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兩碗。」
石門後的聲音落下,院裡端碗的人都沒有動。
方小年看向林凡。
「林叔,碗要多大的?」
「家裡最大的。」
「最大的裝不下湯。」
「那就換鍋。」
方小年轉身進灶房,片刻後抱出一隻銅盆。
銅盆原本用來裝洗好的蘿蔔,剛被天裂擦得發亮,盆底還留著兩片蔥葉。
石門後安靜了片刻。
「我說的是碗。」
「盆里也能吃。」
「規矩不一樣。」
「你先出來,碗盆的事情再談。」
石門縫裡伸出的那隻手縮了回去。
緊接著,地面下傳出一陣刮土聲,像有人在裡面拖著木箱挪路。
顧三寸站在旁邊,手裡的土尺已經被他握出了細響。
他看著石門,又看向九壤老人。
「前輩,第四水門裡封的是誰?」
九壤老人把碗放在膝蓋上。
「睡覺的人。」
「誰?」
「會吃飯的人。」
顧三寸沒有聽懂。
九壤老人也沒有繼續解釋。
石門下面伸出一隻腳。
那隻腳沒有鞋,腳背沾著濕泥,腳趾上纏著幾根水草。
隨後,一個女人扶著門沿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舊青衣,衣角被水泡得發白,腰間繫著一根麻繩,麻繩上掛著三隻空葫蘆。
她的頭髮披在肩後,發梢不斷滴水。
水珠落到地上,周圍的泥土立刻變得鬆軟。
小根站在林凡身邊,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剛從井裡出來嗎?」
女人看了看他。
「井在地下。」
「那你是住在地下?」
「以前住在井邊,後來住在井裡,最後住在石門後。」
小根點點頭。
「你的房子一直在搬。」
女人認真想了想。
「也可以這麼說。」
林凡把那隻銅盆推給她。
「先吃。」
女人看向銅盆,臉上的疲倦終於露出一點變化。
她伸手端起銅盆,喝了一口湯。
湯里有蘿蔔、腔骨、歸墟鹽晶,還有方小年臨時撒進去的蔥花。
女人的喉嚨動了幾下,喝湯的速度逐漸加快。
不到十息,銅盆見了底。
方小年站在灶房門口,端著勺子發愣。
小根小聲問:「她會不會把盆也吃掉?」
女人放下銅盆。
「第二碗呢?」
方小年趕緊把另一盆端來。
這一盆里的肉更多。
女人沒有馬上喝,她從腰間取下一隻葫蘆,蹲在水渠旁,把葫蘆里的清水倒進去。
水渠里的水流經過她腳邊,轉了一個彎,朝著新院子的土坑流去。
她端起第二盆骨湯,倒了半盆進入水渠。
趙老七臉色一變。
「骨湯不能澆地。」
「這是給井喝的。」
「井喝湯也要看水性。」
女人側過臉。
「你種過井?」
「井沒種過,水田種過。」
「那你懂水?」
「比懂井多一點。」
女人看了趙老七片刻,把剩下的半盆湯喝完。
她舔掉唇邊的湯汁,拿袖口擦了擦嘴。
「行,你比歸土門那群人會說話。」
顧三寸聽見這句話,臉色變了。
「阮禾。」
女人抬眼看他。
「還記得我?」
「第四水官,阮禾。」
「水官已經沒了。」
「歸土門舊籍仍有記載。」
「舊籍記得我死了?」
顧三寸沒有回答。
阮禾把銅盆放在腳邊,腳下的水渠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水面升起一層薄霧,霧氣繞過她的腳踝,往遠處的九壤古田流去。
原本散亂的水線開始合攏。
剛才由九壤古田第四石門引出的九條水渠,經過阮禾腳邊後,變成了三條清楚的主渠。
一條往周小魚劃出的試驗田。
一條往趙老七規劃的紅薯地。
還有一條沿著新院牆根繞過,最後進入灶房後方的水缸。
周小魚蹲在渠邊看了許久。
「水位這樣分,寒水青那邊還是會積水。」
阮禾說:「你會看水?」
「我爹做醬,我看過醬坊的水。」
「醬坊的水和田裡的水不同。」
「水都往低處走,差別在於低處是誰挖的。」
阮禾看著她,隨後接過周小魚手裡的木尺。
她用木尺在水面輕輕一點,第三條水線立刻偏開半尺。
「現在呢?」
周小魚蹲下去,用手抓了一把濕土。
「能種。」
趙老七補了一句。
「還要過一夜。」
阮禾把木尺還回去。
「你們兩個留下。」
周小魚問:「留下做什麼?」
「把水看住。」
「你要走?」
「我要睡覺。」
她說完就朝新院子走。
小根趕緊追上去。
「你的屋子在哪裡?」
阮禾指向第四石門。
「門裡。」
「裡面有床嗎?」
「有一塊石頭。」
「軟嗎?」
「睡久了就軟。」
小根轉頭看林凡。
林凡正在看水渠。
「給她蓋一間。」
阮禾停在院牆邊。
「我不用房子。」
「你要睡石頭?」
「我以前睡石頭。」
「以後不用以前的辦法。」
阮禾盯著林凡。
「你是誰?」
「林凡。」
「你是這塊地的主人?」
「我住在這裡。」
「住在這裡就能說話?」
「家裡人都能說。」
阮禾摸了摸腰間的麻繩。
「你們這一家人挺多。」
「所以要蓋大一點。」
她看了一眼正在搬磚的天魔古祖,又看了看三千太古戰士鋪設的水渠。
「你們還缺一個管水的人。」
「你願意做?」
「每天兩碗飯。」
「第二碗給井?」
