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土門的第一道土牆剛剛升起,林凡已經到了牆下。
牆體高十丈,厚三丈,裡面填滿了壓縮靈土。
靈土不是普通泥土,每一粒土砂都被陣法壓過,彼此之間連成一體,修士用法器斬上去,只會留下淺痕。
顧三寸站在牆頂。
他身後站著七十二名歸土門弟子。
領頭的是一名白髮老者,穿著紫色土袍,胸口繡著九道田壟。
他的手裡沒有兵器,只有一根黑色木杖。
「林帝君。」
白髮老者開口。
「在下歸土門長老,石守田。」
林凡抬頭。
「你們帶糧了嗎?」
石守田的臉色變了。
「九壤古田乃歸土門祖產。」
「你們帶糧了嗎?」
「我在和你談田契。」
「我在問飯。」
石守田握緊木杖。
「古田開門之前,你擅動鎮脈根,毀我門中祖契,還私自分割九壤,歸土門有權追責。」
「田契是你們寫的?」
「祖師所立。」
「祖師種過地嗎?」
「祖師通曉地脈。」
「會種豆子嗎?」
石守田沒有回答。
林凡嘆了口氣。
「你們歸土門的長老,回答問題還不如田九。」
牆頂的田九正在補牆。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探頭喊道:「我也不會種豆子。」
趙老七在下面訓他。
「先學挖溝,不要接話。」
田九立刻縮回頭。
石守田看著這一幕,木杖落地。
「你把九壤田魂變成了雜役。」
「他自己願意學。」
「那是田魂,不是凡人。」
「現在會喝湯了。」
石守田看向顧三寸。
顧三寸低聲說:「已經喝過兩碗。」
石守田的臉色更難看。
「古田要守的是大道根基,不是給人做飯。」
林凡抬起鐵鍬。
「你們守了兩千年,根基長出糧了嗎?」
石守田揮動木杖。
土牆上浮現九道紋路,紋路彼此連接,牆體立刻向外擴張。
地面被壓出深溝,圍牆像一座緩慢移動的山,朝著林凡推來。
林凡沒有拔刀。
他把鐵鍬插進牆下。
鐵鍬只是一把普通鐵器,鍬刃卡在靈土之間,發出刺耳摩擦聲。
林凡向前一步。
牆體停了。
石守田的手腕輕輕發抖。
他已經將九壤封山陣的力量全部引入土牆。
這一面牆足以擋住神橋境武者,便是歸墟強者來了,也要花費時間破陣。
可林凡只用一把鐵鍬擋住了。
牆上的七十二名弟子沒有出聲。
他們看著鐵鍬彎曲的鍬柄,又看著林凡單手握住的位置。
鐵器沒有碎。
靈土沒有退。
力量全壓在林凡腳下。
泥土被擠出一圈細密裂紋,裂紋一直延伸到新院門口。
周小魚急忙把剛種下的寒水青木牌拔出來。
「別壓到田!」
林凡聽見她的聲音,肩膀向旁邊偏了半寸。
土牆頓時失去平衡。
石守田面色發白,趕緊收回木杖。
整面土牆轟然傾斜,牆頂七十二名弟子同時跳下。
林凡拔出鐵鍬,順手在牆根一推。
十丈高的靈土牆向後倒去,砸進歸土門弟子布下的第二層陣法。
第二層陣法只撐了半息。
土牆橫著滾出去數百丈,撞斷了三根封山石柱,最後在荒地上堆成了一座土坡。
林凡拍了拍鐵鍬上的泥。
「牆太近,擋住日頭了。」
石守田站在斷裂的石柱旁。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拆牆。」
「這是歸土門封山陣。」
「牆拆完了。」
「你毀我祖陣。」
「你們先把它立在我家門口。」
石守田說不出話。
雲瀾走到林凡身側。
「歸土門已封閉北、西、南三方,只留東面。」
林凡問:「東面通哪裡?」
「通他們祖城。」
「那就走東面。」
顧三寸聽見這句話,向前一步。
「祖城不是外人能進的。」
「正好,我去看看。」
「林先生,祖城已經封閉八百年,裡面的糧道由門中內門長老掌控,貿然進入會引發九壤地脈反噬。」
