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
嘉德殿內,文武公卿盡數齊聚一堂。
自張延被罷後,朝堂三次廷議,始終拿不出抵禦外敵的良策。
直至劉淵調派華雄、周慎領兵入幷州,滿朝公卿才紛紛作揖慶賀,稱大漢有良將,宗室之中出了人傑。
「諸卿,」
「這是驃騎送來的急報。」
劉宏扶著佩劍立身,抬手將急報示於眾人眼前,語氣不疾不徐:「幷州境內訊息隔絕,除上黨郡之外,其餘各郡官道恐怕已被截斷。諸位說說,幷州作亂的究竟是何方勢力,竟有這般能耐?」
話音落下,滿朝公卿盡皆垂首不語。
殿內寂靜得落針可聞,這般詭異的氛圍,反倒讓劉宏忍不住輕笑出聲。
「陛下。」
何進神色肅穆,出列打破沉寂:「依臣之見,當下之計,當派遣朝廷大軍,出兵平定寇亂。」
「臣附議!」
「大將軍所言極是!」
崔烈、楊彪、張溫等人連忙緊隨附和。
事到如今,他們尚且不知是誰在幷州布下棋局,卻也清楚,這場博弈已然落於幷州,唯有分出勝負,方能論罪追責。
「甚好。」
「諸位皆是我大漢肱骨良臣。」
劉宏淡淡一笑,沉聲道:「何進,即刻傳令宗員,親率射聲營火速馳援幷州;再傳朕聖諭,命京畿各地,鐵血營、介士營過境,沿途郡縣不得阻攔;命中牟、成皋二縣備足糧草軍需!」
「諾。」
何進躬身恭敬領命。
劉宏繼續道:「孟津渡口備齊渡船,以鐵索相連搭建浮橋,供大軍通行;令蹇碩手持中興劍,統領大誰卒監察全軍,但凡敢怠慢此事者,上至三公重臣,下至普通軍卒,一律就地斬殺!」
「臣等遵旨。」
張溫、何進、蹇碩齊齊作揖應命。
「諸卿,」
「熹平年遠征鮮卑,朕敗了。」
「但這一次,驃騎不會敗,朕也不會輸。」
劉宏緩步走下御階,目光落在何進身上,語氣漠然:「大將軍,莫要讓朕失望!大漢可以沒有一眾公卿大臣,卻不能失去驃騎,更不能輸掉這場戰事,你可明白?」
「臣定不辱陛下所託。」
何進只覺渾身寒意刺骨,連忙躬身應答。
天子竟說出大漢可無公卿、不可無驃騎這般話,意味著此事絕不容許出現半分差錯。
倘若他敢在劉淵征戰幷州之時暗中作祟,縱使他身為外戚、身居大將軍之位,也必將付出慘痛代價。
「退朝。」
劉宏扶著中興劍,轉身離去。
只餘下一眾公卿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
與此同時。
另一邊。
「驃騎。」
「末將沒來遲吧?」
晉陽城外,汾河的營寨門前,華雄披甲在身,拱手行禮。
劉淵抬眼望向遠處的晉陽城,開口問道:「時間剛好,對了,你此番行軍途中,可曾撞見什麼人,或是遇上什麼異事?」
「未曾。」
華雄下意識瞥了眼閻行、周慎,縮著脖頸,小心翼翼問道:「末將莫非該撞見些什麼嗎?」
「你覺得呢?」
劉淵淡淡一笑,抬步踏入營壘。
果然,華雄終究只是一員戰將,只懂上陣衝鋒陷陣。
董卓麾下最擅統兵的徐榮已經被他收歸麾下,餘下之人唯有段煨略有才幹,其餘諸人就剩勇武了。
「呃……」
華雄訕訕一笑。
他抬手摩挲著鼻尖,暗中朝閻行遞了個眼色。
自己興致勃勃而來,沒想到卻被驃騎當頭一棒,敲的他頭暈眼花。
閻行與他並肩而行,壓低聲音說道:「我自雁門平城關啟程,前往上黨接應驃騎,一路遭遇數股匈奴游騎截殺。」
「匈奴?」
華雄雙目圓瞪。
匈奴好大的膽子,竟敢深入大漢疆土。
更讓他詫異的是,匈奴莫非不知,閻行乃是驃騎幕府麾下後護軍?
