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神廟門外。
那隻缺口鐵鍋還在石台上,鍋底的母字在炊煙里時隱時現。
雲瀾收刀,走到林凡身邊:「這座神廟不對。」
「怎麼不對?」
「門外沒有守衛,牆上沒有陣法,可城裡所有糧倉都朝著它倒塌。」
林凡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青磚。
青磚上刻著九條淺溝,溝里有水流過的痕跡。
水在神廟門前分成兩股。
一股進了門。
另一股從牆根繞開,重新匯入城外的乾涸河床。
「這裡以前是個分水的地方。」
雲瀾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水溝。
溝底有一層黑色水垢。
她捻了捻,指尖沾上幾粒細小骨屑。
「這水裡有東西。」
林凡拔出菜刀,刀尖插進水溝。
黑色水垢立刻往兩邊退。
水溝底部露出一條刻字。
母井分流,九糧歸鍋。
顧三寸從城門外跑過來,看見這行字,整個人跪在地上。
「祖城的水不是用來灌溉的。」
「那用來做什麼?」
「煮糧。」
林凡回頭看那隻缺口鐵鍋。
鍋里的炊煙還在往上飄,煙霧散開後,那張蒼老的臉變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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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口鍋?」
「我在鍋里。」
「你煮什麼?」
「人。」
雲瀾按住刀柄。
林凡沒有動手。
「為什麼煮人?」
「因為人是糧。」
阿禾聽見這句話,把破碗抱得更緊。
石守田從糧倉後走出來,他胸口的麻衣染滿血。
「祖城供奉的不是糧神,是饑荒。」
顧三寸抬頭:「長老,祖城典籍里從未記載過這件事。」
「因為典籍是後來寫的。」
石守田看向神廟裡的鐵鍋。
「歸土門祖師當年封閉九壤古田,不是為了守護糧種,而是為了擋住母井下面的東西。」
大司糧站在神廟門內,手裡還握著那柄黑色短刀。
「擋不住。」
「擋了兩千年。」
「兩千年換了九百代守糧人。」
石守田沒有接話。
林凡看著大司糧胸口的刀。
「你是守糧人?」
「我是煮糧的人。」
「那你煮了多少?」
大司糧轉身看向神廟深處。
石台旁邊還有六座空台。
每座空台上都擺著一口缺口鐵鍋。
鍋底都刻著母字。
只有最後一口鍋是完整的。
鍋里堆滿白骨。
林凡數了數。
「九百多具?」
大司糧點頭。
「每一代守糧人都會進鍋。」
「為什麼?」
「因為母井要吃人。」
「不吃不行?」
「不吃,它就會從井底爬出來。」
林凡把刀插回腰間。
「那你讓它爬。」
大司糧看著他。
「你不怕?」
「我就是來拿刀的。」
「刀在我胸口。」
「那你自己拔出來。」
大司糧把手按在胸口的刀柄上。
黑色短刀從身體裡抽出半寸。
神廟底部的水溝開始倒流。
城外的乾涸河床傳出轟鳴聲。
阿禾抱著破碗往後退。
顧三寸和石守田同時出手,土尺和木杖插進地面,強行壓住腳下的青磚。
可水聲還在變大。
林凡走進神廟。
他抬腳踩在第一塊石台前。
那口缺口鐵鍋里的炊煙飄到他腳邊,繞了一圈又散開。
大司糧抽刀的動作停了。
「你要進來?」
「我要拿鍋。」
「鍋拿走了,祖城會塌。」
「你剛才說過。」
「你還要拿?」
「鍋是我的。」
大司糧把短刀徹底拔出。
他胸口裂開一道口子,黑血流了一地。
可他沒有倒下。
黑血在地上化成一條細線,流進最後一口完整鐵鍋。
鍋里的白骨開始發出咔咔聲。
一隻手從骨堆里伸出來。
然後是第二隻。
第三隻。
九百多隻手同時從鍋里爬出。
它們拼成一具巨大的骨架。
骨架頭頂沒有骷髏,只有一口倒扣的黑鍋。
黑鍋底部刻著母字。
母字下面還有半行小字。
井枯人絕,母鍋不熄。
林凡看著那口黑鍋。
「你就是第六塊初鐵?」
黑鍋發出聲音。
「我是母鍋。」
「母鍋也是鍋。」
