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不曾停歇,大軍行經之地難尋完整屍首。
幽州騎兵初次目睹這般血戰略顯錯愕,護商軍將士卻已然適應這般慘烈的廝殺。
鮮卑軍陣被徹底撕裂,數百步寬的地帶堆滿屍體,成為兩軍分界。
各路兵馬相互配合,從左右兩側包抄圍剿。
奈何戰場範圍遼闊,依舊有少量鮮卑騎兵僥倖突圍。
這群殘兵企圖退回營地依託工事抵禦,卻發現大營早已失守。
河內守軍與幽州兵馬正在營中清繳殘敵、焚燒營帳。
烈焰與鮮血同樣刺目,漢軍將卒仿若自烈火中走出的無敵戰士,嚇得鮮卑殘兵不敢靠近營壘,只能調轉馬頭,朝著漠北方向倉皇逃竄。
這場慘烈的殲滅大戰,使得方圓百里煞氣瀰漫。山間鳥獸盡數遠遠避讓,唯恐被戰火波及。
此戰之中,劉淵身先士卒衝鋒陷陣,麾下將士同心協力緊隨其後。
大軍所掠,鮮卑喪膽,圍殺的喪鐘響徹天地。
潰逃無路,上天無門,死亡是寇邊鮮卑唯一的歸宿,陳屍曠野才是結局。
「可汗在何處?」
「將軍,可汗的旗幟已不見蹤影!」
鮮卑軍陣混亂不堪,兵士紛紛朝著步度根驚慌呼喊。
「撤退,速速撤離戰場!」
「快!」
接連慘敗徹底擊潰步度根的心智,此刻的他滿心惶恐,但凡阻攔自己逃生之人,無論漢軍還是同族,都出手斬殺。
先前畏懼於劉淵率軍壓境的磅礴威勢,如今卻是被漢軍的兵鋒徹底嚇破膽。
哪怕昔日鮮卑最強首領復生,集結全部兵力重回鼎盛時期,他也絕不敢再領兵冒犯大漢邊關。
此刻他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大漢不可撼,大漢驃騎更不能惹。
「步度根!」
「今日休想脫身,留下首級再說!」
一聲怒喝驟然自側翼傳來,華雄氣勢洶洶追殺而至。
步度根嚇得心神大亂,顧不上撿拾掉落的彎刀,僵硬著脖頸轉頭望去,心中驚疑究竟是誰膽敢放出這般狠話。
「嗖!」
利刃破空,呼嘯襲來。
染著鮮血的明亮刀鋒,映出步度根眼中極致的恐懼。
「漢將……」
步度根低聲呢喃。
華雄面目猙獰,雙手握刀狠狠向下壓落。
帶血的刀鋒徑直劈下,幾乎將步度根半身斬開,其當場血濺當場,一命嗚呼。
「大人死了!」
「大人陣亡,快逃!」
步度根一死,四周的鮮卑部眾頓時嚇得大驚失色,四散奔逃。
一場大規模潰逃已然無法遏制,無人敢挺身豎旗,收攏族人有序撤退,更沒有人敢集結人手,回身抵禦大漢軍卒。
只因眾人看得明白,但凡有人敢舉旗召集部眾,立刻就有大批漢軍蜂擁而上,專挑衣著華貴的鮮卑族人斬殺,割下首級掛在馬鞍之上,隨後再清剿其餘眾人。
北伐關外。
戰爭從烽火起,也於烽火中結束。
紫氣東來,驕陽俯照,萬物復甦的晨曦悄然而去。
如今是日暮西垂,殺伐之氣籠罩天地,大戰徹底落幕,唯有滿地屍骸,獨對蒼茫黃昏。
血色浸透的曠野與金輝鋪展的山嶺遙遙相對,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無數戰馬發出陣陣哀鳴。
「鏗——」
陸勇拄著長矛,抬手摘下頭上兜鍪。
他靠在一匹早已死去的戰馬身上,雙手微微發顫,接過陳遠遞來的水囊。
「情況如何?」
陳遠踩著遍地屍身,咧嘴笑問。
陸勇望著囊口滴落的一滴水珠,苦著臉晃了晃水囊,無奈說道:「君侯就別打趣我了,這水囊里如今只剩最後一滴水。」
「是嗎?」
陳遠微微一怔,接過水囊晃了晃,才發現囊身不知何時被劃開一道小口,裡面早已滴水不剩。
「沒知覺了。」
「拿著。」
不遠處,閻行拋來一隻完好的水囊,抬手虛握幾下,朗聲笑道:「陳遠,你年紀尚輕。戰後連手中兵刃都未必能穩穩握住,更別說察覺水囊是否還有存水了。」
「倒也是這個理。」
陳遠將新水囊遞給陸勇,扶著腰間長刀,邁步走向遠處。
「驃騎!末將尚可追剿殘敵!」
遍地血泊之中,呂布興致高昂地高聲請戰。
「末將也能再戰!」
「麾下將士亦可戰!」
「護商軍熟知北行路徑,願引路追敵!」
趙雲、張遼、張濟等人相繼出聲請命。
一旁的周慎、張楊、宗員幾人滿臉無奈,始終不敢插話。
他們麾下兵卒早已筋疲力盡,實在無力繼續追擊。何況天色即將入夜,連夜追殺殘敵本就並非穩妥之舉。
「末將也能出戰!」
這時,捧著步度根首級、兀自欣喜的華雄後知後覺湊上前來。
「窮寇莫追。」
劉淵握著水囊,抬手朝華雄示意,「傳令各營,全數退回關內。」
「驃騎。」
華雄如同捧著至寶一般,捧著步度根的首級快步上前。
