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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兩碗飯

2026-10-17 18:20:53 作者: 芝士黑桃

  「我要兩碗。」

  石門後的聲音落下,院裡端碗的人都沒有動。

  方小年看向林凡。

  「林叔,碗要多大的?」

  「家裡最大的。」

  「最大的裝不下湯。」

  「那就換鍋。」

  方小年轉身進灶房,片刻後抱出一隻銅盆。

  銅盆原本用來裝洗好的蘿蔔,剛被天裂擦得發亮,盆底還留著兩片蔥葉。

  石門後安靜了片刻。

  「我說的是碗。」

  「盆里也能吃。」

  

  「規矩不一樣。」

  「你先出來,碗盆的事情再談。」

  石門縫裡伸出的那隻手縮了回去。

  緊接著,地面下傳出一陣刮土聲,像有人在裡面拖著木箱挪路。

  顧三寸站在旁邊,手裡的土尺已經被他握出了細響。

  他看著石門,又看向九壤老人。

  「前輩,第四水門裡封的是誰?」

  九壤老人把碗放在膝蓋上。

  「睡覺的人。」

  「誰?」

  「會吃飯的人。」

  顧三寸沒有聽懂。

  九壤老人也沒有繼續解釋。

  石門下面伸出一隻腳。

  那隻腳沒有鞋,腳背沾著濕泥,腳趾上纏著幾根水草。

  隨後,一個女人扶著門沿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舊青衣,衣角被水泡得發白,腰間繫著一根麻繩,麻繩上掛著三隻空葫蘆。

  她的頭髮披在肩後,發梢不斷滴水。

  水珠落到地上,周圍的泥土立刻變得鬆軟。

  小根站在林凡身邊,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剛從井裡出來嗎?」

  女人看了看他。

  「井在地下。」

  「那你是住在地下?」

  「以前住在井邊,後來住在井裡,最後住在石門後。」

  小根點點頭。

  「你的房子一直在搬。」

  女人認真想了想。

  「也可以這麼說。」

  林凡把那隻銅盆推給她。

  「先吃。」

  女人看向銅盆,臉上的疲倦終於露出一點變化。

  她伸手端起銅盆,喝了一口湯。

  湯里有蘿蔔、腔骨、歸墟鹽晶,還有方小年臨時撒進去的蔥花。

  女人的喉嚨動了幾下,喝湯的速度逐漸加快。

  不到十息,銅盆見了底。

  方小年站在灶房門口,端著勺子發愣。

  小根小聲問:「她會不會把盆也吃掉?」

  女人放下銅盆。

  「第二碗呢?」

  方小年趕緊把另一盆端來。

  這一盆里的肉更多。

  女人沒有馬上喝,她從腰間取下一隻葫蘆,蹲在水渠旁,把葫蘆里的清水倒進去。

  水渠里的水流經過她腳邊,轉了一個彎,朝著新院子的土坑流去。

  她端起第二盆骨湯,倒了半盆進入水渠。

  趙老七臉色一變。

  「骨湯不能澆地。」

  「這是給井喝的。」

  「井喝湯也要看水性。」

  女人側過臉。

  「你種過井?」

  「井沒種過,水田種過。」

  「那你懂水?」

  「比懂井多一點。」

  女人看了趙老七片刻,把剩下的半盆湯喝完。

  她舔掉唇邊的湯汁,拿袖口擦了擦嘴。


  「行,你比歸土門那群人會說話。」

  顧三寸聽見這句話,臉色變了。

  「阮禾。」

  女人抬眼看他。

  「還記得我?」

  「第四水官,阮禾。」

  「水官已經沒了。」

  「歸土門舊籍仍有記載。」

  「舊籍記得我死了?」

  顧三寸沒有回答。

  阮禾把銅盆放在腳邊,腳下的水渠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水面升起一層薄霧,霧氣繞過她的腳踝,往遠處的九壤古田流去。