「我不給人做飯。」
「那你給誰做?」
「給井。」
林凡回頭看了一眼城外。
乾涸河床的水已經漫過石亭。
九隻空木箱被水沖走。
水流沒有停,繼續往神廟方向涌。
雲瀾站在門外:「水要進來了。」
林凡轉身看向母鍋。
「你讓水進來做什麼?」
「煮你。」
「煮完呢?」
「餵井。」
林凡笑了。
「你這口鍋脾氣不小。」
母鍋沒有回答。
九百多隻手臂同時按在地面。
整座神廟的石台開始下沉。
地底露出一口深井。
井口直徑三丈,井壁是黑色石磚砌成。
磚縫裡長滿灰草。
井底傳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水在下面燒開了。
雲瀾看見井口的熱氣,臉色變了。
「井底有火?」
大司糧倒在地上,胸口的傷口還在流血。
「井底沒有火。」
「那水怎麼會燒開?」
「因為井底有人。」
阿禾聽見這句話,抱著破碗跑到林凡身後。
林凡蹲在井邊。
熱氣撲面而來。
他往下看。
井底堆滿屍體。
屍體都泡在水裡,身上長著白色水泡。
水泡不斷破裂,露出裡面煮爛的肉。
井水就是從這些肉里煮出來的。
林凡看了一會兒,起身拍了拍手。
「這鍋湯沒法喝。」
母鍋的聲音從骨架頂部傳出。
「你不喝,井裡的人要喝。」
「井裡的人是誰?」
「守井人。」
「守井人為什麼要喝?」
「因為他們餓。」
林凡看著井底那些屍體。
「他們都是守井人?」
「是。」
「那他們守了多久?」
「從開天到現在。」
林凡沉默了。
雲瀾走進神廟。
「開天之前就有人守井?」
母鍋沒有理她。
九百多隻手臂抓住井沿,骨架開始往井底爬。
它爬得很慢。
每爬一步,井底的水就燒得更開。
屍體上的白色水泡越來越多。
有的水泡大到胳膊粗,破裂時會濺出黑色液體。
液體落在井壁上,灰草立刻枯萎。
阿禾捂住鼻子。
「好臭。」
林凡回頭看她。
「比煮爛的肉還臭?」
「比那個臭。」
「那你以前聞過更臭的?」
阿禾點頭。
「糧倉里有。」
「糧倉里放什麼了?」
「死人。」
林凡站起來,走到大司糧面前。
「你們祖城的糧倉不放糧?」
大司糧躺在地上,胸口的血已經流干。
「糧倉是用來養井的。」
「怎麼養?」
「把人扔進去,等人爛了,再把爛肉倒進井裡。」
林凡看了一眼井底。
「所以井裡的水是人肉湯?」
「是。」
林凡轉身看向母鍋。
「你煮了兩千年人肉湯?」
母鍋沒有回答。
骨架已經爬到井底。
九百多隻手臂抓住那些屍體,把它們一具一具塞進鍋里。
鍋底的火突然亮了。
不是普通火。
是黑色的。
火焰從井底往上燒,燒到井口時,神廟的石台開始融化。
雲瀾拔刀擋在林凡前面。
「這火有問題。」
林凡抬手按住刀背。
「你先退後。」
「你要下去?」
「我要拿鍋。」
「鍋在井底。」
「那就下去拿。」
雲瀾看著他。
「井底那些人還活著。」
「我看見了。」
「你下去,他們會把你也煮了。」
林凡笑了笑。
「那要看他們鍋夠不夠大。」
他說完就跳了下去。
井壁上的灰草被他踩斷。
井底那些手臂聽見聲音,齊齊轉向他。
母鍋的聲音在井底迴蕩。
「來得好。」
九百多隻手同時鬆開屍體,抓向林凡。
林凡在半空拔刀。
刀身上的六個古字同時發光。
古、歸、守、食、田、鍋。
第六個鍋字剛成形,井底的黑火突然熄滅。
母鍋發出一聲尖叫。
「你的刀有鍋字?」
「有。」
「不可能。」
「你看見了。」
林凡落在井底。
腳下全是爛肉和碎骨。
他沒有往下陷。
那些爛肉碰到他的鞋底,自動往兩邊退。
九百多隻手臂停在半空。
母鍋的聲音變得低沉。
「你不是凡人。」
「我是。」
「凡人沒有初鐵完整刀。」
「現在有了。」
林凡抬刀,刀尖指向母鍋。
「你下來,還是我上去拿?」
母鍋沉默了。
井底的水停止沸騰。
那些手臂慢慢縮回骨架。
骨架頂上的黑鍋開始晃動。
晃了三下後,鍋從骨架上掉下來。
林凡伸手接住。
鍋很沉。
比他用過的任何鍋都沉。
他掂了掂。
「至少三百斤。」
母鍋的聲音從鍋底傳出。
「我是母井第一口鍋。」
「第一口也是鍋。」
「我不能離開井。」
「為什麼?」
「離開井,守井人會死。」
