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碗是腔骨湯,第二碗也是腔骨湯。
石門後的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肉。」
方小年回頭看林凡。
林凡把自己碗裡的腔骨夾出來,放進一隻空盤。
「給她。」
方小年端著盤子走到石門前。
石門只有半人高,門縫裡沒有手,也沒有人影。方小年把盤子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肉放這兒了。」
裡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音。
像有人蹲在門後,用筷子挑著骨頭。
過了半刻鐘,盤子被拉了進去。
兩隻碗也被拖走。
方小年回到桌邊。
「她吃飯不用出來?」
「不用。」林凡說。
「那她怎麼拿碗?」
「伸手。」
方小年想了想。
「門縫這麼窄,手能伸出來,腦袋也能伸出來吧?」
林凡夾了一塊蘿蔔。
「她不想讓你看。」
「那我也不看。」
方小年坐下繼續吃飯。
歸土門的顧三寸站在石門外,神情越來越難看。
九壤古田第四門後住著什麼,他不清楚。
但歸土門舊檔中有一句記載。
九壤四門之後,存有一位守井人。
守井人不食五穀,不飲靈泉,只以地脈為生。
她守著九壤古田的水源,已經超過三千年。
歸土門歷代掌門想見她,沒人成功。
如今她要了兩碗湯,還要了一盤肉。
這件事若傳回宗門,掌門會不會親自來?
顧三寸不敢想。
石門裡傳出女人的聲音。
「肉太硬。」
林凡抬頭。
「腔骨燉了三個時辰。」
「我說的是你們的規矩。」
「歸土門的規矩?」
「對。」
「你吃我的肉,嫌我的肉硬?」
門後沒有聲音。
方小年小聲說:「林叔,她說的是規矩,不是肉。」
「我聽得見。」
「我只是提醒一下。」
「你提醒得很好。」
方小年低頭扒飯。
林清漪放下碗,走到石門前。
「前輩,歸土門的規矩和這片田有什麼關係?」
「你是誰?」
「林清漪。」
「林凡的女兒?」
「是。」
「你練刀?」
「是。」
「刀意太直。」
林清漪沒有反駁。
這句話李青天也說過。
刀出得快,收得也快,動作沒有浪費,可她的力量總往一個方向走。遇見正面敵人,她能以力破力,若遇上會借勢的對手,便容易被帶偏。
她來石門前,不是為了聽評價。
她想問的是九壤古田。
「前輩,歸土門說鎮脈碑不能動,可我父親拔出鎮脈碑以後,地下水反而恢復了。是歸土門錯了,還是前輩錯了?」
裡面的人沒有回答。
林清漪繼續說:「如果規矩只是為了維持規矩,規矩就沒有意義。」
顧三寸臉色變了。
「林姑娘,歸土門傳承兩千年,豈是你一句話能夠否定的?」
「我沒否定。」林清漪看向他,「我只是問問題。」
「問問題也要有分寸。」
「你們要是能回答,分寸自然在。」
顧三寸無話可說。
林凡喝完湯,把碗放下。
「清漪,別站在門口聊天,地上涼。」
「好。」
她轉身回來。
石門裡面傳出一聲輕笑。
「你們這一家人,說話都不繞。」
林凡問:「你叫什麼?」
「阿土。」
「姓什麼?」
「沒有。」
「住這裡多久了?」
「記不清。」
「會種地嗎?」
「不會。」
「那你守什麼?」
「守水。」
「水守住了嗎?」
石門裡再次安靜。
林凡把空碗遞給方小年。
「明天挖溝。」
阿土說:「你不能挖。」
「為什麼?」
「那是九壤的水。」
「今天不是已經挖了嗎?」
「你挖的是外井,不能碰裡面的水脈。」
「我不碰裡面的水脈,我只挖田裡的溝。」
「田裡的溝會引走水。」
「水不引走,留在地下發霉?」
阿土沒有回答。
林凡起身,拿起院邊的鐵鍬。
「你們先吃。我去看水。」
雲瀾也站起來。
「朕跟你去。」
「不用。你明天還要批奏摺。」
「奏摺已經送到這裡了。」
「那就留下來批。」
「你把我叫來吃飯,又讓我自己批奏摺?」
「吃飯和批奏摺不衝突。」
雲瀾看了他一會兒。
「你搬到農場以後,打算把朝廷也帶來?」
「現在不是已經來了嗎?」
院牆外,六名監天司校尉抱著文書進來。
後面跟著三名戶部官員。
再後面,是一隊負責運送靈石的軍士。