  原本散亂的水線開始合攏。

  剛才由九壤古田第四石門引出的九條水渠,經過阮禾腳邊後,變成了三條清楚的主渠。

  一條往周小魚劃出的試驗田。

  一條往趙老七規劃的紅薯地。

  還有一條沿著新院牆根繞過,最後進入灶房後方的水缸。

  周小魚蹲在渠邊看了許久。

  「水位這樣分,寒水青那邊還是會積水。」

  阮禾說:「你會看水?」

  「我爹做醬,我看過醬坊的水。」

  「醬坊的水和田裡的水不同。」

  「水都往低處走,差別在於低處是誰挖的。」

  阮禾看著她,隨後接過周小魚手裡的木尺。

  她用木尺在水面輕輕一點,第三條水線立刻偏開半尺。

  「現在呢?」

  周小魚蹲下去,用手抓了一把濕土。

  「能種。」

  趙老七補了一句。

  「還要過一夜。」

  阮禾把木尺還回去。

  「你們兩個留下。」

  周小魚問:「留下做什麼?」

  「把水看住。」

  「你要走?」

  「我要睡覺。」

  她說完就朝新院子走。

  小根趕緊追上去。

  「你的屋子在哪裡?」

  阮禾指向第四石門。

  「門裡。」

  「裡面有床嗎?」

  「有一塊石頭。」

  「軟嗎?」

  「睡久了就軟。」

  小根轉頭看林凡。

  林凡正在看水渠。

  「給她蓋一間。」

  阮禾停在院牆邊。

  「我不用房子。」

  「你要睡石頭?」

  「我以前睡石頭。」

  「以後不用以前的辦法。」

  阮禾盯著林凡。

  「你是誰?」

  「林凡。」

  「你是這塊地的主人?」

  「我住在這裡。」

  「住在這裡就能說話?」

  「家裡人都能說。」

  阮禾摸了摸腰間的麻繩。

  「你們這一家人挺多。」

  「所以要蓋大一點。」

  她看了一眼正在搬磚的天魔古祖,又看了看三千太古戰士鋪設的水渠。

  「你們還缺一個管水的人。」

  「你願意做?」

  「每天兩碗飯。」

  「第二碗給井?」

  「看井心情。」

  林凡點頭。

  「可以。」

  阮禾看向顧三寸。

  「歸土門的人還要來嗎?」

  顧三寸說:「門中已經收到消息。」


  「他們會帶地契。」

  「會。」

  「他們要這塊地?」

  「他們守了兩千年。」

  「守出糧了嗎?」

  顧三寸的手指在土尺上輕輕摩擦。

  「古田的事情,由祖門負責。」

  阮禾笑了一下。

  「那我去睡覺了。」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林凡腰間的菜刀。

  「你的刀少了一個字。」

  林凡低頭看刀。

  「少什麼?」

  「落地的字。」

  「落地的字是什麼?」

  「田。」

  菜刀沒有回應。

  刀面上的古、歸、守、食四字,在夕光中安靜排列。

  阮禾說:「古是來處,歸是去處,守是你的手,食是你的灶。」

  林凡問:「田呢?」

  「田還在看你。」

  「它看我做什麼?」

  「看你會不會種。」

  林凡想了想。

  「我種過紅薯。」

  「紅薯不算。」

  「為什麼?」

  「紅薯長在土裡,田長在人手裡。」

  這句話讓趙老七抬起了頭。

  他看著阮禾,目光里多了一點探究。

  阮禾沒有解釋,走到新院子東側,抬腳踩了踩地面。

  「這裡不能蓋房。」

  天魔古祖正準備把一根木柱插下去。

  「為什麼?」

  「下面有水。」

  「水渠已經引走了。」

  「還有一條。」

  天魔古祖立刻把木柱拔了出來。

  泥土下傳來空響。

  小根蹲下去,用手掌貼住地面。

  金光從他掌心流出,泥土裡的水聲變得清楚起來。

  那裡確實有一條暗渠,水流從西北方過來,繞過了新院地基,朝更深處流去。

  林凡用鐵鍬挖開一層土。

  一塊青灰色石磚露了出來。

  石磚上刻著半行字。

  水入九壤,糧歸九門。

  林凡用鐵鍬撥開石磚周圍的泥土,字跡後面又露出一行小字。

  水滿則門開,糧斷則門閉。

  方小年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林叔,這塊磚是在提醒我們種地,還是在嚇唬我們?」

  「都有可能。」

  「那它要是提醒錯了呢?」

  「把它翻過來。」

  方小年立刻伸手。

  趙老七抬腳擋住他。

  「別亂動,下面有水。」

  「我只是翻塊磚。」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後來把一段水渠翻進了豬圈。」

  方小年把手收了回來。

  「那次是水自己走錯了。」

  「水不會走錯,挖溝的人才會。」

  小根伸手摸向石磚。

  林凡看見他掌心亮起金光,便把鐵鍬橫在兩人之間。

  「先別碰。」

  小根收回手。

  「它在叫我。」

  「石磚會說話?」

  「不會說話,但它在裡面動。」

  林凡蹲下來,將耳朵貼近石磚。

  最初只聽見水聲。

  水從很深的地方流過,時斷時續,帶著細碎的撞擊聲,像有人在暗處拿小石子敲擊陶罐。

  再往下,隱約有呼吸。


  一長一短。

  中間隔著很久。

  林凡抬起頭,看向九壤老人。

  「這裡還有人?」

  九壤老人端著空碗走來。

  「古田下面,住著九個人。」

  顧三寸剛喝進嘴裡的湯差點噴出來。

  「九壤前輩,舊籍只記載八位守田人。」

