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僕卿府內,
袁基身著喪服,正端坐堂中。
張璋坐在對面,淺飲一口茶水,緩緩開口:「驃騎將軍已下令各營回歸,還送來一份撫恤名冊。大將軍忙於軍中事務,今日無法前來赴約了。」
「大軍如今行至何處?」
袁基神色平淡,眼神卻冷得刺骨。
他要以身入局,自戕於劉淵歸朝之日,讓天下計程車族都為之畏懼,為之痛恨,徹底斬絕士人對於劉姓宗室的忠誠。
袁氏都衰敗了,你們這些州郡士族怎麼選,是俯首稱臣?還是另尋他路?
「大軍已進入上黨地界。」
張璋沉默片刻,繼續說道:「按行程推算,下個月初驃騎便能抵達洛陽。另外聽聞,邊關互市交由葉縣封地行商司丞羊衜主持,朝廷也向漠北各部傳下嚴令,但凡抗拒互市政令者,大漢即刻出兵征伐。」
「他確實有這般底氣。」
袁基端起茶盞,語氣淡然:「何況身居大漢驃騎之位,手握皇帝信璽,就連大將軍、太尉這般重臣,都要被他壓上一頭。如今的他,已是大漢歷朝以來權勢最盛的宗室子弟。」
「不說這些了。」
張璋神色微沉,開口問道:「你特意想見大將軍,究竟所為何事?」
「只有一件事。」
袁基放下茶盞,語氣凝重:「驃騎即將歸朝,他心中打算如何,我等無從揣測。但叔父生前定下的河南尹一職,袁家必須拿到。另外,還要送本初前往冀州任職。如今豫州之地,袁家已然沒有立足根基了。」
張璋聞言微微一怔。
袁基嗤笑一聲,接著說道:「天子接連劃出十二縣作為封邑,又冊封新息亭侯、曲周亭侯、武都亭侯,這些舉措,分明就是在一步步瓦解我袁家的根基。」
「在下……不甚明白。」
張璋瞳孔微縮,嘴上假意不解。
此事關乎袁氏根本,乃是大忌,他不敢多言。
即便如今袁隗離世、袁基閉門不出,可袁家依舊能號令往日門生故吏,在各州郡召集數十萬兵馬,萬萬不能小覷。
「明不明白,已經無關緊要。」
袁基從腰間解下一枚木符,遞向張璋,神情複雜:「你將此物交給本初。此番驃騎回朝獻捷,天子必定親自出城迎接。叮囑本初暫且留在洛陽,在大將軍府安心等候,待到所有風波塵埃落定,再動身前往冀州赴任不遲。」
「可以。」
張璋起身接過木符,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問道:「封侯,可以瓜分袁氏?」
「可以。」
袁基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劉淵所冊封的列侯、亭侯,封地全都交由葉縣統一打理,再折算成相應俸祿發放給受封之人,無人能夠例外。他提華雄封侯,實則就是安插在大將軍麾下的一枚釘子。換作是大將軍何進,必定會想方設法將華雄調離河東守備營,或是暗中除之後快。寒冬將至,若是醉酒失足墜河,倒也是個不著痕跡的結局。」
「你心太狠了。」
「若死,一點都不冤。」
張璋面露怒意,拂袖轉身離去。
華雄封侯,的確像是扎在三河守備營中的一根釘子。
直接動手殺人是魯莽之舉,暗中調離才是拔除隱患的上策。
只是此事絕不能在今年行事,否則任誰都能看出是何進在藉機排除異己,想要徹底將三河守備營牢牢掌控在手中。
「蠢貨。」
袁基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何進早晚會明白這個道理。
時光流轉,洛陽城內已是風雨欲來。