雲瀾回頭看了一眼。
「趙無涯派來的?」
「他送信說,西境靈脈修復有新的問題。」
林凡停下腳步。
「先吃飯。」
雲瀾把奏摺放在桌上。
「事情很急。」
「飯也很急。」
「西境有三座靈脈支流同時塌陷。」
「塌了就等我吃完。」
顧三寸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神情難以描述。
大夏三座靈脈支流出事,帝君還在討論腔骨硬不硬。
可他看著林凡端碗時的動作,又覺得這件事沒有他想得那麼嚴重。
林凡若真的擔心,早已騎龍離開。
現在不走,說明事情還沒到必須離開的程度。
這是顧三寸第一次開始揣測林凡的實力。
他沒有見過林凡真正出手。
可九壤古田的鎮脈碑,在林凡手中只是一塊礙事的石頭。
那樣的人,處理靈脈支流,應該比挖水渠難不了多少。
難的是他願不願意去。
林凡沒有看奏摺。
他拿著鐵鍬,繞過石門,走向第四門後的水渠。
新院子前面的九條水線已經合成兩股。
一股流向西側田地,一股沿著土坑繼續向北。
水勢不大,卻帶著濃厚的地氣。
普通莊稼承受不了。
寒水青也承受不了。
周小魚蹲在水渠旁邊,用木片蘸水觀察。
「水溫高了一點。」
趙老七問:「高多少?」
「比靈泉水高兩成。水裡有硫土味。」
趙老七抓了點濕土聞了聞。
「地下熱脈。」
林凡問:「會影響豆子?」
「根會長得快,豆莢不一定好。得分水。」
周小魚拿出炭條,在地上畫出兩條水線。
「這一股水走西南,澆寒水青。另一股水引到北面,用來養地。不能直接進田。」
趙老七點頭。
「還要放一夜,明早再測。」
林凡把鐵鍬插進土裡。
「那就挖分水渠。」
鐵岩帶著二十名太古戰士過來。
「挖多寬?」
趙老七說:「兩尺。」
鐵岩問:「兩尺多深?」
「一尺半。」
鐵岩點頭,轉身對眾人說:「聽見了,兩丈寬,十五丈深。」
趙老七扭頭看他。
「你耳朵里進土了?」
鐵岩停住。
「我聽成兩丈。」
「你們這些人挖溝,最危險的不是力氣大,是聽不清。」
林凡把鐵鍬拔出來,遞給鐵岩。
「按趙叔說的挖。挖寬了,水散,挖深了,根冷。」
鐵岩接過鐵鍬。
這一次他沒有動用血氣。
第一鍬下去,土只翻開一層。
第二鍬,他調整手腕。
第三鍬,土塊完整脫落。
以前他一鍬能掀起一座小山。
趙老七卻說那叫亂挖。
鐵岩心裡不服過幾次。
可金苗田裡,他毀過一片苗,賠了整整七日勞作。後來他才明白,力氣大不是本事,能把力氣用在該用的地方,才算會幹活。
現在挖一條兩尺寬的溝,對他來說比打死一頭古獸還難。
因為古獸不會嫌他的溝太寬。
旁邊的鐘鐵生也拿了鐵鍬。
他是鐵匠的兒子,出力有自己的一套節奏。鐵鍬入土時,他總習慣先壓後挑,趙老七卻要求他先松表土,再下深層。
兩人挖了十幾丈,進度都不快。
小根站在水渠邊,伸手碰了碰水面。
水流停了。
所有人看向他。
小根縮回手。
「我只是想試試水溫。」
林凡走過去。
「你把水停了。」
「那怎麼辦?」
「放開。」
小根把手拿開。
水流恢復。
趙老七走到他身邊。
「以後別碰水脈。」
小根低下頭。
「會弄壞嗎?」
「不是。」趙老七說,「水有水的路。你能讓它停,也要學會讓它往該去的地方走。」
小根抿了抿唇。
「那我能學嗎?」
「能。先從澆紅薯開始。」
林凡看著小根。
小根體內的生機增長太快。
他不是普通孩子。
可越是這種孩子,越不能讓他把力量當成玩具。能讓水停下來,不代表懂得用水。能讓枯樹發芽,不代表會照看一株豆苗。
力量的第一堂課,從來不是如何打敗誰。
是別把該活的東西弄死。
「明天你跟趙叔下地。」林凡說。
小根點頭。
「我會小心。」
「別說小心。按規矩做。」
「好。」
遠處石門裡,阿土忽然開口。
「那個孩子不能下田。」
林凡問:「為什麼?」
「他的生機會改土。」
「那就讓他學會不改土。」
「他會驚醒九壤根。」
「根睡著也要吃飯。」
石門裡傳來一聲嘆氣。
「你們到底想把這塊田變成什麼?」
林凡看著九條水線。
「先種豆子。以後再說。」
「九壤古田不是普通田。」
「豆子也不是普通豆子。周小魚家的醬,等著它們長出來。」
阿土沒有再說話。
