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臥房之內。
「驃騎萬勝!」
「大漢萬勝!」
臥榻上酣睡的董卓驟然驚坐而起,猛地睜眼大喝出聲。
在一旁侍寢的婢女嚇得花容失色,裹著薄被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我……」
「我是睡糊塗了?」
董卓抬手擦去額間冷汗,心有餘悸地喃喃自語:「方才睡夢之中,竟重回蕭關戰場,驃騎劉淵,當真是如噩夢一般,縈繞不散啊。」
「太守!」
「守備營出大事了!」
臥房門外,李儒匆匆趕來,神色焦灼:「王卒尉持驃騎軍令前來,調遣華雄率領五千輕騎趕赴幷州,全營將士喧譁沸騰,皆高呼萬勝之聲。」
「華雄可入城稟報於我?」
董卓臉色驟變,連忙披上深衣,推門而出。
「華雄已然領兵出發。」
「驃騎調令來得太過倉促,他來不及入城稟報,只托段煨、董越等人轉告,說要追隨驃騎北伐幷州。」
李儒刻意隱瞞了華雄直呼董卓為武衛中郎一事,唯恐董卓氣急攻心。
「混帳東西!」
董卓面色陰沉得如同寒潭深水。
可他對此束手無策,更不敢下令追回兵馬。
驃騎將軍,地位等同大將軍,更何況此番調兵之人,是劉淵。
他心中清楚,別說只是一個華雄,就算驃騎下令徵調整個河東守備營,所有士卒都會義無反顧披甲出征,但凡有人敢阻攔軍令,必遭誅殺。
「那如今該如何是好?」
李儒滿心無奈,有苦難言。
名義上,華雄是董卓麾下將領。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董卓身為武衛中郎將,統轄河東守備營。
是以別說華雄,就連董卓本人,也不敢違抗驃騎將軍的調令,畢竟罷官問罪,本就在劉淵的職權範圍之內。
「無計可施。」
「我又能如何?」
董卓猛地揮手,咬牙切齒道:「即刻傳信洛陽大將軍府,就說驃騎調遣華雄與五千騎兵趕赴幷州。我敢斷定,被調動的絕不只是河東守備營一處兵馬。」
「莫非是河內?」
李儒驟然抬眼,望向河內的方向。
……
河內郡。
丹河邊上,軍營駐地。
劉淵正翻閱著幷州送來的軍情。
這份文書由鐵血營士卒卸甲急馳,一路逢驛換馬輾轉傳遞,字字皆述幷州危局。
「啪嗒。」
劉淵合上急報,開口道:「周慎,你主動請調幷州,如今河內由何人駐守?」
帳內,周慎神色恭敬,拱手道:「是朱俊將軍,黑山賊禍亂地方,末將自涼州班師回朝後,便被舉薦為建忠校尉,長期鎮守河內。年後朱俊將軍攜自家部曲前來,受任城門校尉,接管此地防務!」
「原來如此。」
劉淵眸光微轉。
城門校尉,聽著官職不及中郎將顯赫,實則不然。
城門校尉、執金吾與北軍中候三方相互制衡、互不統屬,一同執掌京畿守備的禁衛兵權;而羽林軍乃是天子親衛禁軍,向來不插手京畿地方防務。
「驃騎將軍!」
「末將願為先鋒,請命出戰!」
周慎目光熾熱,挺身肅然請戰。
三千里北疆狼煙四起,關外敵寇環伺,他早已將河內守備之責盡數託付朱俊,只求追隨驃騎北伐,建功立業,斬獲封侯之功。
「暫且按兵不動,再做商議。」
劉淵並未應允周慎先行出兵。
邊塞關隘尚未被敵軍攻破,幷州刺史也未向朝廷奏請王師入境禦敵,此刻萬萬不可自亂陣腳。
一紙調令下達。
河東、河內兩地的守備營,共計一萬六千餘將士,盡數開拔,挺進幷州境內。
市井之間流言四起,人人皆知幷州戰火紛飛,驃騎將軍即將親征漠北。