  「第九個沒被你們記進去。」

  「為什麼?」

  「他不認字。」

  顧三寸盯著石磚上的刻痕,半天沒接話。

  九壤老人坐到土坑邊,把空碗遞給方小年。

  「再來一碗。」

  方小年接過碗。

  「老人家,灶房裡已經沒肉了。」

  「那就放蘿蔔。」

  「蘿蔔也快沒了。」

  「放水。」

  「水倒是很多。」

  九壤老人點頭。

  「那你們總算有一樣沒斷。」

  方小年抱著碗往灶房走,嘴裡嘀咕著老人家吃飯沒有肉,喝湯沒有蘿蔔,最後只能喝水。

  阮禾聽見了,從院牆另一邊探出頭。

  「水不能直接喝。」

  方小年腳步停住。

  「為什麼?」

  「第四水門的水,喝下去會做夢。」

  「做什麼夢?」

  「夢見自己變成一塊田。」

  方小年低頭看了看碗。

  「那我還是吃飯吧。」

  「已經沒有肉了。」

  「蘿蔔呢?」

  「也沒有。」

  「那我做夢。」

  林凡沒有理會灶房裡的爭執。

  他把石磚周圍的泥清乾淨,發現這並非一塊普通石磚。

  石磚邊緣嵌著九道細槽,槽里殘留著乾涸的黑泥。

  黑泥中夾著極細的金色顆粒。

  林凡用手指沾了一點。

  顆粒在指腹里動了動,鑽進皮膚,立刻被一股無形力量壓成粉末。

  菜刀在腰間輕響。

  古字先亮,歸字隨後亮起。

  守字沒有動。

  食字也沒有動。

  林凡看著四個字。

  「你們認識?」

  刀身安靜下來。

  小根蹲在地上,盯著刀面。

  「它們在排隊。」

  「排什麼隊?」

  「等最後一個出來。」

  「最後一個是什麼?」

  小根搖頭。

  「它還沒醒。」

  九壤老人聽見這句話,手中的鋤頭落在泥里。

  他轉過頭,盯著小根看了許久。

  「你是誰家的孩子?」

  林凡回答:「我家的。」

  「我問的是他從哪棵樹上長出來的。」

  「那棵樹還在廢道。」

  九壤老人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低頭把鋤頭從泥里拔出。

  「第七樹的孩子。」

  顧三寸走近一步。

  「前輩知道小根的來歷?」

  「知道一點。」

  「舊籍中沒有關於第七樹的完整記載。」

  「你們舊籍記得不少,偏偏最該記的都被刪了。」

  顧三寸看了一眼林凡腰間的菜刀。

  「是誰刪的?」

  九壤老人用鋤頭敲了敲鞋底的泥。

  「第一代歸土門主。」


  「為什麼?」

  「因為他怕別人知道田裡能長出人。」

  風從院外吹過。

  沒有人說話。

  新挖的水渠里,水聲還在不斷向前。

  阮禾蹲在渠邊,用手指撥開水面上的浮葉。

  「人不是長出來的。」

  她說。

  九壤老人看向她。

  「你又想起什麼了?」

  「記不清。」

  「記不清還敢亂說。」

  「水記得。」

  「水從來不替人說話。」

  「水只是不急著說。」

  阮禾起身,走到石磚旁邊。

  她把手掌按在上面,水汽從袖口鑽出,石磚上的九道細槽逐漸濕潤。

  地底傳來沉悶的響聲。

  第一道細槽亮起。

  隨後是第二道。

  直到第八道亮起,第九道仍然漆黑。

  顧三寸的聲音變了。

  「九門只開八門,第九門一直沒有回應。」

  阮禾搖頭。

  「第九門不是門。」

  「那是什麼?」

  「井。」

  林凡看向西北方。

  「還有一口井?」

  阮禾說:「九壤古田有九塊田,八道水門,一口母井。」

  「母井在哪裡?」

  阮禾指著小根。

  「在他身上。」

  小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井。」

  「你是從井裡出來的。」

  「我從樹里出來的。」

  「樹從井裡長出來。」

  小根想了想。

  「那我算半口井。」

  林凡忍不住笑了一聲。

  顧三寸卻沒有笑。

  他看向九壤老人。

  「前輩,母井一旦開啟,九壤古田會進入完整狀態。」

  「然後呢?」

  「九壤古田會擇主。」

  「又是擇主。」

  林凡站起身。

  「這塊地今天已經認過幾個人了?」

  九壤老人說:「認過很多。」

  「都留下了嗎?」

  「沒有。」

  「為什麼?」

  「田認得人,人不認得田。」

  林凡看著地上的石磚。

  「這種認主有什麼條件?」

  顧三寸回答:「守田,供養,傳承,不能讓古田荒廢。」

  林凡轉頭問:「每天要磕頭嗎?」

  「無需。」

  「要念祖訓嗎?」

  「無需。」

  「要交糧嗎?」

  「無需。」

  「那還行。」

  顧三寸張了張嘴。

  林凡已經重新拿起鐵鍬。

  「先把暗渠挖出來。」

  顧三寸攔在他面前。

  「你要開啟母井?」

  「我只是挖溝。」

  「母井可能就在暗渠下方。」

  「那就先挖到它。」

  「古田還沒有認你。」

  「它認不認我不影響我挖溝。」

  「你知不知道,若母井提前開啟,九壤古田會抽走周圍所有地脈之力?」

  「會把豆子抽死?」


  「可能。」

  林凡停下鐵鍬。

  「那你還站在這裡說話?」

  顧三寸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他轉身衝著歸土門弟子喊道:「把所有人叫來,先封住西北渠口,不能讓水衝進試驗田。」