「看井心情。」
林凡點頭。
「可以。」
阮禾看向顧三寸。
「歸土門的人還要來嗎?」
顧三寸說:「門中已經收到消息。」
「他們會帶地契。」
「會。」
「他們要這塊地?」
「他們守了兩千年。」
「守出糧了嗎?」
顧三寸的手指在土尺上輕輕摩擦。
「古田的事情,由祖門負責。」
阮禾笑了一下。
「那我去睡覺了。」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林凡腰間的菜刀。
「你的刀少了一個字。」
林凡低頭看刀。
「少什麼?」
「落地的字。」
「落地的字是什麼?」
「田。」
菜刀沒有回應。
刀面上的古、歸、守、食四字,在夕光中安靜排列。
阮禾說:「古是來處,歸是去處,守是你的手,食是你的灶。」
林凡問:「田呢?」
「田還在看你。」
「它看我做什麼?」
「看你會不會種。」
林凡想了想。
「我種過紅薯。」
「紅薯不算。」
「為什麼?」
「紅薯長在土裡,田長在人手裡。」
這句話讓趙老七抬起了頭。
他看著阮禾,目光里多了一點探究。
阮禾沒有解釋,走到新院子東側,抬腳踩了踩地面。
「這裡不能蓋房。」
天魔古祖正準備把一根木柱插下去。
「為什麼?」
「下面有水。」
「水渠已經引走了。」
「還有一條。」
天魔古祖立刻把木柱拔了出來。
泥土下傳來空響。
小根蹲下去,用手掌貼住地面。
金光從他掌心流出,泥土裡的水聲變得清楚起來。
那裡確實有一條暗渠,水流從西北方過來,繞過了新院地基,朝更深處流去。
林凡用鐵鍬挖開一層土。
一塊青灰色石磚露了出來。
石磚上刻著半行字。
水入九壤,糧歸九門。
林凡用鐵鍬撥開石磚周圍的泥土,字跡後面又露出一行小字。
水滿則門開,糧斷則門閉。
方小年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林叔,這塊磚是在提醒我們種地,還是在嚇唬我們?」
「都有可能。」
「那它要是提醒錯了呢?」
「把它翻過來。」
方小年立刻伸手。
趙老七抬腳擋住他。
「別亂動,下面有水。」
「我只是翻塊磚。」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後來把一段水渠翻進了豬圈。」
方小年把手收了回來。
「那次是水自己走錯了。」
「水不會走錯,挖溝的人才會。」
小根伸手摸向石磚。
林凡看見他掌心亮起金光,便把鐵鍬橫在兩人之間。
「先別碰。」
小根收回手。
「它在叫我。」
「石磚會說話?」
「不會說話,但它在裡面動。」
林凡蹲下來,將耳朵貼近石磚。
最初只聽見水聲。
水從很深的地方流過,時斷時續,帶著細碎的撞擊聲,像有人在暗處拿小石子敲擊陶罐。
再往下,隱約有呼吸。
一長一短。
中間隔著很久。
林凡抬起頭,看向九壤老人。
「這裡還有人?」
九壤老人端著空碗走來。
「古田下面,住著九個人。」
顧三寸剛喝進嘴裡的湯差點噴出來。
「九壤前輩,舊籍只記載八位守田人。」
「第九個沒被你們記進去。」
「為什麼?」
「他不認字。」
顧三寸盯著石磚上的刻痕,半天沒接話。
九壤老人坐到土坑邊,把空碗遞給方小年。
「再來一碗。」
方小年接過碗。
「老人家,灶房裡已經沒肉了。」
「那就放蘿蔔。」
「蘿蔔也快沒了。」
「放水。」
「水倒是很多。」
九壤老人點頭。
「那你們總算有一樣沒斷。」
方小年抱著碗往灶房走,嘴裡嘀咕著老人家吃飯沒有肉,喝湯沒有蘿蔔,最後只能喝水。
阮禾聽見了,從院牆另一邊探出頭。
「水不能直接喝。」
方小年腳步停住。
「為什麼?」
「第四水門的水,喝下去會做夢。」
「做什麼夢?」
「夢見自己變成一塊田。」
方小年低頭看了看碗。
「那我還是吃飯吧。」
「已經沒有肉了。」
「蘿蔔呢?」
「也沒有。」
「那我做夢。」
林凡沒有理會灶房裡的爭執。
他把石磚周圍的泥清乾淨,發現這並非一塊普通石磚。
石磚邊緣嵌著九道細槽,槽里殘留著乾涸的黑泥。
黑泥中夾著極細的金色顆粒。
林凡用手指沾了一點。
顆粒在指腹里動了動,鑽進皮膚,立刻被一股無形力量壓成粉末。
菜刀在腰間輕響。
古字先亮,歸字隨後亮起。
守字沒有動。
食字也沒有動。
林凡看著四個字。
「你們認識?」
刀身安靜下來。
小根蹲在地上,盯著刀面。
「它們在排隊。」
「排什麼隊?」
「等最後一個出來。」
「最後一個是什麼?」
小根搖頭。
「它還沒醒。」
九壤老人聽見這句話,手中的鋤頭落在泥里。
他轉過頭,盯著小根看了許久。
「你是誰家的孩子?」
林凡回答:「我家的。」
「我問的是他從哪棵樹上長出來的。」
「那棵樹還在廢道。」
九壤老人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低頭把鋤頭從泥里拔出。
「第七樹的孩子。」
顧三寸走近一步。
「前輩知道小根的來歷?」
「知道一點。」
「舊籍中沒有關於第七樹的完整記載。」