大軍班師回朝的日子越來越近,皇甫嵩與董卓也被朝廷一併召回。
此番北伐關外大獲全勝,大軍凱旋獻捷,劉宏並未在朝野大肆慶賀,但該有的典章禮數,一樣都不能缺。
十一月初,寒風呼嘯不止。
漢天子劉宏,在滿朝公卿、文武士大夫的簇擁下,立於洛陽城北。
街邊趕來圍觀的百姓、鴻都門學子擠作一團,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盡頭。
「文優啊。」
「我心裡慌得厲害。」
董卓不停拉扯身上的朝服,冷汗順著臉頰不斷往下淌。
他深知劉淵的為人,也清楚自己先前倒向大將軍的拙劣舉動,不過是自欺欺人。自打來到洛陽,他便終日提心弔膽,夜夜難以入睡。
「莫要慌張。」
李儒站在一旁,低聲勸道:「這天下終究是天子的天下,大將軍也是大漢的柱石。切莫因為心生畏懼,亂了朝堂禮數。」
「我明白。」
董卓接連深吸幾口氣。
可望著地平線上揚起的煙塵,心中的忐忑非但沒有平復,反倒愈發濃重。
「太僕卿。」
「近來一切安好?」
劉宏乘坐著六頭白驢牽引的車駕,側頭看向位列朝臣之中的袁基。
「一切安好。」
「勞陛下掛心。」
袁基旋即轉身,從容躬身行禮,緩緩作答。
「那就好。」
劉宏手指輕捻,抬眼望向遠方滾滾煙塵。
片刻過後,漫天煙塵迎面撲來。
最先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面迎風招展的大纛。
兩萬餘名鐵騎馳騁而來,將士們甲冑殘破、衣袍染血,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如同驚雷,讓三公九卿、一眾士大夫無不面露驚駭。
眾人心中一震,劉宏連忙起身,踩著馬凳走下車駕。
「陛下!」
太常劉焉、宗正劉虞滿臉錯愕。
大軍抵達之時,天子親自下車相迎,這已然是破格降階的禮遇。
劉宏擺了擺手,話中深意十足:「他是宗室子弟,又為大漢立下大功,豈能被世俗禮法束縛?」
「諾。」
劉焉、劉虞無奈俯首。
二人同為宗室,不由羨慕劉晏,生子當如公子淵啊。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大軍行至數百步外驟然停住,壓下漫天塵土,隨即人馬向兩側分列。
緊接著,王卒尉護衛著一輛四馬車駕緩緩駛出。
車駕向前行進三百步,再度停下。
劉淵掀開帷幔,緩步走下車廂,掃了一眼列隊的公卿百官,穩穩落地。
「還算守禮。」
劉虞見狀稍稍鬆了口氣。
他身為宗正,一直擔心劉淵居功自傲,在天子面前失了規矩。
誰知話音剛落,身旁的劉焉便悄悄掐了掐他的手臂,低聲提醒:「事有異變,今日洛陽恐怕要血流成河。」
「嗯?」
劉虞心頭一驚,連忙抬眼望去。
只見劉淵身著冕服,腰間懸著佩刀,步履沉穩地向前走來。
左右王卒尉全都按刀緊隨其後。他每向前踏出一步,龍驤營、介士營的將士便同步往前推進一分,腳下不曾揚起半點沙塵,可那股氣勢,卻彷佛要將整座洛陽徹底踏碎。
「臣劉淵。」
「參見陛下,陛下萬年。」
劉淵在距離天子三步之外站定,神色平淡地拱手參拜。
「免禮。」
「朕倒是都想向你行禮了。」
劉宏朗聲一笑,上前伸手拉住劉淵正要觸碰佩刀的手,壓低聲音說道:「朝中諸事全都交由朕來處置,你萬萬不可動手見血。朕鎮得住洛陽,也壓得住天下士族,你卻不行。你是驃騎將軍,是宗室之後,並非大漢天子,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陛下。」