「驃騎。」
閻行忽然駐足,面露愧色道:「敵人辟易,您早已料到?」
「嗯。」
劉淵步入帥帳,語氣沉凝:「他們要截殺的並非你一人,而是幷州境內所有向外傳遞軍情之人。如今幷州九郡處處烽煙四起,唯有將此地化作孤地,方能蒙蔽朝堂。只是誰也未曾料到,你竟會領兵前來接應於我,再加華雄率軍北進,他們封鎖道路之舉,自然便失去了意義。」
「原來如此。」
閻行猛地攥緊腰間刀柄,目露厲色:「難怪我趕赴晉陽的途上,連往日鐵血營梟首示眾的匈奴屍首都未曾得見,定是他們怕訊息外泄,盡數將屍骸悄然帶走了。」
「還算聰慧,長進不少。」
劉淵端坐主位,翻閱著華雄營中隨行的文書,緩緩開口道:「南匈奴能精準扼守幷州各處要道,州內必然有士族勛貴為其內應,諸位對此有何看法?」
「殺!」
「連坐,夷族!」
閻行、華雄二人周身霎時漫起凜冽殺氣。
膽敢通敵賣國,甚至算計驃騎,不誅之難消心頭怒火。
「驃騎。」
周慎深吸一口氣,臉色為難道:「若朝中當真有人通敵,必然會從幷州內部著手,而想要在一州之地遮蔽所有訊息,尋常士族絕無這般能耐,唯有地方官吏、州郡豪強與朝中公卿相互勾連。放眼大漢,能做到此事者,寥寥數人而已。」
「汝南袁氏。」
「南陽何氏。」
「弘農楊氏。」
「扶風宋氏。」
劉淵緩緩念出一個個世家大族的名號。
能致使幷州落得這般境地,且設局算計自己的,唯有這四大士族牽頭,方能煽動幷州本土豪強,勾結南匈奴、鮮卑各部作亂。
「咕咚。」
華雄與閻行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即便身為沙場武將,二人也不由得頭皮發麻。
除卻前三家,扶風宋氏也曾登頂大漢之巔。
宋氏自漢章帝一朝興起,族中女子入宮為貴人;最為顯赫之時,當屬劉志、劉宏兩朝,一女嫁與渤海王劉悝為妻,一女更是榮登大漢皇后之位。
扶風宋氏的衰敗,始於渤海王身死。
數年後,宋皇后遭何家女誣陷,被扣上施行巫蠱詛咒的罪名。
光和年間,宋皇后被廢,冤死獄中,其父與族中兄弟盡數獲罪伏誅。
細想之下,一樁樁一件件串聯起來,彷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暗中操縱全域性。
自涼州之亂起,到如今幷州生變,一切風波,皆因驃騎而起。
「夠了。」
劉淵收斂心神,沉聲說道:「諸多隱情,戰後再行深究。若要查清事端根源,當先剿滅來犯之寇。明日大軍開拔,進軍雁門;閻行,你遣一百鐵血營士卒先行,傳令戍邊守軍切勿輕舉妄動。」
「諾!」
眾人起身拱手,退出帥帳。
「這世道,當真難啊。」
華雄走出帥帳,面色陰沉可怖。
他們在前線浴血殺敵,背後竟有人盼著他們戰死。
「呵呵。」
閻行淡然一笑:「將軍不必憂心。天塌下來自有驃騎頂著,我等只需奮勇破敵便可。你莫非真以為驃騎心懷仁善,不會對這些奸佞之輩下手?」
「說得也是。」
華雄打了個寒顫。
誰敢說驃騎心慈手軟,他第一個不答應。
蕭關一戰,人頭滾滾,鑄成京觀,皆是驃騎一句『異族叛軍該死』,十餘萬叛軍身首異處。
這般手段,何來仁善之說?
……
六月上旬
幷州,雁門郡。
平成關外,鮮卑各部聚攏人馬,已逾二十萬眾。
荀攸再度登臨關隘,俯瞰望不到盡頭的連綿營帳,低聲呢喃:「還在增兵嗎?」
「公達先生。」
呂布扶劍靜立一旁,淺淡一笑:「先生可知鮮卑一族,究竟有多少人?」
「不知。」
荀攸轉頭,眉頭微蹙。
鮮卑盤踞漠北,疆域廣袤無垠,歷代史籍之中,從未記載過其具體人口數目。
呂布眸光銳利,語氣漠然:「鮮卑分三部,檀石槐掌權之時,麾下常備能拉弓作戰的精銳,便超十萬之眾。熹平年間,鮮卑屢屢劫掠邊境,自某投身軍旅以來,其主力六次進犯幷州,四次侵擾幽州,一次劫掠涼州。坊間傳言,有中原漢人流亡漠北,為鮮卑出謀劃策,不知真假。」
「將軍如何看待?」
荀攸抬眼望向關外。
「是真的。」
「不知幷州之外,是何等光景。」
「朝中士族勛貴,依舊夜夜笙歌,沉溺酒池肉林嗎?」
「可幷州之地,早已十室九空。自熹平六年往後,此地再不見朝廷王師旌旗。戍邊將士的甲冑,九年未曾更換。某自幼在鮮卑寇掠中長大,待戟法、騎射嫻熟,便投軍入伍,從一介小卒,做到戍邊軍曲長!」
「世人皆稱某有虓虎之勇,當為衝鋒陷陣之猛將。」
呂布轉身倚靠城堞,語氣帶著幾分譏誚:「先生可知,鮮卑為何能兵臨平城關下?只因邊塞防線太過綿長,戍邊守軍無兵員補給,守不住綿延的長城險要,只能退守城關,憑關禦敵。」
「將軍。」
「這是在向朝廷訴苦嗎?」
荀攸垂袖靜立,心底暗自輕嘆。
戍邊將士的苦楚,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
「為何不能?」
「若是朝廷王師前來戍守邊疆,某願死戰不退。」
「可如今幷州危在旦夕,大漢的王師何在?戍邊將士的俸祿糧餉,又在何處?」
呂布雙目驟然赤紅,宛若暴怒的猛虎,周身肆意翻湧著凶戾氣息。
光和元年,烏拉山山體崩塌,烏桓、鮮卑趁機大舉入侵五原郡。
九原縣一夜之間血流成河,無數百姓慘死。
其父呂良率領戍邊軍拼死禦敵,單是從身上拔出的箭矢,便有數斤之重。
彼時,大漢的王師又在何方?
他們駐守疆土、戍守邊關,為的是大漢社稷,為的是身後幷州萬千百姓,可朝廷的王師,從未出現過。
戍邊軍心中有怨,亦有恨。
屢次懇請朝廷派兵北上,卻始終杳無音訊。
難道他連訴苦、質問的資格,都沒有嗎?
「你說得是。」
荀攸輕嘆搖頭。
轟隆隆!
轟隆隆!
就在這時,一陣轟鳴聲響徹。
「驃騎親至,你等的大漢王師,來了。」
荀攸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然後整理身上衣袍,快步朝著關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