「你們舊籍記得不少,偏偏最該記的都被刪了。」
顧三寸看了一眼林凡腰間的菜刀。
「是誰刪的?」
九壤老人用鋤頭敲了敲鞋底的泥。
「第一代歸土門主。」
「為什麼?」
「因為他怕別人知道田裡能長出人。」
風從院外吹過。
沒有人說話。
新挖的水渠里,水聲還在不斷向前。
阮禾蹲在渠邊,用手指撥開水面上的浮葉。
「人不是長出來的。」
她說。
九壤老人看向她。
「你又想起什麼了?」
「記不清。」
「記不清還敢亂說。」
「水記得。」
「水從來不替人說話。」
「水只是不急著說。」
阮禾起身,走到石磚旁邊。
她把手掌按在上面,水汽從袖口鑽出,石磚上的九道細槽逐漸濕潤。
地底傳來沉悶的響聲。
第一道細槽亮起。
隨後是第二道。
直到第八道亮起,第九道仍然漆黑。
顧三寸的聲音變了。
「九門只開八門,第九門一直沒有回應。」
阮禾搖頭。
「第九門不是門。」
「那是什麼?」
「井。」
林凡看向西北方。
「還有一口井?」
阮禾說:「九壤古田有九塊田,八道水門,一口母井。」
「母井在哪裡?」
阮禾指著小根。
「在他身上。」
小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井。」
「你是從井裡出來的。」
「我從樹里出來的。」
「樹從井裡長出來。」
小根想了想。
「那我算半口井。」
林凡忍不住笑了一聲。
顧三寸卻沒有笑。
他看向九壤老人。
「前輩,母井一旦開啟,九壤古田會進入完整狀態。」
「然後呢?」
「九壤古田會擇主。」
「又是擇主。」
林凡站起身。
「這塊地今天已經認過幾個人了?」
九壤老人說:「認過很多。」
「都留下了嗎?」
「沒有。」
「為什麼?」
「田認得人,人不認得田。」
林凡看著地上的石磚。
「這種認主有什麼條件?」
顧三寸回答:「守田,供養,傳承,不能讓古田荒廢。」
林凡轉頭問:「每天要磕頭嗎?」
「無需。」
「要念祖訓嗎?」
「無需。」
「要交糧嗎?」
「無需。」
「那還行。」
顧三寸張了張嘴。
林凡已經重新拿起鐵鍬。
「先把暗渠挖出來。」
顧三寸攔在他面前。
「你要開啟母井?」
「我只是挖溝。」
「母井可能就在暗渠下方。」
「那就先挖到它。」
「古田還沒有認你。」
「它認不認我不影響我挖溝。」
「你知不知道,若母井提前開啟,九壤古田會抽走周圍所有地脈之力?」
「會把豆子抽死?」
「可能。」
林凡停下鐵鍬。
「那你還站在這裡說話?」
顧三寸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他轉身衝著歸土門弟子喊道:「把所有人叫來,先封住西北渠口,不能讓水衝進試驗田。」
歸土門弟子面面相覷。
他們此前奉祖門命令前來接管古田,手裡拿著陣盤和法尺,沒人帶鋤頭。
顧三寸咬牙。
「拿法尺挖。」
一個年輕弟子小聲說:「法尺是量地用的。」
「現在也能挖地。」
「會損傷尺上的靈紋。」
「損傷了我賠。」
年輕弟子不再多問,取出一根青銅法尺,插進泥里。
法尺剛落下,泥土便向兩側裂開。
一股渾濁的黑水從地下噴出,衝到那名弟子胸口。
他連退七步,衣袍上沾滿泥漿。
阮禾看了一眼水色。
「不是母井,是死水。」
趙老七走過去,用木棍攪了攪。
「水裡有爛根,還有腐葉,至少積了百年。」
「能排嗎?」
「能,但不能進田。」
趙老七看向林凡。
「要挖兩道分流溝,一道排廢水,一道引活水。」
林凡點頭。
「人手夠嗎?」
三千太古戰士剛剛停下搬磚。
鐵岩扛著一塊青磚走來。
「夠。」
趙老七看著他。
「會挖溝嗎?」
鐵岩回答:「不會。」
「那你會什麼?」
「搬磚。」
「先搬磚,挖溝的人自己挑。」
鐵岩立刻轉頭。
「聽見沒有,誰會挖溝?」
三千太古戰士里走出三百多人。
他們以前在荒古戰場搬過屍山,也曾在歸墟邊緣掘過礦坑。
挖溝對他們而言不難。
難的是聽趙老七安排。
趙老七拿木棍在地上畫出水路。
「溝不能直挖,直溝衝力大,雨水一來就會塌,先繞過低坡,再分成三段,每段留沉沙坑。」
一個身形高大的太古戰士問:「為什麼不直接用力量壓出溝?」
「壓出來的土太實,根扎不進去。」
「那用力量鬆土?」
「能控制到什麼程度?」
那人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用鋤頭。」
太古戰士低頭看手裡的鋤頭。
他覺得這東西比兵器難用。
兵器只需要砍中敵人。
鋤頭卻要把土鬆開,還不能傷著下面的水脈。
趙老七讓他試挖一段。
第一鋤下去,土層翻起半丈。
第二鋤下去,旁邊的水渠裂了口。
第三鋤下去,一塊地基石被他挑到半空。
趙老七閉上眼。
「你去搬磚。」
那名太古戰士立刻答應。
「我會搬。」
林清漪拿起一把短鋤。
「趙爺爺,我來試試。」
趙老七將她帶到水渠旁。
「先看土色。」
「這裡偏濕。」
「再看草根。」
「根都朝西北。」
「說明水從西北來。」
