐。黃豆做的。」
「黃豆是什麼?」
林凡頓了一下。
他有時候會忘記,小根在廢道里待了十幾年,對人世間的大部分東西一無所知。他不知道什麼是豆腐,不知道什麼是黃豆,不知道什麼是磨盤,不知道什麼是早市。他知道的東西很少:黑暗、蟲子、枯樹、石頭、還有後來林凡給他的雜糧餅和水煮蛋。
「黃豆是一種糧食。種在地里的。長出來的豆莢裡面有黃色的小圓粒。把黃豆泡軟了磨成漿,漿加熱點鹵,就變成了豆腐。」
小根認真地聽。
「鹵是什麼?」
「一種礦物質。讓豆漿變成固體。」
「礦物質是什麼?」
林凡看了他一眼。
這問題要是繼續追下去,他得從盤古開天講起。
「回去我教你做一次。做一次就全明白了。走,去看打鐵。」
小根的注意力立刻從豆腐轉到了打鐵上。他加快腳步,拉著林凡的衣袖往巷子深處走。
——
鍾老頭的鐵匠鋪在巷尾。
鋪子不大。一間半的門面。半間堆鐵料,一間是工作區。爐子在右邊,砧子在中間,工具架在左邊。牆上掛著各種鉗子、錘子、鏟子,按大小排列,一絲不苟。
鍾老頭今天開了爐。
爐膛里的炭火燒得通紅。風箱一拉一推,呼——呼——的聲音像老牛喘氣。鐵坯架在爐口上,燒到了暗紅色。
鍾老頭站在砧子旁邊。左手鉗子,右手錘子。
小根站在鋪子門口,不敢進去。
他聽見了錘子落在鐵坯上的聲音。
叮。
不是普通的叮。
是一種帶著穿透力的聲響。錘頭接觸鐵面的瞬間,聲波從鐵坯內部反彈出來,在空氣里形成一個短促的震盪。然後消散。
叮。
叮。
叮。
每一錘的間隔一樣長。每一錘的力度一樣重。節奏穩得像心跳。
小根的眼睛直了。
他看著鍾老頭掄錘的動作。錘子舉起來不高。只到肩膀。落下去的時候也不快。甚至看起來有點慢。但鐵坯上被錘擊的地方,每一下都陷進去同樣的深度。
鍾老頭沒有發現門口站了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裡那塊鐵上。
鐵坯在他手裡翻轉。鉗子夾住一個角,翻過來。錘子落下去。翻。錘。翻。錘。
鐵坯從一塊不規則的鐵疙瘩,慢慢變成了一個扁平的長方形。邊緣齊整。厚度均勻。
林凡站在小根身後,沒出聲。
他在看鐘老頭的手。
鍾老頭的右手——握錘的那隻手——指節粗大。關節處全是老繭。指甲邊緣發黑。是鐵粉滲進去的,洗不掉。
但這隻手的穩定性極高。
林凡曾經在大荒獵殺過一種叫「鐵背蜥」的妖獸。那種蜥蜴的鱗片硬度接近四階妖獸的水平,普通刀劍砍上去只會彈開。林凡當時用菜刀切它的時候發現一個規律:力量的傳導路徑決定了切割的效率。同樣的力道,用劈的方式只能在鱗片上留個白印;但如果把力量集中在刀刃前端三分之一的位置,順著鱗片的紋路切進去,鱗片就像被熱刀切黃油一樣整齊地裂開。
鍾老頭打鐵用的就是這個原理。
他每一錘落下去,錘面接觸鐵坯的面積不超過指甲蓋大小。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個點上。然後通過鐵坯內部的晶體結構,把形變均勻地傳遞到整塊鐵里。
這不是蠻力能做到的事。
這是六十年打鐵經驗凝聚出來的手感。
林凡在心裡算了一筆帳。鍾老頭每天打鐵至少八個時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六十年。光是掄錘的次數,保守估計在兩千萬次以上。
兩千萬次。
同一個動作。同一個角度。同一個力度。
這跟林凡自己的情況有點像。
林凡每天力氣翻倍。但他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練,每天都在打獵,每天都在做飯。二十年如一日。
而鍾老頭每天打鐵。六十年如一日。
兩個人走的路不一樣。但路底下的那個東西是一樣的——重複。
無數次的重複。
直到量變產生質變。
林凡想到這裡,看了一眼鍾老頭砧子旁邊那個暗櫃。暗櫃關著,但他能感覺到裡面的宣鐵母石在輕微地震動。
