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城門開啟。
兩道人影雄赳赳,氣昂昂走出來。
此刻。
關內關外,大漢戍邊將士、鮮卑部族眾人,所有目光皆匯聚在荀攸與閻行身上。
萬眾矚目之下,閻行護著荀攸,踏著關外黃沙,緩步走出城關。
二人步履堅定,背影蕭瑟孤絕,大有一副英勇赴死的氣勢。
張懿、呂布、張楊急忙登上城關,俯身眺望。
兩道單薄的身影,直面關外十餘萬鮮卑鐵騎,毫無懼色,毅然向前。那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令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屏息凝神。
「驃騎將軍麾下。」
「南閣祭酒荀攸,荀公達。」
「奉驃騎之命先行,至幷州踏勘互市選址。」
荀攸行至魁頭十步之外,身姿挺拔,分毫未折腰屈膝,淡然開口:「鮮卑興兵叩關,只為互市而來?」
「哦?」
「某從未聽過你。」
魁頭扭頭朝著身後眾人朗聲大笑,揚起皮鞭直指荀攸與閻行,倨傲道:「某乃鮮卑代可汗,為何不見大漢驃騎將軍親自前來,反倒派些屬吏僕役出面?」
「哈哈!」
「原來大漢驃騎不過如此!」
「心懼不敢前來,只敢遣下人出關會面不成?」
扶羅韓、步度根等人仰天狂笑,言語間極盡羞辱之意。
「魁頭。」
「你真是鮮卑可汗嗎?」
荀攸面色未變,淡淡一笑:「若你真是鮮卑可汗,應該知曉大漢,張騫、傅介子、班超。他們皆是大漢使臣,曾孤身會晤一國之君。在下奉驃騎先行,便是等同於驃騎親臨!」
「此話當真?」
魁頭瞳孔驟然驟縮。
張騫、傅介子的名頭,他豈能不知。
眼前這位青袍漢使,分明是在警告他——漢兵將至,爾等勿動,動則國滅!
「鏗。」
魁頭只覺呼吸燥熱,面上神情漸漸變得凶戾。
區區一名漢吏,竟敢當著十餘萬鮮卑族人的面公然威脅自己。
若是就此忍下,日後該如何與騫曼爭奪可汗之位,又怎能統御鮮卑各部,重拾往日部族榮光。
驟然間,他自腰間抽出彎刀,猛地向前劈斬。
「爾敢!」
「魁頭,你這是在找死。」
關隘城頭之上,張懿、呂布見此一幕,皆是驚怒不已。
張楊抽刀直指天穹,城關守軍盡數挽弓搭箭,弓弦拉至滿月,箭矢蓄勢對準關外。
「呼哧。」
關外,刀鋒破空,銳聲乍起。
雪白的鋒芒如閃電般驟然劈落。
刀刃即將觸到荀攸面龐的瞬間,猛然停住。
自揮刀到收勢,荀攸始終目不閃避,半步未曾後退,反倒神色淡然,抬手輕輕按住那柄距自己眼眸不足一寸的刀鋒。
「你不怕死?」
魁頭瞪圓雙眼,沉聲發問道。
扶羅韓、步度根,以及一眾鮮卑將領,盡皆駭然。
刀鋒近在眼前,荀攸竟分毫未退,更令人心驚的是,他臉上神情始終未有半分變化。
「揮刀不過匹夫之勇。」
「只是有些刀一旦出鞘,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驃騎有令:內外六夷,敢擅動兵戈者,必誅!今日你,是要以鮮卑可汗之名,向我大漢宣戰嗎?」
荀攸目光深如寒淵,不卑不亢問道。
「你當真不怕死?」
魁頭再度揚刀怒喝。
一介漢使,直面凜冽刀鋒,神色竟分毫未改。