林凡看了一眼井底那些屍體。
「他們已經死了。」
「他們還在煮。」
「煮完了呢?」
「繼續煮。」
林凡把鍋翻過來。
鍋底的母字旁邊,刻著一行小字。
煮盡天下人,熬干母井水。
林凡看完這行字,把鍋扔回井底。
「這鍋我不要了。」
母鍋砸在爛肉堆里,發出沉悶聲響。
「你為什麼不要?」
「鍋是用來做飯的,不是用來煮人的。」
「我只會煮人。」
「那你就留在井底。」
林凡轉身往上走。
井壁上的灰草重新長出來。
母鍋在井底喊。
「你不拿我,第六個字永遠不全。」
「那就不全。」
「初鐵七字不齊,你的刀會碎。」
林凡停下腳步。
「什麼時候碎?」
「等你遇見第七塊初鐵的時候。」
林凡回頭。
「第七塊在哪裡?」
母鍋沒有回答。
井底的骨架重新拼起來。
九百多隻手臂抓住黑鍋,把它扣回骨架頂部。
母鍋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想知道第七塊在哪裡?」
「你說。」
「我說了,你就要帶我走。」
「我可以不走。」
「你走不出祖城。」
「為什麼?」
「因為城外的水已經進來了。」
林凡抬頭。
井口上方,黑色河水倒灌進神廟。
雲瀾站在門外,龍雀刀連斬數次,水流還是擋不住。
顧三寸和石守田在城門口布陣。
可陣法剛成形,就被水衝垮。
阿禾抱著破碗,站在神廟門檻上。
水已經淹到她腳踝。
林凡看著井口的水。
「這水有問題。」
母鍋說:「這是母井水。」
「母井水和普通水有什麼不同?」
「母井水能把人煮化。」
「煮化了會怎麼樣?」
「會變成井底那些爛肉。」
林凡看了一眼腳下。
井底的爛肉還在冒泡。
「那你的意思是,城外所有人都會被煮?」
「是。」
林凡沉默了幾息。
「你要我帶你走,條件是什麼?」
「教我做飯。」
林凡抬頭。
「你要學做飯?」
「我只會煮人肉湯,不會做別的。」
「為什麼突然想學?」
母鍋安靜了一會兒。
「因為我聞見你腰間的刀了。」
林凡低頭看菜刀。
刀身上的鍋字正在發光。
光芒照進井底,那些爛肉開始往後退。
母鍋繼續說。
「你的刀上有飯的味道。」
「什麼飯?」
「所有飯。」
「你想吃?」
「我想煮。」
林凡笑了。
「行,那你跟我走。」
他跳回井底,伸手抓住黑鍋。
九百多隻手臂同時鬆開。
骨架失去支撐,塌成一堆碎骨。
林凡把鍋提起來。
鍋底的母字開始發燙。
菜刀上的鍋字也跟著亮。
兩個字遙相呼應。
井底的黑火重新燃起。
不過這次火不是往上燒,而是往下鑽。
火焰燒穿井底,露出下面一條暗河。
暗河裡流的不是水,是黑色糧漿。
糧漿表面漂著無數白骨。
林凡看著暗河。
「井底還有東西?」
母鍋說:「那是糧河。」
「糧河通到哪裡?」
「通到歸墟。」
林凡沉默。
他想起了廢道深處的枯樹。
想起了小根。
還想起了那塊金色骨片。
「歸墟邊上有棵樹?」
母鍋沒有回答。
林凡把鍋扛在肩上,縱身躍出井口。
神廟裡的水已經漲到腰深。
雲瀾拖著阿禾往外退。
顧三寸和石守田站在門外,腳下的土牆正在融化。
林凡落在神廟門口。
黑色河水碰到他腳下,立刻倒流。
水退得很快。
眨眼間就退回城外。
乾涸河床重新露出來。
城裡那些倒塌的糧倉下面,壓著一具具白骨。
林凡把母鍋放下。
「水退了,你可以說第七塊在哪裡了。」
母鍋安靜了很久。
「第七塊不在這個世界。」
「在哪裡?」
「在開天之前。」
林凡皺眉。
「開天之前的東西,怎麼拿?」
「等它自己出來。」
「什麼時候出來?」
「等你把前六塊全部認全。」
林凡低頭看菜刀。
刀身上的六個古字已經全部亮起。
可第七個字的位置還是空的。
他把菜刀收回去。
「行,那就等。」
雲瀾走過來。
「母鍋拿走了,祖城會塌嗎?」
林凡看了一眼神廟。
神廟的石台已經全部沉入井底。
井口上方懸著那座骨架。
骨架沒有散,九百多隻手臂還保持著托鍋的姿勢。
「應該不會。」
話音剛落,神廟開始搖晃。
地面裂開數道縫。
城牆上的裂紋越來越多。
顧三寸臉色發白。
「祖城真的要塌了。」
石守田拄著木杖站起來。
「所有人撤出城。」
歸土門弟子開始往城外跑。