「何出此言。」
「臣本為人臣,陛下親自降階相迎,已是天大恩寵。」
劉淵神色未變,淡笑著立在百官之前。
他沒有去看袁基,目光反倒直直投向董卓。
霎時間,兩側王卒尉齊齊轉頭。
龍驤、介士兩營上萬將士手持兵刃,一同望來。
瀰漫四野的濃烈殺氣,凝作一柄實質利刃,狠狠刺向董卓心口。
這是歷經數十萬殺戮沉澱的凶煞之氣,讓在場所有人都恍若墜入屍山血海之中。
「噗通」一聲。
董卓兩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當場昏厥過去。
「這倒是稀奇。」
「寒冬臘月,竟還會中暑暈倒?」
劉淵笑意盈盈地看著眼前一幕。
「大將軍。」
劉宏臉色陰沉至極。
董卓身兼武衛中郎、河東守備營將領,隸屬大將軍府管轄,當眾失態,實在顏面盡失。
「李儒。」
「速速把人帶下去!」
何進滿頭大汗,強頂著如刀割般的凜冽殺氣,揮手示意。
李儒俯身之際,昏迷中的董卓含糊低語:「快帶我走……驃騎今日定然要在此地殺人。陛下壓不住他的殺意,袁基怕是難逃一死。你我儘早離開,但願他只殺一人,就此停手。」
「明白。」
李儒渾身發顫,連忙起身招呼人手,將董卓抬走。
看到這一幕,不少公卿士大夫暗自失笑。
何進出身市井,麾下又多是涼州武夫,行事粗莽,著實讓人覺得可笑。
可轉念想起龍驤、介士兩營那懾人的殺氣,眾人心底又生出陣陣畏懼。
「陛下。」
劉淵從容開口:「此番征戰,我軍繳獲了大批牛羊,全都分賞給將士折算戰功。如今還餘下不少戰馬,一部分留在了幷州,其餘盡數帶回洛陽。」
「這些戰馬便交由你來安排。」
劉宏拉著劉淵,想要一同登上六驢車駕,他不願此地再起禍端。
董卓能看穿的局勢,身為天子、又素來了解劉淵的他,自然心中一清二楚。
「戰馬數量繁多。葉縣地域狹小,正缺一處馬場,汝南便是絕佳之地。」
劉淵踩著馬凳登上六馬車駕,語氣陡然變得凌厲,「況且,袁氏暗通外敵,致使幷州九郡兵禍不休,無數健兒戰死北疆。依臣之見,只處死一個袁隗遠遠不夠,袁基也罪責難逃。應當削去汝南袁氏全族的官職俸祿,將其族人終身禁錮,陛下以為如何?」
話音未落,他突然反手扣住劉宏的手腕,順勢抽出腰間的定業刀,徑直拋向不遠處的典韋。
「驃騎!」
「公子淵!」
劉宏與滿朝公卿瞬間臉色大變。
當眾抽刀,還要將袁氏全族定為罪黨加以禁錮,這分明是要攪動天下大亂!
劉宏心急如焚,他不願劉淵雙手沾染鮮血。一旦如此,不僅會折損他招攬賢才的聲望,更會徹底激怒天下士人。
公卿士大夫急,是因為袁基可以死,但不能刀劍加身,更不能負罪而亡,若汝南袁氏盡皆黨禁,天下士族未來的路又在何方?
「驃騎將軍!袁氏一族……」
袁基面色慘白,急忙抬頭想要辯解。
他知曉袁隗已死,自己也甘願以命抵罪,可袁氏絕不能被定為黨禁,苦心謀劃的冀州布局,更不能就此化為泡影。
他的話語沒能說完。
一道雪亮刀光驟然閃過。
視線之中,只剩下巍峨的車駕與林立的朝臣。
原來,這就是梟首的感覺嗎?
大漢宗室,當真不怕州郡之士推舉雄主,裂土分疆,逐鹿天下。
「砰。」
典韋面無表情,抬腳踢開滾落在地的首級,扯過袁基的衣袍擦去刀上血跡,隨後捧著定業刀,大步走到車駕前,將兵器恭敬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