「那溝要往東南開。」
「還要看坡。」
林清漪蹲下來,用手掌貼地。
她沒有動罡氣,只憑肉身感知土層的鬆緊。
這件事比推三百斤石頭更慢。
石頭不會隱藏重量。
泥土卻會把水、根和碎石藏在下面。
她一鋤下去,只挖開半尺。
趙老七沒有說話。
第二鋤,她避開了一截枯根。
第三鋤,她把鬆土推到溝邊,土面沒有塌。
趙老七點頭。
「可以。」
林清漪抹去手背上的泥。
「我能繼續嗎?」
「繼續。」
她低頭挖溝。
遠處的阮禾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林凡。
「她以前殺人?」
「練武。」
「練武就是為了殺人?」
「最開始是為了活下來。」
「後來呢?」
「後來想保護人。」
「她現在在挖溝。」
「挖溝也能保護人。」
阮禾看著林清漪手中的短鋤。
「這塊田很挑人。」
林凡說:「人也會挑田。」
阮禾側過臉。
「你挑中了什麼?」
「水。」
「不是田?」
「田在這裡跑不了。」
阮禾沉默了一會兒。
她蹲下來,手指碰了碰地面。
西北方向的水流變得急促。
地底深處傳來第二種聲音。
那聲音不像水,也不像石頭。
更像木門後面有人用指甲刮過門板。
小根抬起頭。
「它醒了。」
林凡問:「母井?」
「不是。」
「那是什麼?」
小根看著九壤古田最深處。
「有人在裡面撓門。」
話音剛落,九道水渠同時向下塌陷。
水面消失。
所有剛挖好的溝渠底部露出黑色泥層。
黑泥上長著一片白色的小草。
草葉只有半寸高,葉尖卻結著灰色水珠。
水珠落地,周圍的泥土立刻失去生機。
趙老七彎腰觀察。
「別碰。」
阮禾說。
「這是什麼?」周小魚問。
「井裡的草。」
阮禾盯著那些白草。
「它們長出來,說明母井開始換水。」
顧三寸立刻取出傳訊符。
「我必須通知祖門,馬上封閉九壤古田。」
林凡問:「封了以後呢?」
「阻止母井繼續換水。」
「水換到一半不換,會怎麼樣?」
顧三寸沒有回答。
阮禾替他說了。
「水會倒灌。」
林凡看向顧三寸。
「倒灌到哪裡?」
「九壤古田。」
「然後?」
「九塊田會被死水覆蓋,所有靈根腐爛。」
趙老七握緊木棍。
「那就不能封。」
顧三寸說:「不封,母井會把地下水脈全部抽空,九壤古田也會塌。」
「有辦法分流嗎?」
阮禾說:「需要一個能承受母井力量的容器。」
林凡看向手裡的鐵鍬。
「這塊地沒有容器?」
「有。」
阮禾抬頭。
「鎮脈石。」
顧三寸的臉色變得難看。
「鎮脈石已經被拔出。」
「那塊石頭還在。」
阮禾指向院牆邊。
林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塊黑色石根被他折斷後,隨手放在青磚堆旁。
石根只有半丈長,外形乾枯,表面卻不斷滲出水珠。
鐵岩正準備把它當作墊腳石。
林凡開口。
「別踩。」
鐵岩抬起腳。
那隻腳停在距離石根半寸的地方。
「這東西很重。」
「你先放下。」
鐵岩把青磚放下。
石根表面的水珠突然變成黑色。
白草在溝底齊齊彎下。
地底的刮門聲越來越清楚。
咔。
咔。
咔。
顧三寸捏碎了傳訊符。
「祖門那邊沒有回應。」
「為什麼?」
「傳訊被截斷。」
阮禾看向古田深處。
「有人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
林凡拿起鎮脈石根。
石根入手冰涼,重量卻在不斷變化。
最開始只有幾十斤。
轉眼間,已經沉得像一座山。
林凡手臂下沉半寸,腳下的土地裂開。
小根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住石根。
石根的重量立刻恢復。
林凡看了他一眼。
「你能拿?」
小根搖頭。
「我只能讓它不動。」
「那就夠了。」
林凡把石根橫放在地上。
他取出菜刀,刀鋒輕輕划過石根表面。
四個古字同時亮起。
古字所到之處,黑色外殼裂開。
石根內部露出一條金色水紋。
水紋中有細小的田壟,九塊田地首尾相連。
阮禾盯著那條水紋,臉色變了。
「這不是鎮脈石。」
顧三寸問:「那是什麼?」
「田根。」
九壤老人從土坑邊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所有人卻都聽見了。
「鎮脈石只是名字,田根才是它的本體。」
顧三寸說:「祖門典籍從未記載。」
「因為你們的祖門只看石頭,不看根。」
林凡繼續下刀。
第二道金色水紋露出。
第三道。
直到第九道水紋相互連接,石根內部傳出一道蒼老的嘆息。
「誰在切我的根?」
地底響起聲音。
那聲音帶著怒意,震得水渠邊的泥土紛紛落下。
小根捂住耳朵。
林清漪立刻放下短鋤,擋到他前面。
林凡把菜刀橫在身前。
「你先說你是誰。」
「九壤古田之主。」
「地契呢?」
「你敢問我地契?」
「沒有地契就別說主。」
地底安靜了兩息。
隨後,一道土黃色的手掌從溝底探出。