「你們剛才封山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反噬?」
顧三寸沉默。
石守田握住木杖。
「祖城只接受歸土門弟子。」
林凡看向他。
「那你們把門打開,我在外面等。」
石守田以為他終於願意停步。
「你願意等?」
「等你們把飯做好。」
方小年從院內探出頭。
「林叔,家裡沒飯了。」
林凡回頭。
「去星空農場取。」
「要取多少?」
「能吃三天。」
「現在去嗎?」
「現在去。」
小龍女從屋頂飛落,化作紫鱗巨龍。
小根抱著一捆柴火跑出來。
「我也去。」
「你留下看灶。」
「方小年去取飯,我看灶。」
「灶里沒有火。」
「我可以生。」
林凡點頭。
「那就看好。」
小根把柴火放到灶房門口。
方小年騎上小龍女,回頭看向林凡。
「林叔,歸土門的人要不要帶一份?」
石守田立刻開口。
「不必。」
林凡說:「帶。」
石守田的臉色更加難看。
小龍女騰空而起。
林凡走到東面的荒坡。
那裡原本是一片平地,歸土門弟子已經擺出一座土色傳送陣。
陣心放著一塊黑色石碑。
石碑上刻著歸土門三個字。
顧三寸站在陣旁。
「祖城距離九壤三千里,傳送陣只能送到城外。」
「城外有飯館嗎?」
「沒有。」
「那你們平時吃什麼?」
「辟穀丹。」
林凡看了他一眼。
「門裡沒有廚子?」
「有丹房。」
「丹房會燒火嗎?」
「會煉丹火。」
「那就還行。」
顧三寸沒有聽出這是誇獎還是諷刺。
雲瀾走到陣外。
「我和你一起去。」
「奏摺呢?」
「帶著。」
「祖城會不會有人請你吃飯?」
「不會。」
「那你帶點乾糧。」
雲瀾從儲物袋裡取出一隻紙包。
裡面是林凡早上做的芝麻餅。
林凡看見紙包,點了點頭。
「夠了。」
顧三寸站在陣心,等待他們進去。
石守田卻抬杖擋住。
「女帝可以留在外面。」
雲瀾看向他。
「你們歸土門封鎖大夏土地,還要限制大夏女帝進入?」
石守田說:「祖城不受朝廷管轄。」
「你們的田在大夏境內。」
「祖城自古獨立。」
「自古是多久?」
石守田沒有答。
雲瀾從紙包里拿出一塊芝麻餅。
「八百年前歸土門封城的時候,大夏還沒有現在的疆域,也沒有現在的律法,可九壤古田周圍的百姓一直繳稅,一直供水,也一直被你們收成。」
她把芝麻餅掰成兩半。
「你們封的是城,吃的是大夏的糧。」
石守田握著木杖。
「祖門守護古田,並非為了收成。」
「那兩千年的土地份額去了哪裡?」
石守田沒有回答。
顧三寸低下頭。
林凡接過雲瀾遞來的半塊芝麻餅。
「別問了,問了也不會多一粒糧。」
他咬了一口。
芝麻香很足,麵餅烤得略焦。
「走吧。」
三人踏入陣中。
顧三寸咬破指尖,將血滴入石碑。
土色光芒從石碑底部升起,覆蓋四人的腳面。
林凡感覺腳下的土地在移動。
不是身體被送走。
是整座土坡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翻了過去。
泥土氣息迎面而來。
等光芒散去,林凡已經站在一座古城外。
城牆是黃土壘成。
沒有城門,也沒有守衛。
城牆表面布滿裂紋,裂紋中長出灰白色草葉。
城外沒有道路。
只有一條寬闊的乾涸河床,河床底部鋪滿破碎陶罐。
顧三寸走出傳送陣,跪在地上,雙手按住泥土。
「祖城。」
雲瀾看向城牆。
「這裡八百年沒有人出入?」
「內門弟子仍在城中。」
顧三寸說。
「那城外為什麼沒有腳印?」
顧三寸抬起頭。
他也發現了。
乾涸河床上的陶片沒有灰塵,草葉沒有被踩過的痕跡。
城牆上的裂縫朝同一個方向延伸。
從城外一直指向城內。
林凡撿起一片陶罐碎片。
碎片邊緣刻著一個米字。
他用手指輕輕一擦,碎片立刻掉下一層灰。
灰里露出暗紅色痕跡。