林凡沒動。
他看著神廟深處。
井底那條暗河還在流。
黑色糧漿翻湧,裡面有東西在動。
一隻手從糧漿里伸出來。
然後是第二隻。
第三隻。
十幾隻手同時抓住井沿。
一個渾身是糧漿的人爬了上來。
他沒有臉。
頭頂長著一株枯死的稻穗。
稻穗上掛著幾粒乾癟的黑米。
林凡看著他。
「你是誰?」
那人抬起頭。
糧漿從他臉上滑下,露出一張腐爛的臉。
「我是第一代守井人。」
「你在井底多久了?」
「記不清了。」
「你爬上來做什麼?」
「拿回母鍋。」
林凡看了一眼肩上的黑鍋。
「鍋是我的。」
「鍋是井的。」
「井歸誰管?」
「歸守井人。」
「現在守井人是我。」
第一代守井人沉默。
他身後,又有十幾個人從井裡爬出來。
他們都沒有臉。
頭頂都長著枯稻穗。
稻穗上的黑米在滴糧漿。
林凡數了數。
「一共十九個?」
第一代守井人點頭。
「從開天到現在,一共十九代。」
「你們都死了?」
「我們還在守井。」
「井已經幹了。」
「井永遠不會幹。」
第一代守井人抬起手。
井底的暗河開始倒灌。
黑色糧漿從井口湧出,流進神廟。
糧漿在地上化成一條河,朝城門方向流去。
雲瀾攔在河前。
「這河也要煮人?」
第一代守井人說:「這河只煮拿走母鍋的人。」
林凡把黑鍋放下。
「那就煮我。」
他說完就跳進糧漿河。
糧漿沒過他腰。
河水很燙。
可林凡沒有被煮化。
糧漿碰到他的皮膚,自動退開。
第一代守井人看著這一幕。
「你為什麼煮不化?」
「因為我不是糧。」
「所有人都是糧。」
「那是你們定的。」
林凡在糧漿河裡走了兩步。
河水被他踩出兩道深溝。
糧漿不敢靠近他。
第一代守井人後退。
「你到底是誰?」
「做飯的。」
「做飯的人為什麼能擋住母井?」
林凡沒有回答。
他走到神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井底。
暗河還在流。
河裡那些白骨正順著水流往下漂。
「你們守了這麼久,井裡到底在養什麼?」
第一代守井人沉默。
其他十八個守井人也不說話。
林凡等了一會兒,轉身就走。
第一代守井人突然開口。
「你真的想知道?」
「你願意說?」
「我說了,你要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們把井填了。」
林凡停下腳步。
「為什麼要填?」
「因為井底養的東西快要出來了。」
「什麼東西?」
第一代守井人抬頭看向天空。
「饑荒。」林凡轉過身。
「饑荒是什麼?」
第一代守井人看著井底。
「開天之前,天地間只有兩樣東西。」
「哪兩樣?」
「吃,和被吃。」
林凡走回神廟門口。
糧漿河在他腳邊分開。
「饑荒屬於哪一樣?」
「都不是。」
「那它是什麼?」
「它是吃不飽。」
林凡沉默。
第一代守井人繼續說。
「開天的時候,盤古把天地劈開,把所有能吃的東西分給了萬物,唯獨把吃不飽留在了井底。」
「為什麼留在井底?」
「因為吃不飽沒辦法殺死。」
「饑荒殺不死?」
「殺不死。」
第一代守井人蹲下去,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圓。
「天地間所有東西都有數,唯獨饑荒沒有。」
「它會一直吃?」
「會。」
「吃到什麼時候?」
「吃到天地重新合上。」
林凡看著地上那個圓。
「所以你們一代代守在井邊,就是為了餵它?」
「是。」
「餵了多久?」
「從開天到現在。」
「它吃飽了嗎?」
第一代守井人搖頭。
「沒有。」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填井?」
「因為它快要吃完井底所有東西了。」
林凡皺眉。
「吃完了會怎麼樣?」
「它會從井裡爬出來,把天地間所有能吃的東西全部吃光。」
林凡看向井口。
暗河裡的糧漿越來越少。
河底開始露出黑色石磚。
石磚上刻著一張巨大的嘴。
嘴是張開的。
裡面什麼都沒有。
可林凡看著那張嘴,總覺得它在動。
雲瀾走到他身邊。
「井底那張嘴在呼吸。」