頻率跟鍾老頭錘擊鐵坯的節奏完全一致。
他腰間的菜刀也在微微發熱。
四個字在刀面深處亮了一下。
「古。歸。守。食。」
——
小根看了半個時辰的打鐵。
一動不動。連眼都不眨。
鍾老頭把一把菜刀的雛形打出來以後,才發現門口蹲著一個小孩兒。
「喲。」
他放下錘子。用圍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小根後面的林凡。
「林先生。」
「鍾老爺子。」
鍾老頭把鐵坯放進水桶里淬火。滋——的一聲。白色的水蒸氣衝上來。
小根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但他沒後退。反而往前湊了兩步。
「它怎麼叫了?」
鍾老頭看了看這個小孩兒。瘦。黑。眼睛亮得不正常。穿著一雙明顯是新做的布鞋。
「鐵遇冷水會收縮。收縮的時候擠出熱氣,就響了。」
小根蹲在水桶旁邊,看著水面上飄起來的氣泡。
「它疼不疼?」
鍾老頭愣了一下。
他打了六十年鐵。從來沒人問過他鐵疼不疼。
「鐵……不疼。」
「那它為什麼叫?」
鍾老頭張了張嘴。看了一眼林凡。
林凡站在門框上靠著,沒出聲。他臉上帶著點笑意。他也想聽聽鍾老頭怎麼回答。
鍾老頭想了想。蹲下來,跟小根平視。
「它不是在叫疼。它是在跟你打招呼。鐵從火里出來,進了水裡,溫度一下子降了幾百度。它需要適應。適應的過程就是那聲響。就跟人從熱被窩裡出來,打個哆嗦一樣。不是疼,是身體在調整。」
小根聽完,點了點頭。然後他把手伸向水桶里的鐵坯。
「別碰——」
鍾老頭話還沒說完。
小根的手已經握住了鐵坯。
水桶里的水瞬間安靜了。氣泡不冒了。水蒸氣也停了。
鐵坯在小根手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不是金屬震動的聲音。更像是……一聲嘆息。
鍾老頭的手僵在半空。
他做了六十年鐵匠。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鐵。鐵是冰冷的。鐵是沉默的。鐵不會嘆息。
但剛才那一聲,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向林凡。
林凡還靠在門框上。表情沒變。但他的右手放在了腰間的菜刀上。
菜刀上的四個字正在亮。
不是微微發光。是實實在在的亮。金色的光從刀面深處透出來,像有人在刀裡面點了一盞燈。
而暗櫃裡的宣鐵母石,震動得整個柜子都在晃。
小根渾然不覺。他拿著鐵坯看了看,然後放回了水桶里。
「它暖了。」
鍾老頭看了一眼鐵坯。
剛從火里出來淬水的鐵坯,正常情況下,表面溫度至少還有一兩百度。人手碰上去會被燙出水泡。
但小根碰完以後,手上什麼都沒有。
紅的都沒有。
鍾老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林先生,這孩子是……」
「我兒子。」
鍾老頭看了看林凡,又看了看小根。
小根正蹲在工具架旁邊,好奇地摸著一排大小不一的錘子。他拎起最小的那把,掂了掂。
「好重。」
鍾老頭:「那把三斤。」
小根又拎起旁邊那把。
「這個更重。」
「那把八斤。」
小根又去拎最大的那把。兩隻手抱住錘柄,使勁往上舉。
紋絲不動。
「那把三十六斤。我用了四十年了。」
小根抱著錘柄不撒手,臉憋得通紅。
林凡走過去,一隻手拎起來遞給他。小根接住以後差點被壓趴下。
「行了。放回去。你現在舉不動。」
小根把錘子放回架上。有點不甘心。
「我以後能舉動嗎?」
「能。多吃飯就行。」
小根的眼睛亮了。
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飯。
——
從鐵匠鋪出來以後,林凡帶小根去王屠戶那買了兩斤五花肉。