  歸土門弟子面面相覷。

  他們此前奉祖門命令前來接管古田,手裡拿著陣盤和法尺,沒人帶鋤頭。

  顧三寸咬牙。

  「拿法尺挖。」

  一個年輕弟子小聲說:「法尺是量地用的。」

  「現在也能挖地。」

  「會損傷尺上的靈紋。」

  「損傷了我賠。」

  年輕弟子不再多問,取出一根青銅法尺,插進泥里。

  法尺剛落下,泥土便向兩側裂開。

  一股渾濁的黑水從地下噴出,衝到那名弟子胸口。

  他連退七步,衣袍上沾滿泥漿。

  阮禾看了一眼水色。

  「不是母井,是死水。」

  趙老七走過去,用木棍攪了攪。

  「水裡有爛根,還有腐葉,至少積了百年。」

  「能排嗎?」

  「能,但不能進田。」

  趙老七看向林凡。

  「要挖兩道分流溝,一道排廢水,一道引活水。」

  林凡點頭。

  「人手夠嗎?」

  三千太古戰士剛剛停下搬磚。

  鐵岩扛著一塊青磚走來。

  「夠。」

  趙老七看著他。

  「會挖溝嗎?」

  鐵岩回答:「不會。」

  「那你會什麼?」

  「搬磚。」

  「先搬磚,挖溝的人自己挑。」

  鐵岩立刻轉頭。

  「聽見沒有,誰會挖溝?」

  三千太古戰士里走出三百多人。

  他們以前在荒古戰場搬過屍山,也曾在歸墟邊緣掘過礦坑。

  挖溝對他們而言不難。

  難的是聽趙老七安排。

  趙老七拿木棍在地上畫出水路。

  「溝不能直挖,直溝衝力大,雨水一來就會塌,先繞過低坡,再分成三段,每段留沉沙坑。」

  一個身形高大的太古戰士問:「為什麼不直接用力量壓出溝?」

  「壓出來的土太實,根扎不進去。」

  「那用力量鬆土?」

  「能控制到什麼程度?」

  那人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用鋤頭。」

  太古戰士低頭看手裡的鋤頭。

  他覺得這東西比兵器難用。

  兵器只需要砍中敵人。

  鋤頭卻要把土鬆開,還不能傷著下面的水脈。

  趙老七讓他試挖一段。

  第一鋤下去,土層翻起半丈。

  第二鋤下去,旁邊的水渠裂了口。

  第三鋤下去,一塊地基石被他挑到半空。

  趙老七閉上眼。

  「你去搬磚。」

  那名太古戰士立刻答應。

  「我會搬。」

  林清漪拿起一把短鋤。

  「趙爺爺,我來試試。」

  趙老七將她帶到水渠旁。

  「先看土色。」

  「這裡偏濕。」

  「再看草根。」

  「根都朝西北。」

  「說明水從西北來。」


  「那溝要往東南開。」

  「還要看坡。」

  林清漪蹲下來,用手掌貼地。

  她沒有動罡氣,只憑肉身感知土層的鬆緊。

  這件事比推三百斤石頭更慢。

  石頭不會隱藏重量。

  泥土卻會把水、根和碎石藏在下面。

  她一鋤下去,只挖開半尺。

  趙老七沒有說話。

  第二鋤,她避開了一截枯根。

  第三鋤,她把鬆土推到溝邊,土面沒有塌。

  趙老七點頭。

  「可以。」

  林清漪抹去手背上的泥。

  「我能繼續嗎?」

  「繼續。」

  她低頭挖溝。

  遠處的阮禾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林凡。

  「她以前殺人?」

  「練武。」

  「練武就是為了殺人?」

  「最開始是為了活下來。」

  「後來呢?」

  「後來想保護人。」

  「她現在在挖溝。」

  「挖溝也能保護人。」

  阮禾看著林清漪手中的短鋤。

  「這塊田很挑人。」

  林凡說:「人也會挑田。」

  阮禾側過臉。

  「你挑中了什麼?」

  「水。」

  「不是田?」

  「田在這裡跑不了。」

  阮禾沉默了一會兒。

  她蹲下來,手指碰了碰地面。

  西北方向的水流變得急促。

  地底深處傳來第二種聲音。

  那聲音不像水,也不像石頭。

  更像木門後面有人用指甲刮過門板。

  小根抬起頭。

  「它醒了。」

  林凡問:「母井?」

  「不是。」

  「那是什麼?」

  小根看著九壤古田最深處。

  「有人在裡面撓門。」

  話音剛落,九道水渠同時向下塌陷。

  水面消失。

  所有剛挖好的溝渠底部露出黑色泥層。

  黑泥上長著一片白色的小草。

  草葉只有半寸高,葉尖卻結著灰色水珠。

  水珠落地,周圍的泥土立刻失去生機。

  趙老七彎腰觀察。

  「別碰。」

  阮禾說。

  「這是什麼?」周小魚問。

  「井裡的草。」

  阮禾盯著那些白草。

  「它們長出來,說明母井開始換水。」

  顧三寸立刻取出傳訊符。

  「我必須通知祖門,馬上封閉九壤古田。」

  林凡問:「封了以後呢?」

  「阻止母井繼續換水。」

  「水換到一半不換,會怎麼樣?」

  顧三寸沒有回答。

  阮禾替他說了。

  「水會倒灌。」

  林凡看向顧三寸。

  「倒灌到哪裡?」

  「九壤古田。」

  「然後?」

  「九塊田會被死水覆蓋,所有靈根腐爛。」

  趙老七握緊木棍。

  「那就不能封。」

  顧三寸說:「不封,母井會把地下水脈全部抽空,九壤古田也會塌。」


  「有辦法分流嗎?」

  阮禾說:「需要一個能承受母井力量的容器。」

  林凡看向手裡的鐵鍬。

  「這塊地沒有容器?」

  「有。」

  阮禾抬頭。

  「鎮脈石。」

  顧三寸的臉色變得難看。

  「鎮脈石已經被拔出。」

  「那塊石頭還在。」

  阮禾指向院牆邊。

  林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塊黑色石根被他折斷後,隨手放在青磚堆旁。

  石根只有半丈長,外形乾枯,表面卻不斷滲出水珠。

  鐵岩正準備把它當作墊腳石。

  林凡開口。

  「別踩。」

  鐵岩抬起腳。

  那隻腳停在距離石根半寸的地方。

  「這東西很重。」

  「你先放下。」

  鐵岩把青磚放下。

  石根表面的水珠突然變成黑色。

  白草在溝底齊齊彎下。

  地底的刮門聲越來越清楚。

  咔。

  咔。

  咔。

  顧三寸捏碎了傳訊符。

  「祖門那邊沒有回應。」

  「為什麼?」

  「傳訊被截斷。」

  阮禾看向古田深處。

