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林凡帶著周小魚和小根,騎著小龍女出發了。
小龍女從潛龍苑後院的角落裡變回了本體——一條通體覆蓋著紫色鱗片的幼龍。體型大約三丈長。對於一條龍來說,這算是很小了。但對於第一次見到龍的周小魚來說,三丈已經夠她站在原地腿發軟了。
「上來。」
林凡已經坐在龍背上了。小根趴在龍頭旁邊。他已經習慣了。
周小魚咽了口唾沫。爬上了龍背。
小龍女抖了抖鱗片。翅膀張開。一陣風捲起院子裡的落葉。
嗖——
地面遠了。房頂遠了。帝都變成了一幅畫。
周小魚趴在龍背上。兩隻手死死地抓著鱗片。
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去。她的頭髮全散了。藍布裙被風吹得啪啪響。
她想喊。但嘴一張,風就灌進去了。
林凡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緊張。小龍女飛得穩。比馬車穩。」
周小魚不信。馬車不會飛到雲層上面。
但她不敢說話。
小根趴在前面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習慣了就好了!我第一次也害怕!」
周小魚沒理他。她閉著眼。感受著龍背起伏的節奏。
一下。兩下。三下。
確實挺穩的。
她慢慢地睜開了一隻眼。
然後兩隻眼都睜開了。
腳下是大夏的大地。
山川。河流。田野。城鎮。
從高處看下去,大夏像一幅鋪展開的畫卷。
畫卷的顏色很豐富。北邊是白色的雪。南邊是綠色的田。東邊是藍色的海。西邊是灰褐色的山。
美得她忘了害怕。
「好看吧。」
林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周小魚點了點頭。但風太大了。她說不出話。
小龍女飛了大約半個時辰。
然後減速。下降。
周小魚看見了一片巨大的平原。
平原上是一望無際的田地。靈麥。紅薯。各種不認識的靈植。
田地的邊緣有幾排木屋。木屋旁邊有幾口水井。水井旁邊有幾個人影在走動。
小龍女降落在農場入口的空地上。
「到了。」
周小魚從龍背上滑下來。雙腿發軟。扶著龍鱗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她環顧四周。
空氣跟帝都不一樣。清。透。帶著一種很純淨的味道。像是剛下過雨以後,什麼雜質都被洗掉了。
「這就是星空農場?」
「對。」
林凡走在前面。
天魔古祖——天隊長——從田裡跑過來。
「帝……林先生!」
林凡看了他一眼。
天魔古祖差點脫口而出的稱呼,及時改了過來。
「這位是?」他看著周小魚。
「寒水鎮來的。周小魚。做醬的。來看看地。」
天魔古祖點了點頭。他什麼都不問。帝君帶來的人,一定有道理。
趙老七從遠處的田埂上走過來。他老遠就看見了小龍女的影子。
「林先生!」
「趙叔。」
趙老七走到跟前。看了一眼周小魚。
「這閨女誰家的?」
「西境寒水鎮的。她家做醬。需要用寒水青黃豆。但寒水青的產量低,寒水鎮的靈脈又出了問題。我想在農場試種一批。」
趙老七聽到「種豆子」三個字,眼睛就亮了。
「什麼豆子?拿來看看。」
周小魚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她從家裡帶的一把種子。
寒水青黃豆。
豆粒不大。顏色發青。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白霜。
趙老七接過來。倒在掌心裡。拿起一顆放在眼前看。
看了正面看反面。然後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捏了一下。
「豆子不錯。飽滿。皮薄。含水量低。儲存的時候沒受潮。」
周小魚有點緊張。
「趙爺爺,您覺得這個豆子在這裡能種嗎?」
趙老七沒直接回答。他蹲下來。用手在腳邊的土裡挖了一把。放在掌心揉了揉。然後放到嘴裡嘗了一下。
周小魚看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老農會看土。會聞土。但直接吃土的她還是頭一次見。
「土偏鹼。黃豆喜微酸。得調。」趙老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但這裡的靈氣濃。濃靈氣能彌補酸鹼度的差距。只要在起壟的時候多摻一些腐葉土就行了。腐葉土偏酸。跟這裡的鹼性土中和以後,pH值能降到寒水青最適合的範圍。」
他說的全是林凡聽不太懂的專業術語。
但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林凡聽懂了。
「能種。」
趙老七看著手裡的寒水青種子。
「能種。但得按我說的來。」
周小魚使勁點頭。「趙爺爺您說什麼就是什麼。」
趙老七把種子還給她。
「先別急著種。今天先看地。選哪塊田種、怎麼起壟、水源從哪來、肥用什麼,都得先規劃好。種地不是挖坑埋豆。是一整套活兒。」
他轉身朝田裡走去。
「跟上。」
周小魚趕緊跟上去。