「做得好,此人可是步度根?」
劉淵抿了一口清水,看向華雄,眼中帶著幾分訝異。
這一戰中,華雄與段煨並非他麾下軍團,所以並未受到光環加持,沒想到他依舊能於萬軍之中斬下敵酋首級。
關西猛士,果然個個驍勇善戰,滿身血性。
「正是他!」
華雄用力點頭,朗聲道,「末將日日對照帥帳下發的畫像辨認,絕不會認錯!」
「甚好。」
劉淵拿起一旁的定業刀,沉聲道:「各營即刻回關。留下親衛配合輜重兵卒清理戰場,斬獲功績交由沮授與輜重人員一同核驗。明日先統計傷亡,莫要耽擱袍澤治傷。」
「諾!」
各營主將齊聲應喝。
大戰雖已結束,諸營將士皆有心乘勝追剿殘敵。
劉淵卻不準備出兵,戰場廣袤,奔波廝殺的時間太漫長。
如今各營人困馬乏容易出事,且死去的鮮卑人足以震懾所有邦野。
那些逃竄出去的鮮卑人,更能將大漢之名傳於漠北,令各部不敢寇邊犯境。
大軍陸續歸營,營中傷員隨處可見。
輜重兵、勞役們忙得腳不沾地,救治傷者、清掃戰場、埋鍋造飯,整座營地一片忙碌。
軍功登記之處,不斷有人提著一串串敵首前來報備,逐一登記在冊。
這般大規模會戰,將士們廝殺之時大多無暇割取首級,戰後便按區域劃分戰果,統一核算軍功,再折算成錢財、田畝分發下去。
陣亡將士的撫恤,則由大將軍府與太尉府統一撥付。
不過若是有人不懼兇險,特意攜回敵首,自然也要單獨造冊記錄。
「錢財堆積如山啊。」
劉備洗去滿身血污與風塵,換上一身乾淨衣衫。
他扶著欄杆,望著校場內一座座錢堆,心中感慨萬千。如此巨額財物,不知能招募多少兵馬,養活多少百姓。
「看著羨慕了?」
公孫瓚帶著一身疲憊走了過來,開口解釋道:「我方才問過旁人,幷州九郡不少世家豪紳暗中通敵,驃騎將軍已然派人查抄其家產。如今軍中將士的軍功,都能兌換這裡的錢財和田地,還能憑功績在營中升遷。」
「一州士族勛貴之財?」
劉備雙目圓睜,滿臉震驚問道。
「沒錯。」
公孫瓚深吸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略顯沙啞,「先回軍帳歇息吧。帥帳已經傳下將令,全軍休整三日,待軍功核算、戰場諸事全部處置妥當,再聚眾議事。」
「好。」
劉備重重點頭。
此刻他望著眼前如山錢財,心中滿是不甘,更有萬丈野望在胸中翻湧。
同樣是漢室宗親,劉淵能將一州士族豪強視作草芥,而自己卻連一個小小的縣尉之位都難以保全。
來日……來日,他定要立於天地之間,豎起獨屬於自己的大旗!
……
平城關外一戰,濃烈的血腥之氣隨風翻過山野,飄向四方。
連日清理戰場,輜重兵與勞役割取首級早已變得麻木,可想而知當日廝殺何等慘烈。
整整三日,關內營壘之中,傷員的痛呼聲此起彼伏。
他們在戰場上悍不畏死,可待到硝煙散盡,傷口襲來的劇痛依舊難以忍耐。
營中無人嘲笑打趣,袍澤們紛紛送來飯食肉食,閒談著戰場清掃的近況,彼此照拂。
帥帳之內,見沮授前來,劉淵放下手中啃食的羊肉,取布巾擦淨嘴角,開口問道:「公與,可是戰場傷亡與軍功都統計完畢了?」
「回驃騎,已然核算妥當。」
沮授捧著文冊上前,恭敬道:「各營傷亡各不相同,我軍總計陣亡一萬一千人,其中復土營、河內與河東守備軍傷亡最重。全軍輕重傷者合計超過四萬人,義從軍如今僅剩五千餘人。此戰斬殺敵軍逾二十萬,鮮卑殘部逃散人數預估八萬有餘,另繳獲戰馬數萬匹,牛羊、劣馬等牲畜共計十萬餘頭。」
「可有立下封侯大功之人?」
劉淵走到銅盆旁,趁著熱水洗淨手上的油脂。
沮授神色肅穆,逐一稟報:「呂布陣斬魁頭;華雄斬殺步度根;扶羅韓率軍衝擊我方狼騎,襲擾護纛營側翼,最終被典校尉斬殺;關羽斬殺素利;彌加死於復土營士卒祝公道之手;闕機則喪命於輜重兵卒刀下。其餘大大小小的鮮卑首領,僅能辨認一部分,不足以論封侯之功。」
「輜重從卒?」
劉淵微微一怔。
負責清掃戰場的輜重兵,竟也能斬獲這般大功?
「確有此事。」
沮授無奈解釋,「臣多方查問得知,闕機所部被介士營擊潰,他本人墜馬昏迷,又被屍堆掩埋,恰巧遇上前來清場的輜重兵卒,故而被其斬殺。」
「倒是一樁奇事。」
劉淵擦淨雙手,吩咐道:「傳令各營正副將領,連同祝公道與那名輜重兵一同入帳。軍中軍功法度不容更改,該如何論功行賞便依規矩行事。說起來,文遠此番,倒是差了幾分運氣。」
「諾。」
沮授拱手行禮,轉身退出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