挖溝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第一條分水渠成形時,地下忽然傳來震動。
田埂上的泥土裂開幾道口子,裂口裡伸出一根根細小的黑色鬚根。鬚根沿著溝底爬行,碰到水後迅速變粗。
周小魚後退一步。
「這不是豆根。」
趙老七蹲下來,用鋤頭撥開泥土。
「古田根。」
顧三寸終於失聲。
「九壤根現世了。」
九壤古田的根脈一旦露出,便會尋找新的土地。
歸土門歷代記載,根脈現世代表古田選定了新的守田者。
可根脈沒有朝顧三寸伸去。
也沒有朝歸土門的弟子伸去。
它沿著分水渠爬過田埂,繞過水井,最後停在林凡腳下。
菜刀上的四個古字逐一亮起。
古。
歸。
守。
食。
第四個字亮到極處後,刀面深處浮出第五道刻痕。
還沒有成字。
卻有泥土氣息從裡面傳出來。
阿土在石門內厲聲喊道:
「林凡,退開!」
林凡低頭看著腳邊的根脈。
「又怎麼了?」
「九壤根在認你。」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搬地。」
「它不是要跟你走。」
「那它要什麼?」
阿土沒有回答。
根脈刺入地面。
下一刻,整個星空農場所有田地同時下陷半寸。
靈麥區的麥苗彎了腰。
紅薯田的藤蔓收攏。
寒水青試驗田裡的土壤裂開一條長線,直通林凡腳邊。
遠處的天空傳來鐘聲。
不是農場的鐘。
是歸土門的鎮宗鍾。
一聲接一聲,傳遍大夏西境。
顧三寸抬頭看向遠方,臉色發白。
「歸土門掌門來了。」
林凡問:「來吃飯?」
顧三寸沒有回答。
天邊出現七道土黃色遁光。
遁光落地,七名身穿土袍的修士走出。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人,鬚髮整理得很齊,手裡握著一枚玉尺。
他的修為已經踏入神橋境後期。
身後六人,皆是神橋境。
七個人落地後沒有看田,也沒有看水。
先看向林凡腰間的菜刀。
為首男人開口:
「歸土門掌門,陸沉山,奉祖訓收回九壤古田。」
林凡問:「你們帶糧了嗎?」
陸沉山皺眉。
「什麼?」
「這裡缺人幹活。你們既然要收回,今晚就把排水溝挖完。」
陸沉山身後的弟子表情各異。
他們原本準備了七份鎮脈法器,打算先封鎖古田,再逼林凡離開。
現在林凡讓掌門親自挖溝。
陸沉山看著田埂上的泥水,又看向林凡。
「你破壞鎮脈碑,私自開啟九壤水脈,已犯歸土門大忌。」
「你們說石碑不能動,結果拔出來以後水就來了。」
「這是九壤古田的反噬。」
「那你們再把石碑放回去。」
陸沉山閉口不言。
石碑已經被林凡折斷。
更準確說,是林凡把鎮脈石從地脈中拔出後,隨手放在了牆角。
它沒有碎。
只是失去了鎮壓水脈的力量。
陸沉山走到石碑旁邊,伸手觸碰。
石碑發出一聲輕響。
土黃色光芒沿著他的手臂爬上肩膀。
他以為石碑在回應自己,剛要催動法力,光芒忽然變黑。
整條手臂被泥水覆蓋。
陸沉山後退一步。
「它不認你。」
阿土的聲音從石門內傳出。
陸沉山轉身看向石門。
「守井人?」
「你還記得我。」
「歸土門從未忘記九壤古田。」
「忘沒忘不重要。」阿土說,「你們只記得怎麼拿走田裡的東西,沒記得怎麼把水送回來。」
陸沉山的手指握緊玉尺。
「歸土門守護九壤古田三千年,豈容你污衊。」
「那你進來。」
「什麼?」
「進門。看看田。」
陸沉山沒有動。
石門內傳來笑聲。
「你連門都不敢進,還談什麼守護?」
六名神橋弟子看向掌門。
他們也沒有見過阿土。
只在門中舊典中見過守井人的名字。
守井人不屬于歸土門,卻能調動九壤古田所有水脈。
歷任掌門都想請她入門。
她從不答應。
如今掌門站在門前,進去也不是,不進去也不是。
林凡蹲下來,撥開腳邊的泥土。
九壤根還在向下扎。
它扎入的位置,正是他新院子的中心。
那裡已經規劃成廚房。
林凡的臉色有些不太好。
「這根不能長這裡。」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陸沉山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九壤根認主,代表古田選擇了一位能改變地脈的主人。換成任何宗門,都會舉行祭典,召開祖師會,調集門人護持。