林凡點頭。
「我也看見了。」
「那是饑荒?」
「應該是。」
雲瀾握緊刀柄。
「它快要出來了?」
第一代守井人說:「最多三天。」
林凡轉頭看他。
「三天後它會從井裡爬出來?」
「會。」
「爬出來第一件事做什麼?」
「吃人。」
「吃完人呢?」
「吃地。」
「吃完地呢?」
「吃天。」
林凡聽完,扛起母鍋。
「那就填井。」
第一代守井人看著他。
「你答應了?」
「井在這裡,遲早要填。」
「填井需要很多東西。」
「需要什麼?」
「土,石頭,還有一口能蓋住井口的鍋。」
林凡看了一眼肩上的母鍋。
「這口行嗎?」
第一代守井人點頭。
「行。」
「那就動手。」
林凡把母鍋放在井邊。
鍋底朝下,剛好蓋住井口。
可井太大。
鍋只蓋住了一半。
第一代守井人看著那半邊井口。
「鍋不夠大。」
林凡蹲下去,雙手按住鍋沿。
「那就讓它變大。」
他手上發力。
母鍋開始發出嗡鳴。
鍋底的母字越來越亮。
鍋沿開始往外擴張。
一寸。
兩寸。
三寸。
鍋越來越大。
井口上方的骨架開始搖晃。
九百多隻手臂想要抓住母鍋。
林凡抬頭看了一眼。
「別動。」
手臂停在半空。
母鍋繼續擴張。
十息之後,鍋沿終於蓋住整個井口。
井底那張嘴被壓在鍋下。
嘴還在動。
可已經咬不到外面的東西。
林凡鬆開手。
母鍋穩穩扣在井口。
鍋底的母字開始往下沉。
字沉進鍋里,鍋身變得更厚。
第一代守井人看著這一幕。
「你讓母鍋認主了。」
「沒有,我只是讓它做該做的事。」
「母鍋從來不認主。」
「那現在認了。」
林凡拍了拍鍋沿。
「接下來怎麼辦?」
第一代守井人走到井邊。
「需要把土和石頭填進去。」
「填多少?」
「填到井口和地面一樣高。」
林凡回頭看向城外。
乾涸河床上堆滿碎石。
城裡倒塌的糧倉下面全是泥土。
「這些夠嗎?」
「不夠。」
「還差多少?」
「至少要把祖城外三十里的土全部填進去。」
林凡想了想。
「那就搬。」
他走出神廟,看向顧三寸和石守田。
「你們歸土門有多少人?」
顧三寸說:「門內弟子三千,外門執事八百。」
「都叫來。」
「林先生要做什麼?」
「搬土填井。」
石守田拄著木杖站起來。
「三千八百人搬三十里土,至少要三個月。」
「那就搬三個月。」
「饑荒三天後就會出來。」
林凡看向他。
「所以你們要搬得快一點。」
石守田沉默。
顧三寸咬了咬牙,取出傳訊符。
「我這就通知門內。」
傳訊符飛出去。
半個時辰後,歸土門三千弟子和八百執事集結在祖城外。
他們看著倒塌的城牆,又看著神廟上空懸著的骨架,一個個臉色發白。
石守田走到人群前面。
「祖城母井即將崩塌,需要填土封井。」
「所有人分成三組,第一組去城外挖土,第二組運土,第三組填井。」
「三天之內必須填滿。」
人群里有人小聲問:「長老,三天填三十里土,根本不可能。」
石守田看向那人。
「不可能也要填。」
「為什麼?」
「因為井底養著饑荒。」
人群里的聲音消失了。
所有人都聽說過饑荒。
那是開天之前就存在的東西。
是天地間最可怕的災厄。
石守田繼續說。
「饑荒一旦出井,天玄界所有生靈都會被吃光。」
「所以這三天,你們不是在為歸土門填井,是在為天下人填井。」
他說完,轉身看向林凡。
「林先生,這三天歸土門聽你調遣。」
林凡點頭。
「那就開始吧。」
他看向城外那片乾涸河床。
河床上堆滿碎石和淤泥。
「第一組先把河床挖開。」
一千名弟子立刻飛到河床上。
他們取出法器,開始挖土。
可挖了半個時辰,河床只挖開一丈。
林凡看著他們的動作。
「太慢了。」
他走到河床邊,抬腳踩下去。
整個河床往下塌了三丈。
淤泥和碎石全部翻到表面。
歸土門弟子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法器都拿不穩了。
林凡回頭。
「繼續挖。」
弟子們趕緊動手。
這次快了很多。
半個時辰後,河床挖開十丈。
第二組弟子開始往神廟運土。
他們用儲物袋裝土,一次能裝幾百斤。
可運到神廟門口,發現井口被母鍋蓋住了。
「土往哪裡倒?」