林凡站在原地。看著趙老七和周小魚走進田裡的背影。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一個種了一輩子紅薯。一個做了十年醬。
兩個人蹲在田埂上。一個抓著土在看。一個蹲在旁邊認真地聽。
像師傅帶徒弟。
林凡笑了。
——
他們在農場待了一整天。
趙老七帶著周小魚把整個農場走了一遍。從靈麥區走到紅薯區,又走到試驗田區。
最後他選了一塊靠近西側水渠的空地。
「這塊。」
「為什麼選這塊?」周小魚問。
「水渠的水是從靈泉引過來的。靈泉水偏軟。軟水澆豆子,豆莢的皮更薄。皮薄的豆子做醬,發酵的時候蛋白質分解得更快更徹底。鮮味更足。」
周小魚的眼睛亮了。
她做了十年醬。但她從來不知道水質會影響豆皮的厚度。她爹也沒教過她。
不是她爹不懂。是她爹生在寒水鎮。寒水鎮只有一種水。沒得選。所以不需要考慮水質對豆皮的影響。
但在星空農場,有選擇的餘地。
不同位置的灌溉水來自不同的水源。靈泉水、地下水、收集的露水。每一種水的礦物質含量不同。pH值不同。對植物的影響也不同。
趙老七種了一輩子地。他對水的理解比周小魚深了不知道多少。
周小魚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裡畫了一個圈。
「趙爺爺,我想在這塊地里種三個品種。寒水青是主品種。另外再種兩行普通黃豆做對照。這樣可以對比靈氣環境對不同品種豆子的影響。」
趙老七看了她一眼。
「你還會搞試驗?」
「我爹教的。他說做醬跟種地一樣。每一步都要有記錄。有對比。才知道哪裡好哪裡不好。」
趙老七點了點頭。
「行。你這丫頭有兩下子。」
他從田埂上站起來。
「明天開始起壟。你的種子夠不夠?」
「夠種半畝。」
「半畝夠了。先種半畝試試。等秋天看結果。結果好了再擴。」
周小魚站起來。認真地鞠了一個躬。
「謝謝趙爺爺。」
趙老七擺了擺手。
「謝什麼。種好了再謝。種不好別謝。」
他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回頭。
「晚飯我讓天隊長做酸菜燉粉條。你小姑娘跑了一天了。吃點熱乎的。」
周小魚站在田埂上。看著趙老七的背影。
背駝了。但步子穩。
像一座走路的山。
——
晚飯。
酸菜燉粉條。
是天魔古祖做的。
味道比不上林凡。但架不住量大。一大鍋。
周小魚喝了三碗湯。吃了兩碗粉條。
她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粉條。
「這粉條是清溪鎮的?」
小根在旁邊點頭。「對。趙爺爺家的。」
周小魚低頭看著碗裡的粉條。
清溪鎮的紅薯。星空農場的靈脈。趙老七的手藝。天魔古祖的灶火。
一碗粉條。背後是這麼多人的心血。
她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那罐醬也不是一個人做的。
是寒水鎮的水。寒水鎮的土。寒水鎮的陽光。她爹的手。她娘的醬缸。她弟弟幫忙翻曬的豆子。
一罐醬。也是很多人的心血。
她把碗放下來。
「我一定把豆子種好。」
林凡坐在對面。聽到了。
他沒說話。
夾了一塊酸菜放進自己碗裡。
嚼了兩下。
「酸菜也好了。」
方小年在旁邊記下了這句話。
酸菜是第八口缸的。小根控溫的那口。
小根聽到林凡的評價以後,低下頭繼續吃飯。
嘴角翹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方小年看到了。
——
深夜。
星空農場的宿舍里。
周小魚躺在床上。
被子很暖。床很軟。
窗外是星空。
不是帝都的星空。是星空農場的星空。因為農場建在兩顆死星捏合而成的人造天體上。沒有大氣的干擾。星星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亮、更密。
周小魚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星空。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要起壟了。
她得早起。
——
潛龍苑。
同一個夜晚。
林凡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把菜刀。
月光下。四個字在刀面上若隱若現。
古。歸。守。食。
他用拇指摸了摸刀面。
溫的。
每天都是溫的。
他想起了鍾老頭說的話。
「初鐵不是死物。它有心跳。有溫度。有記憶。」
「初鐵成器之日,即是天地變色之時。」
成器。
他的菜刀還不算「成器」?
鏽都褪了。字都顯了。光都亮了。
還差什麼?
林凡想了想。
淬火。
刀沒淬過火。
鍾老頭說初鐵水火不侵。常規的淬火方式對初鐵無效。
但如果不是常規的淬火呢?
林凡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幾顆藍星還在。
冷的。
在等。
林凡把菜刀放回刀架上。
「不急。」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然後回房間睡了。
鼾聲很快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