此前惶惶不可終日的百姓,聽聞劉淵親赴前線、守備大軍馳援的訊息,懸著的心終於稍稍安定。
時至五月末,幷州局勢愈發劍拔弩張。
平城關外聚集的鮮卑人馬越來越多,就連荀攸都倍感重壓,兇險之勢遠超昔日蕭關之戰。
當夜。
太原郡,狼孟地界。
鐵血營鐵騎與幷州戰火爭搶行軍時機。
閻行策馬在前領路,身後鐵蹄揚起漫天塵土。
鐵血營將士日夜兼程,只要穿過狼馬澗,晉陽便近在咫尺。
策馬疾馳間,閻行眺望眼前幽深狹長的山澗古道,南側是萬丈深壑,他嘴角凝起一抹冷冽,抬手解開甲冑上的銅扣。
狂風驟起,赤紅披風飛揚。
五百鐵血營騎卒見狀,紛紛銜住矛鋒,自馬鞍取下勁弩上弦戒備。
他們曾護送荀攸、幷州刺史張懿,以及刺史府一眾屬官途經狼馬澗前往雁門郡。
彼時即便白日,澗中也常有猛獸嘶吼、野狼飲水,今夜卻死寂無聲,唯有一個緣由——有敵軍設伏。
「嗖——」
破空銳響驟然響徹山澗,箭矢映著夜色中月華的冷光,裹挾凌厲殺機,直取閻行面門。
「是拋射箭矢!」
「全軍架弩,持矛衝鋒,切勿停滯!」
閻行手持鋒矛側身閃避,箭矢擦著頭盔掠過,震顫的箭羽映入他眼底。
話音未落,弩機接連扣動,機括鏗鏘作響,弩弦呼嘯震顫,弩矢盡數朝著上空拋射而出。
鐵血營士卒依令行事,不等箭矢射中敵軍,便將勁弩掛於高橋馬鞍,再度握緊長矛,策馬猛衝。
「棄弓!全都棄弓!」
「持刀迎敵,漢軍殺過來了!」
狼馬澗陰暗的角落,傳出急促的匈奴語。
下一瞬,一名面目猙獰的匈奴將領持刀策馬殺出,身後緊隨數百精銳匈奴騎士。
「鏗!」
匈奴將領一把抽出刺入自身皮甲的弩矢,狠狠擲落在地。
夜幕低垂,繁星漫天,山澗流水聲混著陣陣鐵蹄轟鳴,讓雙方兵刃都染上森然寒意,殺意直衝雲霄。
「匈奴人!」
「爾等竟敢背棄與驃騎定下的互市盟約!」
「莫非忘了羌渠昔日在帳前跪地乞饒的模樣?」
閻行出身涼州豪門勛貴,自幼通曉匈奴語,厲聲呵斥。
「閻彥明!你今日必死於此!」
「雄鷹會啄食你的腐肉,以此祭祀長生天!」
匈奴將領眼神凶戾可怖,持刀策馬,迎著鐵血營鐵騎悍然衝殺。
他們早已受夠了對漢人俯首稱臣,受夠了隨時被大漢徵召為騎卒賣命。
羌渠再度前往洛陽朝拜後,他們曾聯合呼衍部發動政變,卻以失敗告終,被部族老首領逐出聖山。
凜冬時節,朔風凜冽。
他們頂著漫天黃沙風雪逃亡,族人、牛羊盡數凍斃。
歷經艱險橫穿大漠,投奔鮮卑王庭,聯手攻破大漢防線,闖入幷州。
誅殺閻行不過是開端,只要劉淵殞命於此,大漢再無人能阻擋他們的鐵蹄。
「自取滅亡。」
閻行冷嗤一聲。
鐵蹄轟鳴如驚雷,震徹狼馬澗。
丈八鋒矛寒光凜冽,肅殺逼人。
鐵血營鐵騎銳不可當,如離弦利箭,裹挾著潮濕夜風,徑直撞入匈奴人的伏擊之地。血色翻湧,戰馬嘶鳴,一場慘烈屠戮就此展開。
僅僅一次衝鋒,兩軍交錯而過,澗中便遍地都是匈奴人的屍體。
「這……!」
「怎會如此強悍?」
匈奴將領墜落下馬,拄著長刀,從血泊中艱難起身。
他茫然四顧,麾下戰馬嘶鳴不止,滿地皆是族人屍身,身旁竟無一人倖存。
「鏗!」
閻行棄矛抽刀,雪亮刀光如彎月劃破夜色,匈奴將領的首級當即被斬落,凌空飛旋。
鐵血營士卒熟練下馬,斬下敵軍首級繫於馬鞍,又用麻繩收攏未受傷或輕傷的匈奴戰馬,追隨閻行,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同等規模的匈奴游騎,兵器甲冑遠不及鐵血營精良。
閻行穿行狼馬澗時,心中滿是疑惑:這些人怎麼能悄無聲息出現在這裡設伏?!