手掌由泥土凝成,五指彎曲,朝著鎮脈石根抓去。
林凡用菜刀背面敲了一下。
土掌立刻縮回地下。
遠處幾名歸土門弟子被餘波掀翻。
顧三寸拔出法尺,臉色發白。
「不可與古田之主交手。」
「它先動的手。」
林凡看著溝底。
「我只是切塊根,它急什麼?」
九壤老人說:「你切的是它的命。」
「那更不能給它。」
林凡再次落刀。
刀鋒落在第九道水紋上。
這次沒有切斷。
刀面上的歸字亮起,金光沿著石根往下遊走。
地底的水聲突然停止。
所有水渠失去了聲音。
下一刻,九壤古田的泥土一起向上隆起。
整片田地像一張被人從底下托起的布,田埂、木樁和青磚同時升高。
周小魚抱住木尺。
趙老七抓住她的衣袖,將她拖到高地。
林清漪一手提短鋤,一手扶住小根。
顧三寸被土浪推到院牆邊,法尺脫手飛出。
林凡站在石根旁,腳下泥土不斷翻動。
地底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外來者,放下田根。」
「你先把水停了。」
「水屬於古田。」
「地上的豆子也屬於古田?」
「屬於我。」
「那你會種嗎?」
「我掌握九壤。」
「會種嗎?」
地底沒有回應。
林凡又問了一遍。
「會種嗎?」
遠處的鐵岩小聲對天魔古祖說:「主人問得對。」
天魔古祖點頭。
「他每次問第二遍,通常代表要動手了。」
話音未落,林凡一腳踩下。
九壤古田的地面被他壓出一圈裂紋。
所有翻起的泥土在這一腳下重新落回原處。
林凡手裡的鎮脈石根也停止震動。
地底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你有何資格踏入九壤?」
「我住這裡。」
「這裡是古田。」
「我知道。」
「你不屬於這裡。」
「我種的東西屬於。」
林凡手中菜刀橫斬。
第九道水紋被完整剝離。
金色水紋飛起,在半空盤成一條細長的水龍。
水龍沒有沖向地底,而是落入新挖的主渠。
乾涸的水渠立刻灌滿清水。
白草被水流衝倒,根部浮出一枚灰色種子。
小根看見那枚種子,掙開林清漪的手,朝著水渠走去。
林凡伸手攔住他。
「別碰。」
小根停下。
種子卻自己滾到他腳邊。
它表面裂開,露出一隻灰色的眼睛。
這隻眼睛沒有眼白,裡面只有一圈又一圈的土紋。
小根蹲下去。
「它餓了。」
「它吃什麼?」
「鹽。」
林凡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撮粗鹽。
顧三寸失聲道:「不能給!」
「為什麼?」
「灰土種一旦沾鹽,就會吸收附近所有地氣。」
「那不正好?」
趙老七看向灰色種子。
「附近是試驗田。」
「會傷豆子。」
林凡收回粗鹽。
灰色眼睛慢慢合上。
地底聲音再次響起。
「交出鹽。」
「你先保證不傷田。」
「田是我的。」
「那你先學會照顧。」
「我不需要照顧。」
「那你餓著。」
林凡轉身就走。
地底的水聲翻湧起來。
新院前的九條水線同時上升,水面漫過溝沿,朝著寒水青試驗田衝去。
周小魚抓起木尺。
「水要進田了!」
趙老七喊道:「林清漪,堵第三道口!」
林清漪提著短鋤衝過去。
鐵岩帶著太古戰士抬起青磚,在溝渠交匯處壘起擋水牆。
水勢太快。
磚牆剛搭起兩層便被沖開。
小根抬起雙手,金光從掌心擴散。
水流在他面前分成兩股。
一股流向低處。
另一股沿著新渠進入沉沙坑。
可他的身體也在迅速發白,嘴唇失去血色。
林凡走到他身邊,按住他的肩膀。
「收手。」
「田會被淹。」
「我來。」
林凡拿起鐵鍬,插入水渠底部。
鐵鍬沒有法力,也沒有陣紋。
只是普通鐵鍬。
可在林凡手裡,它比任何法寶都沉。
他橫著一划,水渠被硬生生拓寬三丈。
衝來的水勢被分散,沿著新開的溝槽滾向荒地。
林凡連續挖了七鍬。
每一鍬都把厚重泥土掀到半空。
最後一鍬落下,荒地中央出現一個巨大的蓄水坑。
多餘的水流灌入坑內,水面升到三丈才停住。
九壤古田重新安靜下來。
小根坐在地上,臉色逐漸恢復。
林清漪給他遞了一塊米糕。
「先吃。」
小根咬了一口。
「它還在生氣。」
林凡看向溝底。
「生氣就餓著。」
地底那道聲音低沉下來。
「你會後悔。」
「我每天都做飯,後悔的事情很多。」
「九壤古田會讓你失去所有東西。」
「那你先排隊。」
林凡把鐵鍬插進泥地,轉身回到院裡。
顧三寸看著眼前的水渠,又看著林凡背影,手裡的土尺遲遲沒有收回。
九壤老人卻蹲下去,撿起那枚灰色種子。
種子在他掌心閉著眼。
他用泥土把種子包住,輕輕埋進溝邊。
「別急。」
他低聲說。
「這家人做事慢,但他們會種。」
夜深之後,新院的屋頂終於鋪完。
灶房裡只剩一口鐵鍋。
方小年把蘿蔔切成大塊,加入白水,又從儲物袋裡摸出半塊腔骨。
林凡看見那塊骨頭。
「哪裡來的?」
「沈老伯走時留下的。」
「不是讓你留著做麵湯嗎?」
「今天人多。」
「所以你把明天的飯吃了?」
方小年拿刀的手停在半空。
「明天可以少吃一點。」
「你負責做飯,不能先把明天安排沒了。」