他絕不相信,大漢境內當真有這般不懼生死之人。
「死有何懼。」
「我乃驃騎麾下臣子,身後是平城關,更是幷州戍邊大軍。」
荀攸抽出腰間定業刀,重重插在地面,語氣波瀾不驚:「此刀乃驃騎佩刃,名喚定業。鮮卑若想重啟互市,即刻收兵退去,重新派遣商賈前來商談;若執意叩關宣戰,我便代驃騎,接下此戰。」
「哈哈。」
「漢使好膽魄。」
魁頭放聲大笑,以此掩飾心底翻湧的驚懼,緩緩收回彎刀朗聲道:「退兵絕無可能,我等此番前來,亦非刻意宣戰。幷州既欲開設互市,定價之事,豈能任由爾等獨斷?且待大漢驃騎親至,再行商議。」
「全軍勿進!」
「越過此刃,便是與大漢宣戰。」
荀攸目光掃過鋪天蓋地的鮮卑大軍,旋即轉身朝著城關內走去。
閻行深深瞥了眼魁頭、步度根等人的脖頸,緊隨其後,一同返回平城關。
「兄長。」
「此人太過狂妄!」
扶羅韓眸中寒光凜冽,滿是驚怒:「方才為何不直接殺了他!」
「你懂什麼。」
「我等此番前來,是為殺人叩關的嗎?」
魁頭厲聲呵斥,隨即下令:「傳令族人,就地紮營!」
「諾。」
扶羅韓狠狠剜了眼荀攸離去的背影。
他滿心想要率兵叩關開戰,重現檀石槐時期鮮卑的赫赫雄風。
可如今鮮卑以大兄魁頭暫代可汗之位,縱然各部離心分裂,也必須遵從可汗號令。
「大漢的臣子……」
「難道皆是這般嗎?」
步度根凝望著平城關的方向,心中感慨萬千。
此番雖未直接揮兵叩關,可於大漢而言,已然形同宣戰。
只因他們絕不願大漢再出現第二個霍去病、第二個衛青、第二個竇憲。
與他們抱有同樣心思的鮮卑部落首領數不勝數,就連南匈奴部分部族,也暗中參與。
此番特意選在此時陳兵關外,本就是各部早已商議妥當的謀劃,只為將劉淵葬送於此。
「情況如何?」
「先生可無恙?」
平城關內,張懿心有餘悸地打量著荀攸。
此人乃是驃騎心腹,幕府南閣祭酒,倘若殞命於幷州關外,劉淵怎會輕易饒恕自己。
「無妨。」
荀攸神色凝重,沉聲揣測:「魁頭不願動手殺人,卻調集十餘萬大軍陳兵關外,逼得幷州九郡烽煙四起,其用意怕是逼迫我等各州兵力盡數匯聚於此。各郡邊塞,可有異常動靜?」
「這?」
張懿驟然一怔。
聲東擊西,鮮卑人竟也懂得兵法?
「五原暫無異動。」
「雲中亦是如此。」
呂布、張楊連忙應聲作答。
幷州戍邊軍分散駐守於雁門、雲中、五原、朔方、上郡。
若荀攸所言屬實,一旦各郡戍邊軍馳援平城關,其餘邊塞必然兵力空虛。
屆時敵軍從薄弱處破關入侵,再與關外鮮卑大軍裡應外合,整個幷州都會盡數淪陷,繼而直接威脅大漢京畿腹地。
「速傳急探。」
荀攸深吸一口氣,立刻吩咐道:「張刺史,勞煩你傳令各郡援軍,即刻返回各郡駐地,萬萬不可再向平城關集結。回去之後,務必嚴密探查敵軍蹤跡,尤其緊盯上郡、朔方一帶。」
「先生此言當真?」
張懿心頭大震,面露遲疑:「戍邊軍盡數退回駐地,平城便再無多少援軍可用了。」
「張刺史。」
「我以項上人頭擔保。」
荀攸目光銳利如鋒,厲聲喝道:「如今並非秋收時節,互市尚未開啟,鮮卑大軍壓境,逼我聚兵平城,其真正目的,定是要襲殺驃騎!」
「我現在便去。」
張懿不敢耽擱,快步走向不遠處的軍帳。
「朝中定然藏有內奸。」
閻行一邊穿戴甲冑,一邊咬牙切齒,滿是憤恨。
若無內應,鮮卑大軍怎會來得這般迅疾。