林凡卻在嫌它占廚房的位置。
「這下面要建灶房。」林凡對九壤根說,「你往東邊移兩丈。」
九壤根沒有動。
林凡伸手按住地面。
「聽不懂?」
九壤根開始發光。
陸沉山神情凝重。
這是地脈抗拒的徵兆。
歸土門典籍記載,九壤根若不願移動,便會引發九壤之力反噬。曾有一名神橋境修士試圖拔根,最後被困在地底三百年。
陸沉山正要開口阻止。
林凡已經抓住那根黑色鬚根。
「我說東邊。」
他手上沒有法力。
只有力量。
九壤根在他手中抖了一下,隨後整條根脈從地下被提起,連著數十丈土層一起移動。
田埂開裂。
水渠改向。
九壤古田的四扇石門同時震動。
林凡拖著根脈往東走了兩丈,把它重新按進土裡。
土層合攏。
院子中心恢復平整。
林凡拍了拍手上的泥。
「這樣就行。」
陸沉山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九壤根不是普通根脈。
它認主以後,除非主人願意,否則沒人能改變它的走向。
林凡沒有施展術法。
沒有藉助法器。
只是嫌它擋廚房,便把它挪了兩丈。
歸土門六名神橋修士全部後退。
顧三寸站在原地,手裡的土尺慢慢垂下。
他忽然明白,林凡根本不需要歸土門承認。
九壤古田已經替他們做了決定。
陸沉山盯著林凡。
「你究竟是什麼人?」
林凡拿起鐵鍬。
「種地的人。」
「九壤根不會認普通人。」
「那你問它。」
陸沉山看向石門。
阿土的聲音傳出:
「他不是普通人。」
陸沉山鬆了一口氣。
阿土繼續說:
「但他願意下地。」
這句話落下,九壤古田深處傳出連續九聲叩響。
九扇石門全部鬆動。
地底深處,一道比阿土更古老的聲音醒來。
「第一守田者歸位。」
「九壤開。」
「取種入土。」
陸沉山臉色徹底發白。
歸土門祖訓中,九壤古田開啟九門,代表九壤神種即將現世。
可祖訓後面還有一句。
神種現世之日,歸土門當滅。
因為九壤古田從來不屬于歸土門。
它只屬於真正願意種地的人。
林凡聽見地底聲音,第一反應不是神種,也不是歸位。
他看向周小魚。
「寒水青種子帶了嗎?」
周小魚點頭。
「帶了。」
「明早下種。」
「九壤神種呢?」
陸沉山脫口而出。
林凡回頭。
「什麼神種?」
「九壤古田要開九門,地底會出神種。」
「能做醬嗎?」
陸沉山愣住。
林凡又問:「不能做醬的話,先放著。先種寒水青。」
周小魚抱緊懷中的木盒。
她看向九扇正在開啟的石門,又看向林凡。
「林先生,真的先種我的豆子?」
「古田開門是古田的事。豆子下不下地,是你的事。」
「可歸土門……」
「他們要是有意見,讓他們先挖完溝。」
陸沉山站在田邊,聽著林凡安排明日種豆,胸口氣血翻湧。
他來之前準備了很多話。
準備以祖訓壓人,以古田大勢逼迫林凡退讓。
如今九扇石門開啟,九壤根認主,守井人現身。
他的祖訓成了沒人理會的舊紙。
更讓他難受的是,林凡甚至沒有搶奪神種的興趣。
別人爭得頭破血流的機緣,在林凡這裡還得先排隊。
陸沉山盯著林凡腰間的菜刀。
刀面上第五道刻痕已經成形。
一個古字正在泥土氣息中慢慢浮現。
田。
菜刀輕輕震動。
地底九門同時回應。
遠方歸墟深處,一道沉睡多年的氣息睜開了眼。
有人在黑暗裡低聲說:
「初鐵第五字現世。」
「九壤古田認主。」
「把那個種田的人帶來。」
「他的血,能開第六門。」
清晨還沒到,歸土門上空多出一座土色法壇。
法壇之上,九道身影無聲站立。
他們不是歸土門的人。
他們來自更古老的九壤祖庭。
為首的老人望向農場,開口下令:
「封鎖西境。」
「凡阻攔者,殺。」
新院子裡,林凡正在檢查灶台位置。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
「方小年。」
「在。」
「明天多做些飯。」
「來客人了?」
「人不少。」
「做什麼菜?」
林凡摸了摸腰間的菜刀。
「先燉肉。」
「要是他們不吃呢?」
「那就讓他們站著看我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