  「有人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

  林凡拿起鎮脈石根。

  石根入手冰涼,重量卻在不斷變化。

  最開始只有幾十斤。

  轉眼間,已經沉得像一座山。

  林凡手臂下沉半寸,腳下的土地裂開。

  小根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住石根。

  石根的重量立刻恢復。

  林凡看了他一眼。

  「你能拿?」

  小根搖頭。

  「我只能讓它不動。」

  「那就夠了。」

  林凡把石根橫放在地上。

  他取出菜刀,刀鋒輕輕划過石根表面。

  四個古字同時亮起。

  古字所到之處,黑色外殼裂開。

  石根內部露出一條金色水紋。

  水紋中有細小的田壟,九塊田地首尾相連。

  阮禾盯著那條水紋,臉色變了。

  「這不是鎮脈石。」

  顧三寸問:「那是什麼?」

  「田根。」

  九壤老人從土坑邊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所有人卻都聽見了。

  「鎮脈石只是名字,田根才是它的本體。」

  顧三寸說:「祖門典籍從未記載。」

  「因為你們的祖門只看石頭,不看根。」

  林凡繼續下刀。

  第二道金色水紋露出。

  第三道。

  直到第九道水紋相互連接,石根內部傳出一道蒼老的嘆息。

  「誰在切我的根?」

  地底響起聲音。

  那聲音帶著怒意,震得水渠邊的泥土紛紛落下。

  小根捂住耳朵。

  林清漪立刻放下短鋤,擋到他前面。

  林凡把菜刀橫在身前。

  「你先說你是誰。」

  「九壤古田之主。」

  「地契呢?」

  「你敢問我地契?」


  「沒有地契就別說主。」

  地底安靜了兩息。

  隨後,一道土黃色的手掌從溝底探出。

  手掌由泥土凝成,五指彎曲,朝著鎮脈石根抓去。

  林凡用菜刀背面敲了一下。

  土掌立刻縮回地下。

  遠處幾名歸土門弟子被餘波掀翻。

  顧三寸拔出法尺,臉色發白。

  「不可與古田之主交手。」

  「它先動的手。」

  林凡看著溝底。

  「我只是切塊根,它急什麼?」

  九壤老人說:「你切的是它的命。」

  「那更不能給它。」

  林凡再次落刀。

  刀鋒落在第九道水紋上。

  這次沒有切斷。

  刀面上的歸字亮起,金光沿著石根往下遊走。

  地底的水聲突然停止。

  所有水渠失去了聲音。

  下一刻,九壤古田的泥土一起向上隆起。

  整片田地像一張被人從底下托起的布,田埂、木樁和青磚同時升高。

  周小魚抱住木尺。

  趙老七抓住她的衣袖,將她拖到高地。

  林清漪一手提短鋤,一手扶住小根。

  顧三寸被土浪推到院牆邊,法尺脫手飛出。

  林凡站在石根旁,腳下泥土不斷翻動。

  地底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外來者,放下田根。」

  「你先把水停了。」

  「水屬於古田。」

  「地上的豆子也屬於古田?」

  「屬於我。」

  「那你會種嗎?」

  「我掌握九壤。」

  「會種嗎?」

  地底沒有回應。

  林凡又問了一遍。

  「會種嗎?」

  遠處的鐵岩小聲對天魔古祖說:「主人問得對。」

  天魔古祖點頭。

  「他每次問第二遍,通常代表要動手了。」

  話音未落,林凡一腳踩下。

  九壤古田的地面被他壓出一圈裂紋。

  所有翻起的泥土在這一腳下重新落回原處。

  林凡手裡的鎮脈石根也停止震動。

  地底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你有何資格踏入九壤?」

  「我住這裡。」

  「這裡是古田。」

  「我知道。」

  「你不屬於這裡。」

  「我種的東西屬於。」

  林凡手中菜刀橫斬。

  第九道水紋被完整剝離。

  金色水紋飛起,在半空盤成一條細長的水龍。

  水龍沒有沖向地底,而是落入新挖的主渠。

  乾涸的水渠立刻灌滿清水。

  白草被水流衝倒,根部浮出一枚灰色種子。

  小根看見那枚種子,掙開林清漪的手,朝著水渠走去。

  林凡伸手攔住他。

  「別碰。」

  小根停下。

  種子卻自己滾到他腳邊。

  它表面裂開,露出一隻灰色的眼睛。

  這隻眼睛沒有眼白,裡面只有一圈又一圈的土紋。

  小根蹲下去。

  「它餓了。」

  「它吃什麼?」

  「鹽。」

  林凡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撮粗鹽。

  顧三寸失聲道:「不能給!」


  「為什麼?」

  「灰土種一旦沾鹽,就會吸收附近所有地氣。」

  「那不正好?」

  趙老七看向灰色種子。

  「附近是試驗田。」

  「會傷豆子。」

  林凡收回粗鹽。

  灰色眼睛慢慢合上。

  地底聲音再次響起。

  「交出鹽。」

  「你先保證不傷田。」

  「田是我的。」

  「那你先學會照顧。」

  「我不需要照顧。」

  「那你餓著。」

  林凡轉身就走。

  地底的水聲翻湧起來。

  新院前的九條水線同時上升,水面漫過溝沿,朝著寒水青試驗田衝去。

  周小魚抓起木尺。

  「水要進田了!」

  趙老七喊道:「林清漪,堵第三道口!」

  林清漪提著短鋤衝過去。

  鐵岩帶著太古戰士抬起青磚,在溝渠交匯處壘起擋水牆。

  水勢太快。

  磚牆剛搭起兩層便被沖開。

  小根抬起雙手,金光從掌心擴散。

  水流在他面前分成兩股。

  一股流向低處。

  另一股沿著新渠進入沉沙坑。

  可他的身體也在迅速發白,嘴唇失去血色。

  林凡走到他身邊,按住他的肩膀。

  「收手。」

  「田會被淹。」

  「我來。」

  林凡拿起鐵鍬,插入水渠底部。

  鐵鍬沒有法力,也沒有陣紋。

  只是普通鐵鍬。

  可在林凡手裡,它比任何法寶都沉。

  他橫著一划,水渠被硬生生拓寬三丈。

  衝來的水勢被分散,沿著新開的溝槽滾向荒地。

  林凡連續挖了七鍬。

  每一鍬都把厚重泥土掀到半空。

  最後一鍬落下,荒地中央出現一個巨大的蓄水坑。