王屠戶這幾天心情不錯。靈草豬的飼料問題,趙無涯那邊已經在想辦法解決了。朝廷出面跟南境幾個靈草種植基地談了長期供應協議,價格壓下來了一成半。這一成半對小門小戶來說不算什麼,但對王屠戶這種一天賣幾百斤肉的大戶來說,一個月能省不少。
「林先生,今天的五花肉好。昨天新宰的。三指膘。」
林凡拿起一條五花肉,看了看橫截面。肥瘦相間。三層肥兩層瘦。膘子的顏色是正白的,不泛黃,說明這豬養得好,沒吃雜食。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肉麵。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剛好。說明新鮮度到位。
「不錯。給我切兩斤。帶皮的。」
王屠戶手起刀落。兩斤五花肉,誤差不超過一兩。
小根站在肉案旁邊,看著案板上掛著的半扇豬。他的表情很複雜。
「這是什麼?」
「豬。」
「豬是什麼?」
林凡想了想。「一種家養的動物。吃糧食長大的。肉可以做很多菜。紅燒肉、回鍋肉、燉粉條、蒸扣碗、醃臘肉、灌香腸……」
他一口氣報了十幾種做法。小根聽得直愣愣的。
「都是用這個做的?」
「對。一頭豬從頭到尾都能吃。豬頭、豬耳朵、豬舌頭、豬蹄、豬尾巴、五花肉、裡脊、排骨、大骨、豬肝、豬肚、豬腸、豬血、豬油……」
王屠戶在旁邊聽著,連連點頭。「林先生說的在理。我這行幹了三十年,最煩有人說豬下水髒。什麼叫髒?洗乾淨了鹵出來,一盤鹵豬耳朵下酒,神仙來了都不換。」
小根認真地點頭。雖然他不知道什麼是下酒。
買完肉,林凡又去李嬸那買了兩根大蔥和一把香菜。
李嬸看見小根,熱情得不行。
「哎喲,林先生,這是您家孩子?長得真精神!瘦是瘦了點,多吃點就胖了。來來來,嬸子給你拿根黃瓜。」
小根接過黃瓜。看了看。沒吃過。
「咬。」林凡說。
小根咬了一口。
脆。涼。微甜。
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
李嬸笑得合不攏嘴。「好吃就多拿兩根。不要錢。」
林凡把錢扔在菜籃子裡。拉著啃黃瓜的小根繼續往前走。
小根一邊走一邊啃。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他也不擦。
林凡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布巾,塞到他手裡。
「擦嘴。」
小根用布巾擦了擦。然後把布巾揣進兜里。
繼續啃。
——
回到潛龍苑的時候,快到中午了。
沈長青坐在石桌旁邊,正跟天裂聊天。準確地說,是沈長青在說,天裂在聽。
沈長青在講他出海打魚的事。
「……那年秋天,海上起了大浪。二十丈高的浪頭。我們那條船才三丈長。浪頭過來的時候,船跟樹葉一樣被掀起來了。我抱著桅杆,眼看著船底朝天翻了過去。我心想完了。但浪頭過去以後,船又翻回來了。船艙進了半艙水。三個船工沖走了兩個。就剩我一個人。」
天裂蹲在酸菜缸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他聽得很認真。
他活了三百萬年。經歷過無數次天崩地裂的大戰。歸墟的舊日之主、混沌遺族的開天神將、星海審判庭的終極武器,他都見過。
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漁民在二十丈浪頭下求生的故事,他從來沒聽過。
「後來呢?」天裂問。
「後來我一個人把船劃回了岸。」
「一個人?」
「一個人。從天亮劃到天黑。手磨爛了。槳把上全是血。」
天裂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曾經握過能劈開星辰的劍。那把劍的名字在星海萬族的歷史裡是禁忌。
但此刻他在想:如果是他,在那種情況下,能不能一個人把船劃回去?