林凡走過去,抬手按住母鍋。
鍋沿立刻往下沉。
鍋身和地面之間露出一圈縫隙。
縫隙只有半尺寬。
可土倒進去之後,縫隙里傳出沉悶響聲。
土沒有堆在鍋上。
而是直接掉進了井裡。
歸土門弟子看著這一幕。
「母鍋下面是空的?」
林凡說:「鍋底有個口子,土會直接落進井裡。」
「那井能填滿嗎?」
「能。」
林凡鬆開手。
母鍋重新扣緊井口。
「繼續倒。」
弟子們開始往縫隙里倒土。
一袋。
兩袋。
三袋。
土倒進去之後,井底傳出悶響。
井裡那張嘴被土壓住,發出低沉咆哮。
可母鍋紋絲不動。
林凡站在鍋邊。
「饑荒在叫?」
第一代守井人點頭。
「它餓了。」
「那就讓它餓著。」
林凡轉身看向城外。
河床已經挖開二十丈。
可土還是不夠。
「石守田,城裡那些糧倉能拆嗎?」
石守田看向城內。
倒塌的糧倉下面壓著無數白骨。
他沉默了一會兒。
「能。」
「那就拆。」
第三組弟子進城拆糧倉。
糧倉是土磚砌的。
磚縫裡填著黑色糧漿。
弟子們拆開糧倉,發現磚縫裡全是碎骨。
有人忍不住吐了。
「糧倉是用人骨砌的?」
石守田走過來。
「祖城建城的時候,饑荒剛被封進井底。」
「當時天下大亂,死人無數。」
「祖師為了安撫亡魂,把他們的骨頭砌進糧倉,說是讓他們永遠守著糧食。」
弟子聽完,手裡的磚差點掉下去。
「可糧倉里從來沒有糧食。」
石守田沒有接話。
他轉身看向神廟。
「繼續拆。」
弟子們咬著牙繼續拆糧倉。
一座。
兩座。
三座。
拆到第九座的時候,城裡所有糧倉都倒了。
土磚和碎骨堆了一地。
林凡看著這些土磚。
「全部運到井邊。」
弟子們開始搬磚。
土磚很重。
一塊磚至少五十斤。
搬了半天,才搬走一小半。
林凡走過去,彎腰抓起一塊磚。
磚上沾滿黑色糧漿。
他用手擦掉糧漿,磚面露出刻字。
食者,生。
林凡看著這兩個字。
「誰刻的?」
石守田說:「祖師。」
「他為什麼刻這個?」
「因為祖師認為,只有吃飽了,才能活下去。」
林凡把磚扔進運土的隊伍里。
「那他自己吃飽了嗎?」
石守田沉默。
林凡轉身看向城外。
河床已經挖到底。
可土還是不夠。
「還差多少?」
第一代守井人蹲在井邊,手貼著地面。
「至少還要十里土。」
林凡看向祖城外的荒地。
荒地上長滿灰草。
草下全是干土。
「那片荒地能挖嗎?」
石守田看向荒地。
「那是歸土門祖墳。」
林凡轉頭看他。
「祖墳下面有多少土?」
「至少二十里。」
「夠了。」
林凡抬腳就往荒地走。
石守田追上去。
「林先生,祖墳不能挖。」
「為什麼?」
「挖了祖墳,歸土門的根就斷了。」
林凡停下。
「你們的根是祖墳?」
「是。」
「不是田?」
石守田愣住。
林凡繼續往前走。
「根斷了可以再接,人沒了就真沒了。」
他走到荒地邊緣,抬腳踩下去。
整片荒地往下塌了五丈。
灰草全部枯死。
地下露出一座座土墳。
墳頭立著石碑。
碑上刻著歸土門歷代門主的名字。
林凡看了一眼那些石碑。
「這些人都埋在這裡?」
石守田點頭。
「歸土門兩千年,一共三十七代門主。」
「他們生前做了什麼?」
「守田。」
「守住了嗎?」
石守田不說話。
林凡蹲下去,手按在地上。
「田在地里,不在墳里。」
他手上發力。
整片荒地的土全部翻起來。
墳墓裂開。
棺材露出來。
可棺材裡沒有屍體。
只有一堆堆黑色糧漿。
林凡看著那些糧漿。
「你們門主死後也被煮了?」
石守田跪在地上。
「祖師留下規矩,歷代門主死後要入井,用身體餵飽饑荒。」
「為什麼?」
「因為門主是歸土門最強的人,肉最多。」
林凡站起來。
「所以你們兩千年來,一直在用人餵饑荒?」
「是。」
「餵飽了嗎?」
石守田搖頭。
「沒有。」
「那為什麼還要餵?」
「因為不喂,它會爬出來。」
林凡轉身看向神廟。
母鍋扣在井口,鍋底傳出低沉響聲。
「它現在也要爬出來了。」
石守田抬起頭。
「所以我們才要填井。」
「填完之後呢?」
「封住井口,永遠不讓它出來。」
林凡看著他。
「你確定封得住?」
石守田沉默。
林凡轉身看向荒地下的糧漿。
「你們門主的屍體都化成糧漿了,說明饑荒已經把他們吃完了。」