  多餘的水流灌入坑內,水面升到三丈才停住。

  九壤古田重新安靜下來。

  小根坐在地上,臉色逐漸恢復。

  林清漪給他遞了一塊米糕。

  「先吃。」

  小根咬了一口。

  「它還在生氣。」

  林凡看向溝底。

  「生氣就餓著。」

  地底那道聲音低沉下來。

  「你會後悔。」

  「我每天都做飯,後悔的事情很多。」

  「九壤古田會讓你失去所有東西。」

  「那你先排隊。」

  林凡把鐵鍬插進泥地,轉身回到院裡。

  顧三寸看著眼前的水渠,又看著林凡背影,手裡的土尺遲遲沒有收回。

  九壤老人卻蹲下去,撿起那枚灰色種子。

  種子在他掌心閉著眼。

  他用泥土把種子包住,輕輕埋進溝邊。

  「別急。」

  他低聲說。

  「這家人做事慢,但他們會種。」

  夜深之後,新院的屋頂終於鋪完。

  灶房裡只剩一口鐵鍋。

  方小年把蘿蔔切成大塊,加入白水,又從儲物袋裡摸出半塊腔骨。

  林凡看見那塊骨頭。

  「哪裡來的?」

  「沈老伯走時留下的。」

  「不是讓你留著做麵湯嗎?」


  「今天人多。」

  「所以你把明天的飯吃了?」

  方小年拿刀的手停在半空。

  「明天可以少吃一點。」

  「你負責做飯,不能先把明天安排沒了。」

  方小年把骨頭放回案板。

  「那怎麼辦?」

  林凡打開儲物袋。

  裡面還有一塊歸墟妖獸骨。

  他把骨頭丟進鍋里。

  方小年看著鍋里多出的骨頭,呼吸都順了。

  「林叔,還是你有辦法。」

  「你要是早說沒肉,就不用偷偷留骨頭。」

  「我怕說出來,鍋會不夠大。」

  「鍋不夠大可以換。」

  「那屋子不夠大也可以換?」

  「可以擴。」

  小根坐在灶邊,抱著米糕。

  「我的屋子不能換。」

  「為什麼?」

  「離方小年近。」

  方小年抬手捂住額頭。

  「我是不是得搬遠一點?」

  林凡說:「不用,他會跟著你搬。」

  小根認真點頭。

  「我可以幫忙搬柴。」

  灶火燒旺以後,骨頭湯的香味順著院牆飄出去。

  阮禾坐在水渠旁,腳泡在水裡,聞到味道後抬頭。

  「還有飯嗎?」

  方小年喊:「有湯,沒有肉。」

  「我不吃肉。」

  「也沒有蘿蔔了。」

  「那就喝水。」

  林凡讓方小年給她盛了一碗。

  阮禾喝完後沒有回第四石門。

  她坐在水渠邊,望著九壤古田。

  月光落在她濕漉漉的青衣上,水珠一顆接一顆從發梢落下。

  林凡走過去。

  「你不睡?」

  「睡不著。」

  「為什麼?」

  「有人把水放出來了。」

  「水不該放出來?」

  「該。」

  「那你還睡不著?」

  阮禾看著遠處的田埂。

  「水出來以後,很多東西也會出來。」

  「比如?」

  「種子,死人,舊帳,還有不該醒的人。」

  林凡在她身邊坐下。

  「九壤古田以前發生過什麼?」

  阮禾沉默片刻。

  「這裡曾經養活過九個大域。」

  「後來呢?」

  「後來有人覺得糧食太慢。」

  「想用什麼替代?」

  「靈石,丹藥,神藥,最後是人。」

  阮禾從水裡撈起一片葉子。

  「那時候,許多宗門都說凡人不需要種田,只要修煉就能活。修士可以辟穀,凡人也該學會辟穀。」

  「凡人學不會。」

  「所以他們餓死了。」

  林凡沒有說話。

  阮禾把葉子捏碎。

  「餓死的人越多,能修煉的人越少。能修煉的人越少,宗門越依賴丹藥。丹藥需要靈藥,靈藥需要靈田。最後九個大域,只剩下九塊古田還能出糧。」

  「他們守住古田了嗎?」

  「他們爭古田。」

  阮禾看向遠處的歸土門弟子。

  「爭了三百年,田荒了三百年。後來有人封住母井,說只要田不動,傳承就不會斷。」

  「傳承確實沒斷。」

  「只剩傳承了。」


  林凡望著黑暗中的田地。

  泥土裡剛剛恢復水氣,幾隻細小蟲子從草根下爬出。

  「所以歸土門守了兩千年。」

  「他們以為只要守住名字,古田就還在。」

  「名字不能吃。」

  「他們後來也吃不下。」

  阮禾說到這裡,突然咳嗽起來。

  她彎腰咳了很久,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團黑色泥水。

  泥水落在地上,白草從其中鑽出。

  林凡看著那株白草。

  「你也在換水?」

  「我不是水官。」

  「那你是什麼?」

  阮禾抬起頭。

  她的臉色比白天更差。

  「我是被留下來的人。」

  「誰留下的?」

  「第九門。」

  「第九門為什麼留你?」

  「因為我不肯喝下母井的水。」

  林凡看了一眼她腳下的水渠。

  「喝了會怎樣?」

  「會忘記自己是誰。」

  「你忘了多少?」

  阮禾低頭看著濕衣。

  「姓名,來處,親人,宗門,年歲。」

  「還剩什麼?」

  「會餓。」

  林凡點頭。

  「這件事沒忘就行。」

  阮禾看著他。

  「你不問我剩下的是什麼?」

  「你自己會說。」

  「你不怕我騙你?」

  「你現在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騙我的時候容易把自己也騙進去。」

  阮禾很久沒有說話。

  她把腳從水裡收回來,水面立刻恢復平靜。

  「我記得一件事。」

  「什麼?」

  「第九門裡有一口鍋。」

  林凡看向她。

  「鍋里有什麼?」

  「沒有東西。」

  「空鍋?」

  「鍋底刻著一個字。」

  「什麼字?」

  阮禾抬手,在泥土上寫了一筆。

  這一筆落下,菜刀在遠處的灶房裡自行鳴響。

  林凡轉頭。

  刀面上的四個古字同時亮起。

  古,歸,守,食。

  第五道金光從刀柄底部浮出。

  它沒有立刻成字,只在刀身上緩慢遊走,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水脈。

  阮禾盯著那道金光。

  「那口鍋上的字,也是這個。」

  林凡問:「什麼字?」

  阮禾說:「田。」

  話音剛落,九壤古田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剛剛埋下灰色種子的地方,泥土向上裂開。

