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早晨。
百味巷的煙火氣比昨天更濃了。
因為孫鐵柱的炒栗子攤和周小魚幫忙的豆腐攤同時開了張。一邊是栗子的焦糖香，一邊是磨豆的濃郁豆香。兩股味道在巷子中段匯合，混成一種說不清但特別舒服的氣息。
林凡走在巷子裡。
舊棉襖。布鞋。腰間別著菜刀。
菜刀上的四個字在晨光中安安靜靜。不亮。不暗。就在那裡。
小根跟在後面。手裡舉著一根糖葫蘆。昨天從巷口一個挑擔子的老婆婆那裡買的。他捨不得吃。舉了一天了。糖殼都化了。
「你到底吃不吃？」
「再看一會兒。」
「看什麼？」
「紅的。好看。」
林凡沒說話了。
他發現小根對顏色有一種特別的敏感。紅的、黃的、綠的，只要顏色鮮亮的東西，他都能看很久。大概是因為在廢道里待了十幾年。那裡沒有顏色。只有黑。
一個在黑暗裡長大的孩子，對光和色彩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強。
「吃吧。化了就不好吃了。」
小根猶豫了一下。終於咬了一口。
咔嚓。
糖殼碎了。山楂的酸味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好吃。
——
買完菜。回到潛龍苑。
方小年已經把灶膛生好了。天裂蹲在灶口旁邊調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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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把菜放在案板上。看了一眼。
今天買了五花肉、嫩豆腐、大蔥、香菜、一把韭菜、兩根蘿蔔。
加上架子上的魚醬、花椒油、苦蕎鹽。
夠了。
他系上圍裙。拿起菜刀。
菜刀在手裡的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沉。現在是穩。
沉是重量。穩是默契。
刀知道他要切什麼。他知道刀能切多深。
兩個合作了二十年的搭檔。不需要說話。
「今天做三樣。韭菜雞蛋。白蘿蔔肉絲湯。魚醬拌豆腐。」
方小年點了點頭。開始洗菜。
小根蹲在灶膛口。往裡面添柴。他現在已經能準確地判斷什麼時候該添細柴、什麼時候該換粗柴了。
天裂坐在旁邊。看著小根的動作。
他沒插手。
這個小孩兒已經不需要他教了。
天裂站起來。走出灶房。
院子裡的陽光很好。
他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天。
北方的藍星在白天依然隱約可見。
但今天它們好像暗了一點。
天裂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
繼續燒火。
——
早飯。
三十多號人圍著桌子吃。
韭菜雞蛋嫩黃翠綠。白蘿蔔肉絲湯清亮見底。魚醬拌豆腐上面撒了一圈白芝麻。
三樣菜。不多。但夠。
林凡吃了兩碗飯。這對他來說不算多。在大荒的時候他一頓能吃下一隻十噸的金角犀牛。到了帝都以後，他控制了飯量。不是吃不下。是沒必要。
他坐在桌旁。聽方小年匯報武院食修課的反饋。
「林叔，昨天上完課以後，宋明找了我。他問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問能不能根據氣血的實時狀態動態調整功法的發力路線。我說理論上可以。但需要極其精細的感知能力。他說他想試試。」
林凡想了想。
宋明這個人。甲組第一。功法精準到了刻板的程度。但自從在苗田種了十天地以後，他的思路開始變化了。
從「精確不變」變成了「精確可變」。
這個變化很重要。
武道的本質不是一成不變。是在變化中保持核心不動搖。
宋明正在往這個方向走。
「讓他試。但告訴他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追求感知氣血的能力。要追求理解氣血的能力。感知是被動的。你只能知道氣血現在是什麼狀態。理解是主動的。你能推算出氣血三十個呼吸後會變成什麼狀態。推算比感知快。快就意味著你有時間調整。」
方小年把這段話一字不差地記在了紙上。
「我明天去武院的時候轉告他。」
「行。」
林凡站起來。端著碗走向水缸。
他自己洗碗。
不是因為沒人幫他洗。是因為他喜歡洗碗。
水涼。碗滑。布巾在碗面上畫圈。油漬一點一點被擦掉。碗從模糊變成透亮。
這個過程讓他覺得踏實。
跟做飯一樣。
跟種地一樣。
跟做人一樣。
把手裡的東西弄乾淨。
然後放回該放的地方。
——
碗洗完了。
林凡把最後一隻碗放在碗架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布巾。
布巾是方小年縫的。粗布。針腳不太齊。但結實。
他把布巾搭在灶台邊上。
走出灶房。
陽光照在身上。暖的。
春天真的來了。
院子裡的老槐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小葉片從枯枝上冒出來。
小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
「它活了。」
林凡走過去。
「它一直活著。冬天只是在睡覺。春天到了就醒了。」
小根伸手摸了摸樹幹。
「跟我一樣。」
林凡看著他。
「你也是冬天睡覺春天醒？」
「不是。我是在黑暗裡睡了很久。後來有人給我吃了一個餅。我就醒了。」
林凡沒說話。
他伸手拍了拍小根的頭。
「醒了就好。」
小根抬起頭。沖他笑了。
這次笑得比以前大了一點。
嘴角咧開了。露出兩顆虎牙。
林凡看著他的笑臉。
他忽然覺得，這一笑比他打退舊日污染二十萬里還讓他高興。
「走。去看酸菜。」
「好！」
兩個人朝後院走去。
八口酸菜缸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缸壁上的水霧在春天的暖風中慢慢蒸發。
第八口缸旁邊。小根蹲下來。手放在缸壁上。
金光從他的掌心滲出來。極淡。
溫度均勻地分布在缸壁的每一寸表面。
一度不差。
林凡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菜刀。
菜刀上的「食」字在陽光下亮了一亮。
然後暗下去了。
像是在說：
今天的活兒做完了。
明天還有明天的。
不急。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