「未必。」
「亦或是另有旁人暗中作祟。」
荀攸心中已有幾分猜測,急忙問道:「兩位將軍,不知各郡戍邊軍見狼煙示警後,何時出兵馳援?是先遣斥候探查回報再發兵,還是收到平城急報之後方才出兵?」
「見狼煙即刻馳援。」
呂布、張楊異口同聲答道。
「幷州危矣。」
「敵軍恐怕已然入境。」
「這些塞外遊牧部族,對我幷州邊境虛實太過熟悉。」
荀攸眸色一沉,邁步走向軍帳,吩咐道:「彥明,你即刻率領鐵血營趕赴晉陽,接應驃騎,務必請驃騎提前自三河之地調兵馳援。」
「諾。」
閻行應聲,轉身朝著鐵血營營地趕去。
「某隨你一同前往?」
呂布按劍,朝著閻行高聲呼喊。
「不必。」
「平城絕不可有失。」
閻行頭也不回,抬手示意拒絕。
「倒是有趣。」
呂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緊隨荀攸步入軍帳。
「幷州現有兵馬多少?」
「與塞外接壤各郡,戍邊軍分別駐守多少兵力?」
荀攸鋪開輿圖,自火盆中拾起一塊木炭,沉聲發問道:「魁頭暫代鮮卑可汗之位,他率領各部齊聚雁門,絕非一日兩日謀劃,想來早已布下萬全之策。西部鮮卑遠在涼州之外,即刻派人傳信,探查涼州是否有異動。另外,南匈奴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出了何事?」
正在草擬公文的張懿滿臉茫然。
呂布神色肅然,開口解釋:「公達先生推測,敵軍已從其他邊境潛入幷州。」
「這絕無可能!」
張懿滿臉篤定,出言反駁。
「南匈奴?」
張楊摩挲著下巴,神色驚異地開口:「莫非二位不曾聽聞?年關之時,南匈奴內部大亂,休屠部與匈奴左部被驅逐,兩部合兵十萬,共推左賢王呼延黎初為新任單于!」
「什麼?」
荀攸驟然失聲驚呼。
此前平定涼州之亂前,他對南匈奴的了解,僅止於史書典籍。
後來在涼州武威面見過羌渠單于,又從劉淵口中得知休屠部的訊息。
如今驟然聽聞南匈奴驚天變故,大漢朝廷卻未曾收到半分訊息,幾乎可以斷定,鮮卑此番叩關,定然與南匈奴脫不了干係。
「此話當真?」
呂布滿臉驚愕。
張楊駐守雲中尚且得知訊息,自己戍守五原郡,竟對此事一無所知。
「千真萬確。」
張楊重重點頭。
張懿將擬好的公文遞給刺史府文吏,緩步走到輿圖之前,沉聲道:「此事若屬實,南匈奴內部已然生變,我大漢邊疆危在旦夕。」
「此話怎講?」
呂布面露疑惑,開口詢問。
「此事牽扯甚廣,要從多年前說起。」
「當年大漢出兵征討鮮卑,徵召南匈奴士卒隨軍出征。」
「屠特若屍逐就單于隨軍出戰,戰死沙場。其子呼征繼任單于,因父王之死,對大漢心懷怨懟,南匈奴內部不滿大漢之人日益增多。」
「彼時,新任護匈奴中郎將張修察覺異動,斬殺呼征單于,扶持右賢王羌渠繼位。」
「匈奴臣服大漢多年,素來效仿大漢,以左為尊。本應由左賢王繼承單于之位,可最終卻是右賢王羌渠登頂,是以匈奴左右兩部常年衝突不斷。」
「想來是涼州互市開啟,利益紛爭,令南匈奴內部矛盾愈發激化。」
張楊摘下頭盔,緩緩道出南匈奴不為人知的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