雲瀾看了一眼。
「血?」
「像糧漿。」
顧三寸說:「祖城曾經儲存過九域靈糧。」
「曾經?」
「八百年前,祖城忽然關閉,門中所有外派弟子都失去聯繫。」
「裡面的人呢?」
「他們還活著。」
「你怎麼知道?」
「每隔十年,祖城會向門外送出一份田契副本。」
林凡看著沒有城門的黃土城。
「送出來的東西在哪裡?」
顧三寸指向河床盡頭。
那裡立著一座石亭。
亭中擺著九隻空木箱。
木箱外面貼著年份。
第一隻,八百年前。
第二隻,七百九十年前。
最後一隻,十年前。
每隻箱子都沒有封條。
裡面卻空空如也。
顧三寸走過去,打開最後一隻木箱。
箱底有一層薄薄的黑土。
他用手捻了捻,臉色變得難看。
「不是田契。」
「是什麼?」
「灰。」
林凡走到木箱旁。
黑灰里夾著細小骨片。
雲瀾的手停在芝麻餅上。
「城裡的人沒有活著。」
顧三寸跪在木箱前。
「他們還在。」
「你看見過?」
「沒有。」
「聽見過?」
「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還在?」
顧三寸咬住牙。
「門中典籍寫著。」
林凡看向那座沒有城門的城。
「典籍還寫了什麼?」
顧三寸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卷土黃色竹簡。
竹簡已經發黑,邊緣沾著油污。
「祖城中,九位收糧官鎮守母倉,待九壤古田成熟,便會重新開啟糧道。」
雲瀾說:「他們收了兩千年的糧,卻沒有送出一粒。」
顧三寸低聲說:「祖門說,糧道未到開啟之時。」
「什麼時候才到?」
「九壤古田認主。」
林凡看向他。
「現在認主了。」
顧三寸抬起頭。
「所以祖城才會開門。」
「城門在哪裡?」
顧三寸指向城牆中央。
那裡有一面完整的黃土牆。
沒有門。
林凡走過去,在牆面上敲了敲。
牆裡傳出空響。
他又敲了三下。
城內傳來回應。
咚。
咚。
咚。
雲瀾拔出龍雀刀。
顧三寸拿起土尺。
林凡把耳朵貼在牆上。
裡面有人說話。
「外面是誰?」
顧三寸說:「歸土門執事顧三寸。」
「田契帶來了嗎?」
「帶了。」
「糧呢?」
顧三寸看向林凡。
林凡回答:「沒有。」
牆內安靜下來。
「沒有糧,不開門。」
林凡說:「你們要什麼糧?」
「九壤古田的第一成收成。」
「還沒種。」
「那就等。」
「等多久?」
「八百年。」
林凡把手放在牆上。
「你們等了八百年,吃過東西嗎?」
「收糧官不需要吃東西。」
「為什麼?」
「我們掌管天下糧道。」
「糧道斷了也不餓?」
「不會。」
「那你們比田九厲害。」
牆內傳來不悅的聲音。
「田九已經叛離古田。」
林凡問:「他會種地嗎?」
「田魂不需要種地。」
「他正在學。」
「他不配學。」
林凡按住牆面。
「你們說不配的人,現在在我家補牆。」
牆內安靜了。
林凡抬起腳,踢在黃土牆上。
城牆上所有裂紋同時亮起,黃土凝成一張巨大的臉。
那張臉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向外張開的嘴。
嘴裡伸出九條黑色藤蔓,朝林凡纏來。
雲瀾揮刀斬斷最前方的藤蔓。
龍雀刀只斬開一條裂口,藤蔓沒有斷,反而分出更多細須,纏向她的手腕。
顧三寸土尺橫掃,地面升起土牆擋住三條藤蔓。
剩下的五條已經到了林凡面前。
林凡沒有動刀。
他伸手抓住其中一條。
藤蔓表面長滿細小的米粒。
米粒一碰到他的皮膚,立刻化成黑灰。
藤蔓發出尖銳聲響。
林凡順著藤蔓往前一拉。
城牆中央凹下去一大塊。
那張黃土臉被他扯得歪斜。
「你們吃糧。」
林凡一手握住藤蔓,一手按在牆面。
「還要收糧。」
