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垂。
兩道調令自帥帳送出,分別發往鐵血營與介士營。
另有一份匯總戰功、奏請封賞的捷報,從雁門遞往洛陽。
而此刻的張遼,只覺心頭如遭重壓,麾下人馬已是越來越難以管束。
「文遠將軍?」
徐晃立於帳下,拱手出聲。
祝公道也是滿心疑惑,只覺得張遼舉止神態處處透著異樣。
「嗯。」
張遼深吸一口氣,開口吩咐:「鐵血營中郎將調任別處,介士營中郎陳遠改任鐵血營中郎將;公明,便由你接任介士營中郎。如今各營校尉名額已滿,祝公道,你暫且出任軍侯,意下如何?若是不願,也可等歸國之後轉去其他軍營。」
「諾。」
「末將願意。」
二人連忙拱手應聲接下。
封侯歸封侯,軍職歸軍職,二者在葉縣封地劃分得很清楚,祝公道心中並無半點委屈。
同一時間,鐵血營中。
閻行抓了抓腦袋,一臉委屈地問道:「將軍,屬下怎麼忽然被免去職位了?」
「你自己說說緣由?」
趙雲一邊謄寫著閻行的從軍履歷,語氣平淡地說道:「此番鐵血、介士兩營一併人事調動,你與介士營軍侯蒙稷都被撤去原職,陳遠稍後便會前來接任鐵血營中郎。」
「這……」
閻行面色一苦,暗自思忖:難道是自己上陣殺敵不夠勇猛?還是驃騎將軍因鐵血營此番無人封侯,心中有所不悅?
「閻行。」
趙雲蓋上軍印,將公文遞到他面前,淺笑道:「驃騎打算在豫州擴充兵馬,你和蒙稷,都是新營統領的備選人選。」
「原來是這樣?」
閻行眼中瞬間亮起光彩,小心翼翼追問:「不知蒙稷如今情形如何?」
「此人能力十分出眾。」
趙雲話語中別有深意:「傳聞他出身蒙山,因仰慕寧川公之名前來豫州投軍。早年平定黃巾之亂時,他便已是屯長;後來驃騎改革軍制,屯長改為百夫長,他又被擢升為軍侯。此人尤其擅長練兵,行伍陣列整肅有序,軍中律令推行得極為嚴明,就連定遠侯陸勇,昔日也曾在他麾下擔任隊率。」
「那我便放心了。」
閻行笑著將公文收好,邁步走出帥帳。
行至帳外,望著往來奔走的同袍,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不舍。
他來到豫州時日不算久,可朝夕相伴的操練、並肩沙場的征伐,早已讓他覺得自己本就該留在此地,本就該與這些袍澤相守同行。如今調離鐵血營,即便去往新建的軍營,恐怕短時間內也難以適應。
等回到自己的軍帳,原本縈繞周身的氣力忽然如潮水般消散。
閻行又驚又疑,慌忙走出帳外,環顧四周。
鐵血營其餘將士一切如常,唯獨他出現這般異狀。
實在荒唐!
自身氣血非但沒有充盈,反倒無端衰退。
閻行抬眼望向中軍帥帳的方向,心中滿是敬畏。
軍中番號、敕封竟能給人加持氣力,莫非驃騎將軍當真乃是天人下凡?
為了印證心中猜想,閻行前去尋陸勇,果然對方體內的力量也同樣出現衰退。
不知從何時起,軍營之中漸漸傳出流言,都說驃騎將軍是天人降世,有天人加持……
平城關大戰徹底落幕,各營論功行賞、兌現封賞之際,這場戰事的結果,也飛快傳遍漠北草原與大漢腹地。
大漢驃騎,攜纛入陣,一戰斬敵二十餘萬,其威名遠震漠北邦野各部,這在靈帝一朝,已經成了不可言說的存在。
青山曠野之間,敵軍屍骨堆積如山,方圓百里儘是焦黑灰燼,無不訴說這場大捷。
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要出兵的烏桓各部,已經收攏人馬,全數退回王庭,又派遣閻柔作為使者,前往幽州拜見護烏桓校尉公綦稠。
捷報飛信。
萬勝之音傳遍幷州九郡。
一路兼程趕赴幷州的蹇碩,此刻跌坐在地,望著手中捷報久久失神。
「蹇司馬?」
荀攸面露不解。
平城關大獲全勝,蹇碩身為天子近臣、公車司馬令,理應滿心歡喜才對。
怎麼這般?