「吃完了它還是餓。」
「所以封井沒用。」
石守田抬起頭。
「那怎麼辦?」
林凡看向神廟。
「讓它吃飽。」
「怎麼讓它吃飽?」
「做一頓飯。」
石守田愣住。
「做飯?」
「對。」
「給饑荒做飯?」
「對。」
「可它只吃人肉。」
林凡搖頭。
「它只是沒吃過別的。」
他說完就往神廟走。
石守田跪在地上,看著林凡的背影。
顧三寸跑過來。
「長老,荒地的土要不要挖?」
石守田看著那些裂開的墳墓。
「挖。」
「可那是祖墳。」
「挖。」
顧三寸咬了咬牙,轉身召集弟子。
「所有人進荒地挖土。」
歸土門弟子看著那些墳墓,沒人敢動。
石守田拄著木杖站起來。
「我先挖。」
他走到第一座墳前,舉起木杖砸下去。
墳頭碎了。
黑色糧漿流出來。
石守田蹲下去,用手捧起糧漿。
「祖師,借你的身體一用。」
他把糧漿倒進儲物袋。
其他弟子看見長老動手,也開始挖墳。
一座。
兩座。
三座。
三十七座墳全部挖開。
糧漿和土混在一起,被弟子們裝進儲物袋。
運到神廟門口的時候,林凡正站在母鍋邊。
他看著那些糧漿。
「這些也要倒進去?」
顧三寸點頭。
「土不夠,只能用糧漿。」
林凡蹲下去,手伸進糧漿里。
糧漿很燙。
裡面有骨頭在翻滾。
他抓起一塊骨頭。
骨頭上刻著字。
守土。
林凡看著這兩個字。
「你們祖師連骨頭上都刻字?」
顧三寸說:「祖師說,身死不能守田,至少要讓骨頭留在土裡。」
林凡把骨頭扔回糧漿。
「那就一起倒進去。」
弟子們開始往井裡倒糧漿。
糧漿流進縫隙,落入井底。
井裡那張嘴被糧漿灌滿,咆哮聲變得更大。
可母鍋壓得更緊。
林凡站在鍋邊。
「還差多少?」
第一代守井人說:「還差五里。」
林凡看向祖城。
城牆已經倒了一半。
剩下的牆體也在開裂。
「把城牆拆了。」
石守田走過來。
「城牆拆了,祖城就真的沒了。」
林凡轉頭看他。
「城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不在。」
石守田看著那些正在搬土的弟子。
他們臉上全是泥。
有的人手上磨出了血泡。
可沒人停下。
石守田閉上眼。
「拆。」
歸土門弟子開始拆城牆。
城牆是黃土夯實的。
拆起來很慢。
林凡走過去,一掌拍在牆上。
整面城牆裂成碎塊。
黃土嘩啦啦往下掉。
弟子們趕緊用儲物袋裝土。
半個時辰後,城牆全部拆完。
祖城徹底消失了。
只剩下神廟還立在原地。
林凡站在神廟門口。
「現在夠了嗎?」
第一代守井人蹲在井邊,手貼著地面。
「夠了。」
「那就封井。」
林凡按住母鍋。
鍋底的母字開始發光。
光芒照進井裡。
井底那張嘴被土和糧漿壓住,徹底合上了。
咆哮聲消失。
井裡安靜下來。
第一代守井人站起來。
「井封住了。」
林凡鬆開手。
「封住就完了?」
「還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讓饑荒睡著。」
林凡看著他。
「怎麼讓它睡?」
第一代守井人走到母鍋邊,雙手按在鍋沿上。
「需要十九代守井人一起,把我們的命灌進鍋里。」
「灌進去會怎麼樣?」
「我們會死,饑荒會睡。」
「能睡多久?」
「不知道。」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有沒有別的辦法?」
第一代守井人搖頭。
「沒有。」
「那你們十九個人都要死?」
「是。」
「死了之後呢?」
「井會安靜幾百年。」
「幾百年之後呢?」
「饑荒會醒,再找新的守井人。」
林凡聽完,抬手按住第一代守井人的肩膀。
「你們先別死。」
「為什麼?」
「我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做飯。」
第一代守井人愣住。
「你要給饑荒做飯?」
「對。」
「可饑荒只吃人。」
「那是因為它沒吃過別的。」
林凡轉身看向雲瀾。
「方小年回來了嗎?」
雲瀾說:「剛到星空農場。」
「讓他帶食材過來。」
「帶多少?」
「能做一頓大席的量。」