能。當然能。他的力量足以把整片海翻過來。
但沈長青不能。沈長青是個普通人。沒有真氣。沒有武脈。沒有任何超凡的力量。
他靠的是一雙手和一根槳。
從天亮劃到天黑。
天裂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根燒火棍。
他忽然覺得這根棍子跟當年那把劍之間的距離,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遠。
都是工具。
差別在於握著工具的人想做什麼。
沈長青想活著回家。
他想把灶膛里的火燒好。
——
午飯。
方小年做了魚醬拌麵。
麵條擀得比早上更細。面醒的時間更長。擀出來的面薄如紙,切成細絲,下鍋煮了不到一分鐘就撈出來。
拌麵的料汁是林凡調的。沈長青的魚醬是底味。加了一勺豬油、半勺醋、一撮白糖提鮮、一點生抽上色。最後淋上一圈從南城買回來的花椒油。
花椒油一淋上去,整碗面的香氣就變了層次。魚醬的咸鮮被花椒油的麻香頂了上來,兩種味道在鼻腔里互相追逐。
沈長青端著碗,看著面上泛著油光的花椒油。
他用筷子把面拌開。每一根麵條都裹著薄薄一層料汁。
他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他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四十年魚醬。他吃了四十年魚醬拌飯。
但他從來不知道,他的魚醬可以是這個味道。
——
飯後。
沈長青該走了。
他把碗筷洗乾淨,放回碗架上。跟昨天一樣,擺得端端正正。
林凡從灶房裡拿出一個包袱。
裡面是兩包滷肉、一罐酸菜、五個雜糧餅、一小瓶花椒油。
「路上吃。」
沈長青接過包袱。比他來的時候重了不少。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兩下。
「林……帝……」
「叫林先生就行。」
沈長青深吸了一口氣。
「林先生。以後我每年做好了新魚醬,都給您送一罐來。」
「好。我等著。」
沈長青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了。
他回過頭。
「林先生。」
「嗯?」
「您做的湯真好喝。」
林凡笑了。
「你做的魚醬也真好。」
沈長青走出了潛龍苑。他沒回頭。但他的背比來時直了一點。
星塵站在門口。看著老人沿著巷子走遠。草鞋。灰衣。背有點駝。但步伐穩。
她翻開筆記本。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正月初三午後。」
「沈長青老先生離京返鄉。帝君贈路糧。」
她頓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
「好的魚醬配好的湯。好的人配好的路。」
——
沈長青走了。
但他帶來的那半罐魚醬還在調味架上。
林凡看著那個粗陶罐子。想了想。
「方小年。」
「在。」
「明天做飯的時候,魚醬省著點用。這半罐用完了,下一罐要等明年。」
方小年點頭。「好。林叔,我記著量呢。每次不超過半筷子。」
「行。」
林凡坐到石桌旁邊。
小根蹲在旁邊。他還在啃黃瓜。第三根了。
「你到底能吃幾根?」
「不知道。好吃。」
林凡看了他一眼。
這孩子的脾胃好得不正常。在廢道里吃了十幾年的蟲子,腸胃應該很差才對。但他到了潛龍苑以後,來者不拒,什麼都吃得下,而且消化極快。
李青天說過,小根身上的力量是純粹的「生機」。生機旺的人,脾胃運化能力就強。道理跟春天的樹一樣,土裡的水分和養分被樹根拼命地吸,因為生長需要。
小根的身體也在拼命地吸收。
他在長。
不是普通的長。
林凡還記得小根剛來潛龍苑時的樣子。瘦得跟柴火棍一樣。肋骨一根根數得清。
才半個月,他已經胖了一圈。臉上有肉了。胳膊也不那麼細了。
這個速度不對。