  一道黑色石門從田中央升起。

  石門高三丈,門面沒有紋路,只有一道掌印。

  門後傳來水聲。

  然後是腳步聲。

  一下。

  兩下。

  第三下落地時,整座九壤古田的水渠同時逆流。

  阮禾站起身。

  「第九門開了。」

  林凡起身拿刀。

  「裡面的人吃飯嗎?」

  門後的聲音回答他。

  「我吃田。」

  林凡看向灶房。

  鍋里的骨湯剛好沸騰。

  「那你沒飯吃了。」


  黑門裡傳出低沉的笑聲。

  「九壤古田不需要凡人的飯。」

  林凡握住刀柄。

  「你們這些住在地下的,口氣都挺大。」

  黑門表面浮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層層疊疊的田壟。

  「持初鐵者,你終於來了。」

  林凡看著那隻眼睛。

  「你認識我的刀?」

  「它本來屬於九壤。」

  「我的刀不賣。」

  「它不是你的。」

  「現在是。」

  「它要回田。」

  林凡拔出菜刀。

  刀身上的古字照亮半座田地。

  「那你出來拿。」

  黑門後的腳步停下。

  一道穿著黑色麻衣的人影,慢慢走到門縫前。

  他沒有臉,頭頂卻長著一片金色稻穗。

  稻穗隨呼吸起伏。

  每一次起伏,周圍的泥土都會下沉一寸。

  歸土門弟子全都跪了下去。

  顧三寸用土尺撐住身體,才沒有倒下。

  九壤老人握緊鋤頭。

  阮禾將小根護在身後。

  只有林凡還站在原地。

  黑衣人抬起手。

  掌心是一枚縮小的田印。

  「交刀。」

  林凡問:「你吃過飯嗎?」

  黑衣人沒有回答。

  林凡說:「沒吃過就別談事。」

  灶房裡,方小年端著一碗骨湯跑出來。

  「林叔,湯好了。」

  黑衣人聞到香氣,頭頂的金色稻穗停止搖動。

  那片稻穗慢慢轉向灶房。

  林凡注意到了。

  他把刀鋒略微收起。

  「你不是吃田。」

  黑衣人抬頭。

  「你聞見飯了。」

  黑門後的氣息開始紊亂。

  阮禾看著那片稻穗,忽然抓住林凡的衣袖。

  「別讓它進灶房。」

  「為什麼?」

  「它會把鍋里的糧氣吃光。」

  黑衣人抬腳踏出石門。

  這一腳落下,九壤古田的三塊試驗田同時裂開。

  周小魚衝到田邊,用身體擋住一株剛種下的寒水青。

  趙老七抓起鐵鍬,插進裂縫。

  林清漪握緊短鋤,護住水渠。

  林凡看著黑衣人跨出第二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稻穗上。

  「你吃田。」

  「天地糧氣,皆歸我腹。」

  「那你吃過豆子嗎?」

  黑衣人抬起無臉的頭。

  林凡將菜刀插入泥土。

  「今天讓你吃一顆。」

  刀身第五道金光徹底成形。

  一個古老的田字浮在刀背。

  九壤古田所有土紋同時亮起。

  第九門後的黑衣人伸出手,整個農場的地氣被他抽成一條土龍,朝著林凡撲來。

  林凡沒有後退。

  他一隻手按住刀柄,另一隻手抓起地上的一粒寒水青種子。

  種子落入掌心。

  他對周小魚說:「記住這粒豆子。」

  周小魚看著他。

  「記什麼?」

  「它今天要長在這塊地里。」

  林凡屈指一彈。

  豆子飛入裂開的田溝。


  隨後,他拔刀。

  刀鋒划過半空。

  土龍從中間裂開。

  無數泥土落入田溝,覆蓋住那粒豆子。

  黑衣人的手掌停在林凡面前。

  林凡抬手,一掌按住他的胸口。

  沒有巨響。

  黑衣人的麻衣先碎,胸口的田印被壓進泥土。

  他整個人跪了下去。

  九壤古田的裂縫停止擴散。

  周小魚護住的寒水青被泥土蓋住,只露出半片葉子。

  趙老七立刻把土扒開。

  「別壓根。」

  周小魚跪在旁邊,小心整理土層。

  林清漪看著林凡。

  她知道林凡只用了一隻手。

  可那隻手按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正在抽取地脈的古門。

  黑衣人抬起頭。

  他沒有臉,卻發出沉重的喘息。

  「你不能壓我。」

  「為什麼?」

  「我是九壤田魂。」

  「田魂就能吃別人的田?」

  「九壤本屬於我。」

  「地契呢?」

  黑衣人抬起另一隻手。

  掌心浮出一塊黑色石牌。

  石牌上刻著完整的九壤田契。

  顧三寸看了一眼,立刻跪伏在地。

  「完整田契。」

  黑衣人說:「持契者,掌九壤,掌糧脈,掌水門。」

  林凡低頭看著石牌。

  「你有契。」

  「自然。」

  「田是你的?」

  「是。」

  「那你種過嗎?」

  黑衣人的手掌開始發抖。

  「我掌管田魂。」

  「我問你種過嗎?」

  「我……」

  他沒有說下去。

  林凡收回手。

  黑衣人剛要起身,林凡一腳踩住田契。

  「田契歸你,田歸種它的人。」

  黑衣人掙扎著抬頭。

  「你敢毀契?」

  林凡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牌。

  「我不毀。」

  他彎腰撿起一旁的鐵鍬。

  「我改。」

  鐵鍬落下。

  完整田契被砸成兩半。

  顧三寸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歸土門所有弟子同時吐血,腰間的法尺一根接一根裂開。