他向前一步。
「誰給你們的規矩?」
牆內傳來九道聲音。
「開天祖訓。」
林凡說:「祖訓是讓你們收糧,還是讓你們把人餓死?」
牆內的聲音同時提高。
「凡人不配食用九壤神糧。」
林凡鬆開藤蔓。
藤蔓剛剛彈回,林凡一拳打在牆面。
黃土城牆向內塌陷。
這一拳沒有震碎城牆。
拳力穿過牆體,直接落入城中。
九道鐘聲從城內同時響起。
牆面上的黃土臉立刻崩裂。
沒有城門的城牆中央,出現了一道三丈寬的門縫。
門縫之後是一條長街。
街上擺著一排排糧倉。
糧倉門全部敞開。
裡面沒有糧。
只有一具具穿著麻衣的屍體。
屍體坐在糧倉門口,手裡還握著木勺。
他們的骨頭被黑色泥土覆蓋,眼窩裡長出灰草。
顧三寸跪在地上,發不出聲音。
雲瀾握刀的手緩緩垂下。
林凡走進城中。
長街兩側的糧倉門上,刻著九壤古田的收成記錄。
每一年都有。
每一季都有。
記載中,九壤古田從未荒廢。
可這些屍體腳邊沒有糧。
林凡蹲下,看見一具屍體的木勺里還留著一粒黑色米。
他用手指碰了碰。
那粒米立刻裂開,裡面鑽出一條細小蟲子。
蟲子爬到泥土裡,很快長出一片灰草。
阮禾說過,母井換水,會帶出不該醒的東西。
這裡的灰草,已經長了八百年。
林凡站起身。
「顧三寸。」
顧三寸抬頭。
「在。」
「你們歸土門知道這些嗎?」
「我不知道。」
「你們長老知道嗎?」
「我不知道。」
「祖師知道嗎?」
顧三寸看向糧倉深處。
「祖師已經死了兩千年。」
「那就叫活著的人出來。」
城中心傳來一聲木杖落地聲。
「誰敢在祖城喧譁?」
一名老人從最高的糧倉後走出。
他穿著白色麻衣,身形消瘦,臉上沒有血色。
腰間掛著九枚糧牌。
每枚糧牌都用人的指骨串著。
石守田跟在林凡身後,看見老人後立刻跪下。
「祖城大司糧。」
老人沒有看石守田。
他的目光落在林凡腰間的菜刀上。
「初鐵第五字。」
林凡說:「你也認識?」
「九壤古田的刀,自然認識。」
「你的糧倉空了。」
「糧還沒有成熟。」
「牆外的九壤已經開了。」
「未經過祖城驗收,不算成熟。」
「你們驗收什麼?」
「看它是否屬於九壤。」
林凡指著地上的屍體。
「這些人也是你們驗收的?」
老人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
「凡人自願獻身糧道。」
「自願餓死?」
「他們守護神糧。」
「神糧給誰吃?」
「有資格的人。」
林凡看著他腰間的九枚糧牌。
「你有資格?」
「我掌大司糧印。」
「會種嗎?」
老人沉默。
長街盡頭的糧倉里,忽然傳出一陣咳嗽。
緊接著,一個小女孩抱著破碗從倉門後走出來。
她身上只披著一件麻布,腳底滿是裂口。
大司糧轉身。
「誰讓你出來?」
小女孩看見林凡,立刻把破碗藏在身後。
「我餓。」
「回去。」
「倉里沒有糧。」
「回去。」
「我想喝水。」
大司糧抬起手。
糧倉門口的黑泥立刻湧起,朝小女孩腳下纏去。
林凡一步擋在小女孩前面。
黑泥碰到他的鞋底,立刻退開。
大司糧看向林凡。
「這是祖城的規矩。」
林凡問:「孩子叫什麼?」
小女孩躲在林凡身後。
「阿禾。」
「幾歲?」
「九歲。」
「吃過飯嗎?」
阿禾搖頭。
「喝過水嗎?」
「昨天喝過半碗。」
林凡從儲物袋裡取出最後一塊芝麻餅,遞給她。
阿禾接過餅,先看大司糧。
大司糧說:「放下。」
林凡看向他。
「她的飯歸你管?」
「祖城所有糧食歸大司糧。」
「這塊餅是我的。」
「進入祖城,便屬於糧道。」
「那你過來拿。」
大司糧抬起糧牌。
九枚指骨同時發出脆響。
整條長街的糧倉門一齊關閉。
黑泥從四面八方湧來。
雲瀾擋住左側,龍雀刀連斬三次,黑泥被刀氣切開,卻在地面重新匯聚。