「荀祭酒。」
蹇碩咽了口唾沫,抬眼神色驚愕,問道:「驃騎大勝,斬獲敵首二十餘萬,不知幷州當地計程車族與勛貴,如今可曾處置?」
「此事已處置完畢。」
荀攸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沉聲答道:「驃騎將軍出關之前,便已下令將這些人盡數處決,屍首投入烽火之中焚燒殆盡,蹇司馬還是來晚了。」
「還沒。」
「只是一個幷州。」
蹇碩猛地起身,快步朝著府外走去。
他要親自前往邊關面見劉淵,阻止驃騎回朝。
天子所言不假,一州計程車紳勛貴幾乎被屠戮一空。
若是讓他帶著蓋世功績返回洛陽,恐怕會掀起朝堂腥風血雨,最終令大漢山河徹底天崩。
蹇碩立刻動身。
……
此時。
平城關的烽火已經熄滅。
劉淵伸手摩挲著城牆上的土石與垛口,眼底翻湧著凜冽戾氣。
幷州九郡烽煙四起,百姓,軍卒,半個大漢都參與這場戰爭。豈能只因袁隗一人身死,便讓整個袁氏逃過罪責?
抬眼遠眺,遠處焚燒屍骸的火焰依舊未熄,彷佛在用金戈鐵馬書寫歲月,讓無數戰死的英靈為之悲戚。
「諸君。」
秋風迎面拂來,劉淵輕聲自語:「我此番,定當提刀入朝!屠盡袁氏,為諸君沉冤。」
他本是後世之人,飽覽典籍,縱觀千年歲月變遷。
曾在書卷之中見證王朝起落、百姓流離,見過無數英烈埋骨荒野,一座座王朝淪為斷壁殘垣。
倘若世間真有英靈,便願以大漢旌旗、以他的大纛為引,讓這些逝去的英魂,一同見證大漢這場新生之變。
十月,
幷州九郡處處白幡素縞,全城一同祭奠戰死的將士,哀悼罹難的百姓。
漠北的大風吹過群山峻岭,捲起大漢的獵獵旌旗。
公孫瓚率領部眾遷回幽州,幷州狼騎的氣勢也漸漸平復。
眾人駐守雁門,依依不捨地目送大軍啟程歸朝獻捷。
這些人,無不是敬劉淵如神靈,因為各營都在流傳『驃騎乃天人,可敕封軍卒』的說法。
起初幷州狼騎眾人對此嗤之以鼻,只覺得劉淵本就是天下難得的豪傑,何須旁人這般神化吹捧。
直到昨日眾人紛紛察覺自身氣血衰退,這才徹底信了傳言。
「驃騎……」
「某當追隨你啊。」
呂布望著大軍揚塵遠去的方向,久久失神。
「奉先。」
張楊按緊腰間長刀,轉過身壓下心中激盪的情緒,「鎮守邊關才是眼下頭等大事。」
戰火雖歇,諸事遠未結束。
幷州狼騎與復土營,還需配合即將從涼州趕來的羊衜,在雁門籌建邊關互市。
並且,州府已經遣人出關,對漠北各部傳話,互市之政敢有邦野不從,大漢必遣軍伐之。
「驃騎……」
歸朝軍列中,蹇碩欲言又止。
他早已將洛陽的變故告知劉淵,也竭力勸阻對方暫緩回朝獻捷,可終究沒能攔住。
陛下,老奴無能啊……
「蹇碩。」
車廂之內傳來劉淵冰冷肅殺的聲音,「莫非我連回朝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落下,他隨即傳令:「史阿,命護商軍返回涼州;義從軍調往賀蘭山駐守;華雄、段煨率部回歸河東守備營;周慎領兵前往河內守備營。」
「諾。」
史阿當即策馬出列,前去傳達軍令。
各路大軍依照指令分赴駐地,唯獨葉縣所屬兵馬,繼續朝著洛陽行進。
蹇碩臉色一變再變,驃騎是做好與袁氏一碰的準備了嗎?
一股肅殺之氣悄然蔓延。
凜冽寒意籠罩整座洛陽城。
從平城關戰事打響到結束,共計斬獲敵軍首級三十餘萬。
繳獲的牲畜財物、抄沒幷州士族勛貴的家產,全部分賞給麾下將士。
再算上此前美稷縣一戰,此番一共冊封五位列侯、四位關內侯。
這般舉動,分明是取勛貴財富分給士卒,已然觸怒了天下所有士族,引得士人滿腔怒火。
一時間各方勢力都在靜觀其變,想看看劉淵回朝獻捷之後,會如何處置袁氏一族。
若是對方因袁隗之死選擇妥協退讓,那大漢朝堂便依舊是如今這般模樣;可若是他執意揮刀清算,那這天下,未必不能另立新君……
數日之後,訊息傳入洛陽南宮。
劉宏握著密報的雙手不住顫抖,密信脫手落在地面。
此前大捷傳來,他並未大肆慶賀,也沒有下詔大赦天下,更沒有召集朝臣議事。
本打算等劉淵率領陳國兵馬歸來,再一併處置洛陽積弊。
萬萬沒想到,劉淵竟敢違背自己的旨意,徑直率軍回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