  黑衣人頭頂的金色稻穗全部垂落。

  林凡把其中一半石牌遞給趙老七。

  「趙叔,田給你管。」

  趙老七接過石牌,手掌沉得往下垂。

  「我不認這個。」

  「為什麼?」

  「田契太大,我怕弄丟。」

  林凡又遞給周小魚。

  「你們兩個人一人一半。」

  周小魚接過另一半。

  石牌在兩人掌中自行變薄,最後化成兩塊普通木牌。

  一塊寫著寒水青試驗田。

  一塊寫著九壤水田。

  黑衣人跪在泥里。

  「你把九壤拆了。」

  林凡說:「拆開才好種。」

  「九壤完整,才能孕育神糧。」

  「神糧給誰吃?」

  「強者。」

  「那就別種。」


  林凡轉身看向方小年。

  「湯端過來。」

  方小年端著碗跑到近前。

  林凡接過骨湯,蹲到黑衣人面前。

  「喝一碗。」

  黑衣人沒有接。

  「我不吃凡人的食物。」

  「你剛才不是聞得挺認真?」

  「那是田氣。」

  「那你喝了以後就知道是不是。」

  林凡把碗遞到他面前。

  黑衣人沒有臉,無法做表情。

  可頭頂的稻穗已經慢慢靠近碗沿。

  一滴湯汁落在稻穗上。

  金色稻穗立刻變成綠色。

  黑衣人的身體向前傾去。

  林凡抬手,按住他的額頭。

  「先喝。」

  「你命令我?」

  「你跪著,我站著。」

  「九壤不跪。」

  「你已經跪了。」

  黑衣人的手掌撐地。

  他想起身。

  林凡按在他額頭的手沒有用力,黑衣人卻無法動彈。

  最後,他張開了沒有嘴唇的口。

  骨湯流入口中。

  九壤古田安靜下來。

  黑衣人頭頂的稻穗一根根垂下。

  片刻後,稻穗上長出細小的米粒。

  黑衣人的身體開始縮小。

  麻衣褪去黑色,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

  臉上沒有五官的泥土逐漸凝聚。

  先是鼻子。

  再是嘴。

  最後才是兩隻眼睛。

  他變成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少年捧著空碗,看著碗底剩下的一點油光。

  「還要。」

  方小年瞪大眼睛。

  「林叔,這鍋沒了。」

  林凡看向少年。

  「你叫什麼?」

  少年抱著碗。

  「田九。」

  「會種地嗎?」

  「我生在田裡。」

  「會不會?」

  田九低頭看著自己沾泥的手。

  「不會。」

  「那就從今天學。」

  「我不願意。」

  林凡接過空碗。

  「那就餓著。」

  田九看著林凡走向灶房,終於從泥里站了起來。

  「我學。」

  林凡沒有回頭。

  「先去把裂縫填上。」

  田九低頭看了看九壤古田。

  「用什麼填?」

  「用你挖出來的土。」

  「我不會。」

  「趙叔教你。」

  趙老七扛著鋤頭走過來。

  「先把鋤頭拿穩。」

  田九接過鋤頭。

  鋤頭在他手裡不斷發抖,田地里的水脈也跟著亂動。

  趙老七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力量別往地下壓,往土邊送。」

  田九按照他說的做。

  第一鋤下去,挖出一條深溝。

  第二鋤,溝邊塌了一半。

  第三鋤,田九把一塊石頭挑飛,砸穿了新院牆。

  天魔古祖看著牆上的洞。

  「這牆剛砌好。」

  林凡端著一碗湯走出來。

  「記在田九帳上。」


  田九手中的鋤頭又抖了一下。

  趙老七說:「別怕,壞了就修。」

  林凡把湯遞給顧三寸。

  「給他喝。」

  顧三寸看著碗裡的湯,又看向跪在田裡的歸土門弟子。

  「給誰?」

  「你們門中最會餓的人。」

  顧三寸接過湯,走到田九面前。

  田九沒有接。

  顧三寸說:「喝吧。」

  「你們不是不認我?」

  「現在認了。」

  「為什麼?」

  顧三寸看了一眼被砸成兩半的田契。

  「因為你會挖溝。」

  田九接過湯,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清楚的光。

  九壤古田中央,那道黑色石門開始縮小。

  門後的黑暗逐漸消退。

  最後只剩下一塊半人高的土碑。

  土碑上多了一個字。

  糧。

  林凡走到土碑前,用手指摸了摸。

  菜刀上的田字發出回應。

  第五個古字徹底穩定。

  古,歸,守,食,田。

  土碑底部又浮出一行小字。

  五字成全,六門尋主。

  林凡看著那行字。

  「還有第六個。」

  阮禾說:「初鐵共有七塊。」

  顧三寸抬頭。

  九壤老人卻看向遠處的夜色。

  「第六塊不在九壤。」

  「在哪裡?」

  「在一座沒有田的城。」

  「那是什麼地方?」

  九壤老人握緊鋤頭。

  「歸土門的祖城。」

  顧三寸臉色發白。

  「前輩,祖城已經封閉八百年。」

  「裡面還有人。」

  「誰?」

  九壤老人看向林凡。

  「收糧的人。」

  話音落下,遠處歸土門的傳訊符同時亮起。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符中傳出。

  「九壤古田私啟,田根易主,歸土門即刻封鎖農場,所有外來者不得離開。」

  顧三寸握著傳訊符,臉色不斷變換。

  他沒有立即回應。

  林凡從方小年手裡接過最後一碗湯,遞給田九。

  「喝完去補牆。」

  田九接過碗。

  「那道聲音要抓你。」

  「讓他來。」

  「他很強。」

  「比你會種地嗎?」

  田九想了想。

  「應該不會。」

  「那就不用怕。」

  林凡走到新院門口,看著遠方逐漸亮起的土黃色光芒。

  九壤古田之外,一道又一道土牆拔地而起。

  歸土門的封山陣已經開始合攏。

  雲瀾從院牆邊走來,手裡的奏摺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他們來了。」

  林凡問:「帶糧了嗎?」

  「沒有。」

  「那他們來做什麼?」

  「收田。」

  林凡看了一眼灶房。

  鍋里只剩半鍋清水。

  他把菜刀掛回腰間,拿起那把普通鐵鍬。

  「那就讓他們先學會吃飯。」

  雲瀾看向遠方的封山陣。

  「你準備怎麼做?」

  林凡走出院門。

  「先把牆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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