方小年把骨頭放回案板。
「那怎麼辦?」
林凡打開儲物袋。
裡面還有一塊歸墟妖獸骨。
他把骨頭丟進鍋里。
方小年看著鍋里多出的骨頭,呼吸都順了。
「林叔,還是你有辦法。」
「你要是早說沒肉,就不用偷偷留骨頭。」
「我怕說出來,鍋會不夠大。」
「鍋不夠大可以換。」
「那屋子不夠大也可以換?」
「可以擴。」
小根坐在灶邊,抱著米糕。
「我的屋子不能換。」
「為什麼?」
「離方小年近。」
方小年抬手捂住額頭。
「我是不是得搬遠一點?」
林凡說:「不用,他會跟著你搬。」
小根認真點頭。
「我可以幫忙搬柴。」
灶火燒旺以後,骨頭湯的香味順著院牆飄出去。
阮禾坐在水渠旁,腳泡在水裡,聞到味道後抬頭。
「還有飯嗎?」
方小年喊:「有湯,沒有肉。」
「我不吃肉。」
「也沒有蘿蔔了。」
「那就喝水。」
林凡讓方小年給她盛了一碗。
阮禾喝完後沒有回第四石門。
她坐在水渠邊,望著九壤古田。
月光落在她濕漉漉的青衣上,水珠一顆接一顆從發梢落下。
林凡走過去。
「你不睡?」
「睡不著。」
「為什麼?」
「有人把水放出來了。」
「水不該放出來?」
「該。」
「那你還睡不著?」
阮禾看著遠處的田埂。
「水出來以後,很多東西也會出來。」
「比如?」
「種子,死人,舊帳,還有不該醒的人。」
林凡在她身邊坐下。
「九壤古田以前發生過什麼?」
阮禾沉默片刻。
「這裡曾經養活過九個大域。」
「後來呢?」
「後來有人覺得糧食太慢。」
「想用什麼替代?」
「靈石,丹藥,神藥,最後是人。」
阮禾從水裡撈起一片葉子。
「那時候,許多宗門都說凡人不需要種田,只要修煉就能活。修士可以辟穀,凡人也該學會辟穀。」
「凡人學不會。」
「所以他們餓死了。」
林凡沒有說話。
阮禾把葉子捏碎。
「餓死的人越多,能修煉的人越少。能修煉的人越少,宗門越依賴丹藥。丹藥需要靈藥,靈藥需要靈田。最後九個大域,只剩下九塊古田還能出糧。」
「他們守住古田了嗎?」
「他們爭古田。」
阮禾看向遠處的歸土門弟子。
「爭了三百年,田荒了三百年。後來有人封住母井,說只要田不動,傳承就不會斷。」
「傳承確實沒斷。」
「只剩傳承了。」
林凡望著黑暗中的田地。
泥土裡剛剛恢復水氣,幾隻細小蟲子從草根下爬出。
「所以歸土門守了兩千年。」
「他們以為只要守住名字,古田就還在。」
「名字不能吃。」
「他們後來也吃不下。」
阮禾說到這裡,突然咳嗽起來。
她彎腰咳了很久,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團黑色泥水。
泥水落在地上,白草從其中鑽出。
林凡看著那株白草。
「你也在換水?」
「我不是水官。」
「那你是什麼?」
阮禾抬起頭。
她的臉色比白天更差。
「我是被留下來的人。」
「誰留下的?」
「第九門。」
「第九門為什麼留你?」
「因為我不肯喝下母井的水。」
林凡看了一眼她腳下的水渠。
「喝了會怎樣?」
「會忘記自己是誰。」
「你忘了多少?」
阮禾低頭看著濕衣。
「姓名,來處,親人,宗門,年歲。」
「還剩什麼?」
「會餓。」
林凡點頭。
「這件事沒忘就行。」
阮禾看著他。
「你不問我剩下的是什麼?」
「你自己會說。」
「你不怕我騙你?」
「你現在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騙我的時候容易把自己也騙進去。」
阮禾很久沒有說話。
她把腳從水裡收回來,水面立刻恢復平靜。
「我記得一件事。」
「什麼?」
「第九門裡有一口鍋。」
林凡看向她。
「鍋里有什麼?」
「沒有東西。」
「空鍋?」
「鍋底刻著一個字。」
「什麼字?」
阮禾抬手,在泥土上寫了一筆。
這一筆落下,菜刀在遠處的灶房裡自行鳴響。
林凡轉頭。
刀面上的四個古字同時亮起。
古,歸,守,食。
第五道金光從刀柄底部浮出。
它沒有立刻成字,只在刀身上緩慢遊走,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水脈。
阮禾盯著那道金光。
「那口鍋上的字,也是這個。」
林凡問:「什麼字?」
阮禾說:「田。」
話音剛落,九壤古田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剛剛埋下灰色種子的地方,泥土向上裂開。
一道黑色石門從田中央升起。
石門高三丈,門面沒有紋路,只有一道掌印。
門後傳來水聲。
然後是腳步聲。
一下。
兩下。
第三下落地時,整座九壤古田的水渠同時逆流。
阮禾站起身。
「第九門開了。」
林凡起身拿刀。
「裡面的人吃飯嗎?」
門後的聲音回答他。
「我吃田。」
林凡看向灶房。
鍋里的骨湯剛好沸騰。
「那你沒飯吃了。」
黑門裡傳出低沉的笑聲。
「九壤古田不需要凡人的飯。」
林凡握住刀柄。
「你們這些住在地下的,口氣都挺大。」