但南匈奴人馬入境,已然說明幷州局勢愈發錯綜複雜。
在晉陽坐等驃騎,未必穩妥,應當繼續向前探查,最好直奔上黨長子。
……
數日後。
閻行率軍途經晉陽,進入上黨地界。
沿途接連遭遇數股匈奴游騎截殺,即便是鐵血營精銳,也已然身心疲憊。
「咕嘟。」
濁漳河畔,閻行舉起水囊大口飲水。
一名鐵血營士卒上前請示:「中郎將,我等不向晉陽傳訊嗎?」
「不必。」
「如今的幷州,早已成了四處漏風的篩子。」
閻行收好水囊,翻身上馬,沉聲道:「這些匈奴游騎能精準循著路徑截殺我們,說明大漢內部有內鬼。我不敢保證入城之後,還能全身而退,先接應驃騎將軍,再從長計議。」
「諾!」
士卒齊聲應和。
上黨與太原郡截然不同,因有太岳山作為天然屏障,境內竟一派安寧祥和。
閻行滿心疑慮,一路行至長子地界,並未入城,而是在山野間安營紮寨,依靠狩獵補給糧草,靜靜等候劉淵大軍到來。
……
與此同時,泫氏境內。
劉淵捨棄四馬車輿,換乘烏騅駿馬,沉聲問道:「典韋,可有鐵血營的訊息?」
「尚無音訊。」
典韋神色凝重,拱手回話:「沿途各縣均未見到鐵血營士卒,末將奉命入城尋訪監州尉,他們也未曾收到太原郡、雁門郡傳來的任何戰報!」
「道路被截斷了。」
「連監州尉都接收不到訊息。」
「周慎,傳令各營嚴陣備戰!此後但凡遇敵,無論漢人、鮮卑、匈奴、烏桓,只要持刀持兵冒犯,一律殺無赦!」
「另外,調三百騎兵先行二十里探查軍情,每兩刻鐘回報一次!」
劉淵勒馬駐足,從竹筒中取出幷州輿圖。
如今幷州九郡狼煙四起、岌岌可危,荀攸知曉自己前來幷州,必然會派人傳遞戰報,除非鐵血營已然全軍覆沒。
可監州尉隱匿於民間,斷無收不到訊息的道理,唯一的可能,便是沿途通路盡數被敵軍阻斷。
「諾!」
不遠處的周慎應聲,策馬領命而去。
「典韋。」
劉淵再度開口:「派人即刻返回泫氏縣,命監州尉傳信葉縣,令鐵血營、介士營火速馳援幷州,封地防務暫由陷陣營鎮守;再傳書洛陽,徵調射聲營趕赴幷州。此令每日傳遞一次,直至收到回信,務必將訊息送抵葉縣與洛陽。」
「諾!」
典韋昂首高聲領命。
「真是可笑。」
「邊關要塞尚未失守,敵軍竟已深入腹地。」
「幷州……不,是大漢內部,必有內奸。」
「戰火自雁門燃起,絕非鮮卑人破關作亂,應當是上郡一帶的匈奴部族。」
劉淵指尖划過輿圖上的邊境防線,抬眼看向歸來復命的典韋,語氣沉厲:「傳令王卒尉,持軍令趕赴河東守備營,調段煨所部前往西河離石縣;派遣探馬潛入上郡偵查敵情。再命河東監州尉傳訊涼州,責令護商軍直撲南匈奴王庭,若其敢舉兵抗衡,即刻斬殺羌渠,踏滅南匈奴王庭!」
「諾!」
典韋應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