顧三寸展開土尺,腳下升起九道土牆。
石守田揮動木杖,土牆再度向外擴張。
林凡一手護住阿禾,一手抓住黑泥。
黑泥中傳出無數飢餓的哭聲。
林凡聽見有人喊娘。
有人喊水。
還有人喊著一碗粥。
這些聲音從黑泥里鑽出,繞著他的手臂攀爬。
阿禾咬了一口芝麻餅。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林凡看了她一眼。
「吃快點。」
「會噎。」
「喝水。」
林凡抬腳踩開腳下的青磚。
磚下藏著一口乾井。
井底有水。
他伸手一抓,地底水脈被他牽出。
清水衝上長街,灌進阿禾手裡的破碗。
阿禾喝了一口。
黑泥中的哭聲全部停止。
大司糧臉色變了。
「你敢動祖城水脈。」
「你們的水脈不給人喝。」
「水是糧道的一部分。」
「水也要收?」
「自然。」
林凡看向長街兩側的空糧倉。
「你們什麼都收。」
大司糧舉起九枚糧牌。
「九壤神糧屬於有資格的人。」
林凡把菜刀拔出。
刀身第五個田字照亮長街。
「那我今天就讓所有人有資格。」
他一刀落下。
沒有刀光飛出。
長街中間卻裂開一道筆直的溝渠。
地下水脈順著溝渠湧出,分成九股,灌入九座糧倉。
黑泥被清水衝散。
一顆顆埋在泥里的黑米浮了出來。
米粒吸收水氣,表面的灰色迅速褪去,露出青白色的米身。
糧倉深處,傳出低沉的轟鳴。
空倉之中開始堆積糧食。
一層。
兩層。
三層。
很快堆到了倉門。
長街上的屍體仍然坐著。
他們沒有醒。
可手中的木勺卻一把接一把落地。
大司糧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糧牌全部裂開。
「你毀了糧道。」
「我開了水。」
「九壤神糧會被凡人吃掉。」
「糧食不讓人吃,留著養牌位?」
大司糧抬起手,掌心浮出一枚黑色印記。
印記中傳出磅礴力量。
長街盡頭的九座糧倉同時向上拔起,倉頂裂開,九條黑色糧龍盤旋而出。
糧龍身上長滿米粒。
每一粒米都帶著腐敗氣息。
石守田失聲道:「大司糧印。」
顧三寸後退一步。
雲瀾將阿禾護在身後。
林凡看著九條糧龍。
「你們祖城的糧,長得不太好看。」
大司糧說:「神糧不容玷污。」
「那就全砸了。」
林凡抬刀。
九條糧龍同時撲來。
第一條撞向林凡胸口。
林凡抬掌按住龍頭。
米粒在他掌下紛紛炸開,露出裡面的黑色蟲卵。
他五指一捏,糧龍化為一片黑灰。
第二條從左側襲來。
雲瀾揮刀迎上。
龍雀刀斬開糧龍腹部,卻被米粒組成的鱗片卡住刀鋒。
糧龍張嘴咬向她肩膀。
林凡抬手一彈。
一粒黑米穿過龍頭,將整條糧龍釘在糧倉牆上。
第三條沖向阿禾。
阿禾抱緊芝麻餅,連退幾步。
顧三寸揮動土尺,土牆在她面前升起。
糧龍撞碎土牆。
石守田擋到阿禾前面,木杖橫在胸口。
糧龍將他撞飛。
他撞進糧倉,吐出一口血。
林凡踏過長街。
每一步落下,地面就多出一圈土紋。
他抓住第三條糧龍的尾巴,將其拖到地面。
糧龍在青磚上不斷翻滾,黑米落了一地。
林凡用刀背拍了一下。
糧龍安靜下來。
「說,誰讓你們收糧?」
糧龍沒有回答。
「不會說話?」
林凡又拍了一下。
糧龍的身體裂開,露出一張由米粒拼成的臉。
「祖門。」
「歸土門祖師?」
「上面。」
「上面是誰?」
米粒組成的臉開始融化。
大司糧厲聲道:「不要問。」
林凡抬頭看向他。
「你知道?」
「我只奉命守糧。」
「誰的命?」
「不可說。」
「那你可以不說。」
林凡把菜刀插入糧龍體內。
刀身上的古字從田字開始發亮。
金光沿著糧龍的身體蔓延。
糧龍發出尖銳慘叫。
黑米一粒接一粒脫落。
地面上的黑灰被清水沖走,露出一條刻在青磚上的古老文字。
初土開門,七根養天。