正常的孩子要養胖,至少得半年。
小根半個月就有了明顯變化。
不是林凡做的飯有多補。而是小根的身體在以一種遠超常人的速度吸收營養並轉化為自身的基礎體質。
就像那些金色的紅薯苗一樣。
紮根以後,瘋長。
林凡看著啃黃瓜的小根。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今天在鐵匠鋪,小根握住淬水中的鐵坯時,鐵坯發出了一聲嘆息。
那不是金屬的震動。
那是鐵坯內部的晶體結構在小根的觸碰下產生了某種共鳴。
像是鐵在回應他。
林凡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菜刀。
刀面上的四個字已經不亮了。
但「古」字的位置,依然有一絲殘留的溫度。
他伸手摸了摸刀面。溫熱的。
跟小根手心的溫度一樣。
——
這天晚上,林凡做了一頓紅燒五花肉。
五花肉是早上在王屠戶那買的。三指膘。帶皮。
先焯水去腥。再切成麻將塊大小。鍋里下豬油,放一把冰糖炒糖色。糖色炒到棗紅,下肉翻炒。每一塊肉的六個面都要煎到微焦。這樣肉的表面形成一層硬殼,鎖住裡面的汁水,燉的時候不散不柴。
然後加水。沒過肉。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燉一個時辰。
中間不開蓋。
這是林凡做紅燒肉的規矩。一個時辰之內不許揭蓋子。水蒸氣在鍋蓋內側凝結,再滴落回肉上,形成一個封閉的循環。肉在這個循環里被蒸汽反覆浸潤,膠原蛋白徹底溶解,肥肉變成透明的膠質,瘦肉酥而不碎。
一個時辰後。
揭蓋。
滿院飄香。
酸菜缸旁邊的四大開天神將齊齊抬頭。
風神將吸了吸鼻子。
他是四大神將里最先「淪陷」的一個。當初被林凡拎回來當酸菜缸的通風設備時,他還滿腔憤恨。一個堂堂開天神將,給凡人看酸菜缸。奇恥大辱。
但後來他吃了一碗酸菜燉粉條。
然後他就不恨了。
他甚至開始主動調節通風的角度和頻率,以確保酸菜的發酵狀態達到最優。
不是因為怕林凡。
是因為酸菜發酵好了,林凡就會做新菜。做新菜他就能分到一碗。
這個邏輯鏈條簡單粗暴。但有效。
雷神將是最後一個被「馴化」的。他到現在還嘴硬說自己不屑於吃凡人的食物。
但每次開飯,他盤子裡的菜永遠是四個神將里最先吃完的。
今晚的紅燒肉端上桌。
潛龍苑三四十號人坐滿了院子。
林凡給每個人盛了一碗。肉塊碼得整整齊齊。澆了一勺濃稠的湯汁。
小根端著碗。看著碗裡亮晶晶的肉塊。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肉塊在筷子間微微顫動。
他送進嘴裡。
肥肉的膠質在舌頭上融化。瘦肉的纖維被湯汁浸透了,咬下去沒有一絲柴的感覺。糖色的焦香、醬油的咸鮮、豬油的醇厚,三種味道在嘴裡交織。
小根嚼了兩下。
然後他把眼睛閉上了。
方小年在旁邊看著。他認得這個表情。
這是「好吃到不想說話」的表情。
他自己第一次吃林凡做的面時,也是這個表情。
小根睜開眼。
「還有嗎?」
林凡往他碗裡又夾了兩塊。
「慢點吃。紅燒肉要嚼。不嚼就跟吞鐵塊似的,浪費。」
小根認真地嚼。
一口一塊。每一塊嚼夠了再吃下一塊。
這是他在潛龍苑學會的規矩。
飯要坐著吃。菜要嚼著吃。碗要端著吃。
這些規矩對別人來說是常識。對他來說是全新的東西。
在廢道里,他吃蟲子。抓到就塞嘴裡。不嚼。直接咽。
因為不嚼比嚼更快。快一點就能多吃一隻。多吃一隻就能多活一天。
但在潛龍苑不用趕。
飯管夠。
菜管夠。
時間也管夠。
這是小根來到這裡以後最大的發現——時間是夠用的。
不用搶。不用趕。吃完這頓有下頓。
他第一次有了「慢慢來」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很舒服。
像泡在溫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