雲瀾愣了一下。
「你真要給饑荒做飯?」
「對。」
「它會吃嗎?」
「不知道。」
「那你還做?」
林凡笑了。
「反正做了也不虧,做完它不吃,我們自己吃。」
雲瀾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最後她取出傳訊符。
「我這就通知方小年。」
傳訊符飛出去。
一個時辰後,小龍女馱著方小年落在神廟門口。
方小年從龍背上跳下來,手裡抱著一大堆食材。
「林叔,你要的東西我都帶來了。」
林凡接過食材。
「夠嗎?」
「夠一桌十人席。」
「那就行。」
林凡把食材放在母鍋邊。
第一代守井人看著那堆食材。
「你要在這裡做飯?」
「對。」
「用什麼做?」
林凡拍了拍母鍋。
「就用它。」
第一代守井人愣住。
「母鍋煮了兩千年人肉,你要用它做飯?」
「鍋洗乾淨就行。」
「可它煮不了別的。」
「那是以前。」
林凡按住母鍋,手上發力。
母鍋開始震動。
鍋底的母字越來越亮。
黑色糧漿從鍋縫裡湧出來。
糧漿流到地上,化成一灘黑水。
林凡一直按到糧漿流乾淨。
然後他抬起母鍋。
鍋底露出那張嘴。
嘴閉著。
被土壓得死死的。
林凡把鍋翻過來。
鍋里全是黑色水垢。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塊布,開始擦鍋。
擦了半個時辰,鍋底終於露出鐵的本色。
林凡看著鍋底。
母字還在。
不過字的顏色從黑色變成了金色。
他把鍋放在地上。
「現在可以做飯了。」
第一代守井人看著金色的母字。
「鍋認你了。」
「沒有,我只是把它洗乾淨了。」
林凡開始處理食材。
方小年在旁邊幫忙。
「林叔,要做什麼菜?」
「先燉湯。」
「燉什麼湯?」
「骨頭湯。」
林凡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塊歸墟妖獸骨。
骨頭有半人高。
方小年看見這塊骨頭,眼睛亮了。
「這是什麼妖獸的骨頭?」
「忘了,應該是六階的。」
「這麼大的骨頭,得燉多久?」
「至少三個時辰。」
林凡把骨頭放進母鍋。
然後往鍋里倒水。
水是從祖城外的河床引來的。
倒滿之後,林凡看向母鍋。
「你會生火嗎?」
母鍋沒有回應。
林凡拍了拍鍋沿。
「你要是會,就自己燒。」
母鍋底部突然冒出黑色火焰。
火焰很旺。
鍋里的水立刻燒開了。
方小年看著這一幕。
「林叔,這鍋自己會生火?」
「應該是。」
「那我們以後做飯是不是不用燒柴了?」
林凡想了想。
「可以試試。」
他蹲在鍋邊,看著鍋里的水。
水燒得很開。
骨頭在水裡翻滾。
很快,一層白色浮沫冒出來。
林凡用勺子把浮沫撇掉。
「火小一點。」
母鍋底部的火立刻變小。
林凡滿意地點點頭。
「行,就這樣燉著。」
他起身看向方小年。
「其他菜你來做。」
方小年愣了一下。
「我來做?」
「對。」
「給饑荒做的菜,我也能做?」
「做飯不分人。」
方小年咬了咬牙。
「那我試試。」
他開始處理其他食材。
切肉。
洗菜。
配料。
林凡在旁邊看著。
「肉切厚一點。」
「為什麼?」
「饑荒餓了兩千年,肉太薄不頂餓。」
方小年把肉切成大塊。
林凡繼續說。
「菜多放一點。」
「為什麼?」
「它吃了兩千年人肉,該換換口味了。」
方小年多放了一把青菜。
林凡看著鍋里的骨頭湯。
湯已經開始變白。
香味飄出來。
歸土門弟子聞到香味,全都停下手裡的活。
他們看著神廟方向。
「這是什麼味道?」
「骨頭湯。」
「誰在做飯?」
「林先生。」
「他在給誰做?」
沒人回答。
因為他們也不知道。
林凡蹲在鍋邊,往湯里加鹽。
鹽是歸墟鹽晶。
加了一小把。
湯的味道立刻變了。
更鮮了。
第一代守井人站在旁邊。
「你真要給饑荒做飯?」
「對。」
「它會吃嗎?」
「做出來就知道了。」
林凡又往湯里加了幾根蔥。
湯的香味更濃。
腳下的土地開始震動。
井底那張嘴動了。
它聞到了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