黑門表面浮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層層疊疊的田壟。
「持初鐵者,你終於來了。」
林凡看著那隻眼睛。
「你認識我的刀?」
「它本來屬於九壤。」
「我的刀不賣。」
「它不是你的。」
「現在是。」
「它要回田。」
林凡拔出菜刀。
刀身上的古字照亮半座田地。
「那你出來拿。」
黑門後的腳步停下。
一道穿著黑色麻衣的人影,慢慢走到門縫前。
他沒有臉,頭頂卻長著一片金色稻穗。
稻穗隨呼吸起伏。
每一次起伏,周圍的泥土都會下沉一寸。
歸土門弟子全都跪了下去。
顧三寸用土尺撐住身體,才沒有倒下。
九壤老人握緊鋤頭。
阮禾將小根護在身後。
只有林凡還站在原地。
黑衣人抬起手。
掌心是一枚縮小的田印。
「交刀。」
林凡問:「你吃過飯嗎?」
黑衣人沒有回答。
林凡說:「沒吃過就別談事。」
灶房裡,方小年端著一碗骨湯跑出來。
「林叔,湯好了。」
黑衣人聞到香氣,頭頂的金色稻穗停止搖動。
那片稻穗慢慢轉向灶房。
林凡注意到了。
他把刀鋒略微收起。
「你不是吃田。」
黑衣人抬頭。
「你聞見飯了。」
黑門後的氣息開始紊亂。
阮禾看著那片稻穗,忽然抓住林凡的衣袖。
「別讓它進灶房。」
「為什麼?」
「它會把鍋里的糧氣吃光。」
黑衣人抬腳踏出石門。
這一腳落下,九壤古田的三塊試驗田同時裂開。
周小魚衝到田邊,用身體擋住一株剛種下的寒水青。
趙老七抓起鐵鍬,插進裂縫。
林清漪握緊短鋤,護住水渠。
林凡看著黑衣人跨出第二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稻穗上。
「你吃田。」
「天地糧氣,皆歸我腹。」
「那你吃過豆子嗎?」
黑衣人抬起無臉的頭。
林凡將菜刀插入泥土。
「今天讓你吃一顆。」
刀身第五道金光徹底成形。
一個古老的田字浮在刀背。
九壤古田所有土紋同時亮起。
第九門後的黑衣人伸出手,整個農場的地氣被他抽成一條土龍,朝著林凡撲來。
林凡沒有後退。
他一隻手按住刀柄,另一隻手抓起地上的一粒寒水青種子。
種子落入掌心。
他對周小魚說:「記住這粒豆子。」
周小魚看著他。
「記什麼?」
「它今天要長在這塊地里。」
林凡屈指一彈。
豆子飛入裂開的田溝。
隨後,他拔刀。
刀鋒划過半空。
土龍從中間裂開。
無數泥土落入田溝,覆蓋住那粒豆子。
黑衣人的手掌停在林凡面前。
林凡抬手,一掌按住他的胸口。
沒有巨響。
黑衣人的麻衣先碎,胸口的田印被壓進泥土。
他整個人跪了下去。
九壤古田的裂縫停止擴散。
周小魚護住的寒水青被泥土蓋住,只露出半片葉子。
趙老七立刻把土扒開。
「別壓根。」
周小魚跪在旁邊,小心整理土層。
林清漪看著林凡。
她知道林凡只用了一隻手。
可那隻手按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正在抽取地脈的古門。
黑衣人抬起頭。
他沒有臉,卻發出沉重的喘息。
「你不能壓我。」
「為什麼?」
「我是九壤田魂。」
「田魂就能吃別人的田?」
「九壤本屬於我。」
「地契呢?」
黑衣人抬起另一隻手。
掌心浮出一塊黑色石牌。
石牌上刻著完整的九壤田契。
顧三寸看了一眼,立刻跪伏在地。
「完整田契。」
黑衣人說:「持契者,掌九壤,掌糧脈,掌水門。」
林凡低頭看著石牌。
「你有契。」
「自然。」
「田是你的?」
「是。」
「那你種過嗎?」
黑衣人的手掌開始發抖。
「我掌管田魂。」
「我問你種過嗎?」
「我……」
他沒有說下去。
林凡收回手。
黑衣人剛要起身,林凡一腳踩住田契。
「田契歸你,田歸種它的人。」
黑衣人掙扎著抬頭。
「你敢毀契?」
林凡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牌。
「我不毀。」
他彎腰撿起一旁的鐵鍬。
「我改。」
鐵鍬落下。
完整田契被砸成兩半。
顧三寸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歸土門所有弟子同時吐血,腰間的法尺一根接一根裂開。
黑衣人頭頂的金色稻穗全部垂落。
林凡把其中一半石牌遞給趙老七。
「趙叔,田給你管。」
趙老七接過石牌,手掌沉得往下垂。
「我不認這個。」
「為什麼?」
「田契太大,我怕弄丟。」
林凡又遞給周小魚。
「你們兩個人一人一半。」
周小魚接過另一半。
石牌在兩人掌中自行變薄,最後化成兩塊普通木牌。
一塊寫著寒水青試驗田。
一塊寫著九壤水田。
黑衣人跪在泥里。
「你把九壤拆了。」
林凡說:「拆開才好種。」
「九壤完整,才能孕育神糧。」
「神糧給誰吃?」
「強者。」
「那就別種。」
林凡轉身看向方小年。
「湯端過來。」
方小年端著碗跑到近前。
林凡接過骨湯,蹲到黑衣人面前。
「喝一碗。」
黑衣人沒有接。