林凡看著這八個字。
大司糧的聲音停止了。
雲瀾走到他身邊。
「你認識?」
「不認識。」
「那為什麼臉色變了?」
「因為這句話不像種田的人寫的。」
林凡蹲下,用刀尖挑開青磚。
磚下藏著一枚金色骨片。
骨片只有指甲大小,上面刻著一顆枯樹。
小根在城外同時抬起頭。
廢道方向,隔著數千里,他掌心的金光自行亮起。
遠處九壤古田之中,田九忽然倒地。
趙老七趕過去扶住他。
田九捂著胸口。
「樹在叫我。」
林凡收起骨片。
大司糧看見他的動作,終於出手。
他將掌心的大司糧印按向地面。
整座祖城的青磚同時翻起。
磚下不是泥土,而是一片黑色糧海。
糧海中浮出無數蒼白手臂,抓向林凡和雲瀾。
阿禾被一隻手臂抓住腳踝。
林凡轉身,一刀斬斷。
斷臂落地,立刻化成一株灰草。
阿禾倒在地上,手裡的芝麻餅滾出很遠。
她看著餅落進黑色糧海,臉色一點點變白。
林凡抬手。
那塊芝麻餅從糧海里飛回。
餅上沾著黑灰。
林凡用手指擦乾淨,遞給阿禾。
「還能吃。」
阿禾接過餅,咬了一口。
大司糧站在糧海上。
「你守得住一個孩子,守不住一城飢魂。」
「我沒打算守一城。」
「那你來祖城做什麼?」
「找第六塊初鐵。」
大司糧看向他腰間的菜刀。
「你已經有五塊字。」
「還差兩個。」
「第六塊在我手裡。」
大司糧從糧海中取出一柄黑色短刀。
刀身沒有光澤,刀柄刻著一條枯死的根。
「拿走它,祖城會塌。」
「那就塌。」
「九壤會失去糧源。」
「糧源不是你們。」
「你會讓九個大域重新挨餓。」
「那你就把糧種交出來。」
大司糧沒有回答。
黑色短刀懸在他掌心。
刀身上有一個模糊的古字。
那字像一口張開的鍋,又像一塊被火燒裂的土。
林凡看清那個字時,菜刀上的五個古字同時震動。
地面上的黑色糧海朝四方退去。
第六塊初鐵出現了。
它不在刀身。
它在大司糧的胸口。
大司糧抓住黑色短刀,刺進自己胸膛。
刀柄沒入身體。
一道黑色火焰從他背後升起,火焰里浮現出一座灰色神廟。
「初鐵歸門,門歸祖城。」
「要拿刀,先滅城。」
林凡看著那座神廟。
「你們談條件之前,能不能先把飯吃了?」
大司糧抬起頭。
「你還在說飯。」
「你們把飯弄沒了。」
林凡抬刀指向城中心。
「所以我今天來取。」
他一步踏入黑色糧海。
糧海下方傳出無數哭聲。
林凡手中的菜刀開始發亮。
第六個古字在刀背上緩緩浮現。
那是一口鍋。
鍋底壓著一塊田。
長街兩側的空糧倉同時崩塌。
黑色糧海沖天而起。
大司糧胸口的短刀離體飛出,化作一道黑光,斬向林凡眉心。
林凡抬起鐵鍬。
鐵鍬擋住黑刀。
刀與鐵相撞。
沒有火花。
整座祖城卻在這一刻響起了鐘聲。
第一聲,城牆裂開。
第二聲,糧倉倒塌。
第三聲,城外乾涸河床重新湧水。
第六聲響起時,黑刀上的古字完整顯露。
鍋。
林凡看著那枚古字。
「你比田字好看。」
黑刀在鐵鍬下發出震鳴。
大司糧的身體被反震之力掀飛,撞進城中心的灰色神廟。
神廟大門自行打開。
門內擺著七座石台。
六座石台空著。
第七座石台上,放著一隻缺口鐵鍋。
鍋底刻著一個母字。
林凡的腳步停了下來。
雲瀾看向神廟。
「那是什麼?」
林凡沒有回答。
神廟深處傳出一道聲音。
「鍋來了。」
那聲音和骨門後的母親不同。
卻帶著同樣的灶火氣息。
林凡握刀的手收緊。
第六個古字在刀背上發出沉重鳴響。
缺口鐵鍋里,突然升起一縷炊煙。
炊煙散開,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那張臉看著林凡。
「你終於把飯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