「我不吃凡人的食物。」
「你剛才不是聞得挺認真?」
「那是田氣。」
「那你喝了以後就知道是不是。」
林凡把碗遞到他面前。
黑衣人沒有臉,無法做表情。
可頭頂的稻穗已經慢慢靠近碗沿。
一滴湯汁落在稻穗上。
金色稻穗立刻變成綠色。
黑衣人的身體向前傾去。
林凡抬手,按住他的額頭。
「先喝。」
「你命令我?」
「你跪著,我站著。」
「九壤不跪。」
「你已經跪了。」
黑衣人的手掌撐地。
他想起身。
林凡按在他額頭的手沒有用力,黑衣人卻無法動彈。
最後,他張開了沒有嘴唇的口。
骨湯流入口中。
九壤古田安靜下來。
黑衣人頭頂的稻穗一根根垂下。
片刻後,稻穗上長出細小的米粒。
黑衣人的身體開始縮小。
麻衣褪去黑色,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
臉上沒有五官的泥土逐漸凝聚。
先是鼻子。
再是嘴。
最後才是兩隻眼睛。
他變成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少年捧著空碗,看著碗底剩下的一點油光。
「還要。」
方小年瞪大眼睛。
「林叔,這鍋沒了。」
林凡看向少年。
「你叫什麼?」
少年抱著碗。
「田九。」
「會種地嗎?」
「我生在田裡。」
「會不會?」
田九低頭看著自己沾泥的手。
「不會。」
「那就從今天學。」
「我不願意。」
林凡接過空碗。
「那就餓著。」
田九看著林凡走向灶房,終於從泥里站了起來。
「我學。」
林凡沒有回頭。
「先去把裂縫填上。」
田九低頭看了看九壤古田。
「用什麼填?」
「用你挖出來的土。」
「我不會。」
「趙叔教你。」
趙老七扛著鋤頭走過來。
「先把鋤頭拿穩。」
田九接過鋤頭。
鋤頭在他手裡不斷發抖,田地里的水脈也跟著亂動。
趙老七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力量別往地下壓,往土邊送。」
田九按照他說的做。
第一鋤下去,挖出一條深溝。
第二鋤,溝邊塌了一半。
第三鋤,田九把一塊石頭挑飛,砸穿了新院牆。
天魔古祖看著牆上的洞。
「這牆剛砌好。」
林凡端著一碗湯走出來。
「記在田九帳上。」
田九手中的鋤頭又抖了一下。
趙老七說:「別怕,壞了就修。」
林凡把湯遞給顧三寸。
「給他喝。」
顧三寸看著碗裡的湯,又看向跪在田裡的歸土門弟子。
「給誰?」
「你們門中最會餓的人。」
顧三寸接過湯,走到田九面前。
田九沒有接。
顧三寸說:「喝吧。」
「你們不是不認我?」
「現在認了。」
「為什麼?」
顧三寸看了一眼被砸成兩半的田契。
「因為你會挖溝。」
田九接過湯,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清楚的光。
九壤古田中央,那道黑色石門開始縮小。
門後的黑暗逐漸消退。
最後只剩下一塊半人高的土碑。
土碑上多了一個字。
糧。
林凡走到土碑前,用手指摸了摸。
菜刀上的田字發出回應。
第五個古字徹底穩定。
古,歸,守,食,田。
土碑底部又浮出一行小字。
五字成全,六門尋主。
林凡看著那行字。
「還有第六個。」
阮禾說:「初鐵共有七塊。」
顧三寸抬頭。
九壤老人卻看向遠處的夜色。
「第六塊不在九壤。」
「在哪裡?」
「在一座沒有田的城。」
「那是什麼地方?」
九壤老人握緊鋤頭。
「歸土門的祖城。」
顧三寸臉色發白。
「前輩,祖城已經封閉八百年。」
「裡面還有人。」
「誰?」
九壤老人看向林凡。
「收糧的人。」
話音落下,遠處歸土門的傳訊符同時亮起。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符中傳出。
「九壤古田私啟,田根易主,歸土門即刻封鎖農場,所有外來者不得離開。」
顧三寸握著傳訊符,臉色不斷變換。
他沒有立即回應。
林凡從方小年手裡接過最後一碗湯,遞給田九。
「喝完去補牆。」
田九接過碗。
「那道聲音要抓你。」
「讓他來。」
「他很強。」
「比你會種地嗎?」
田九想了想。
「應該不會。」
「那就不用怕。」
林凡走到新院門口,看著遠方逐漸亮起的土黃色光芒。
九壤古田之外,一道又一道土牆拔地而起。
歸土門的封山陣已經開始合攏。
雲瀾從院牆邊走來,手裡的奏摺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他們來了。」
林凡問:「帶糧了嗎?」
「沒有。」
「那他們來做什麼?」
「收田。」
林凡看了一眼灶房。
鍋里只剩半鍋清水。
他把菜刀掛回腰間,拿起那把普通鐵鍬。
「那就讓他們先學會吃飯。」
雲瀾看向遠方的封山陣。
「你準備怎麼做?」
林凡走出院門。
「先把牆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