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幽州生亂。
漁陽人張純、張舉聚萬餘部眾,舉旗反漢。
張舉自稱天子,封張純為彌天將軍,縱兵抄掠薊縣,斬殺護烏桓校尉公綦稠,圖謀摧毀初設的互市,伏擊行商司丞羊衜與幽州牧劉虞。
僅僅三天,公孫瓚便統八千兵卒蕩平叛軍,叛賊首級高懸於互市之上。
誰也不知道附從張純、張舉的叛軍究竟來自何方,隨著二人覆滅,這樁事便成了深埋於歷史中的謎團。
此戰過後,公孫瓚得以遷為護烏桓校尉。
九月初,荊州長沙郡內,區星自號將軍,糾集萬餘之眾,攻打郡縣,舉兵反漢。
還未等刺史府發兵,朝廷便直接下令,任命孫堅為長沙太守,進剿區星叛軍。
區星叛亂一起,荊南各部頓時騷動不安。
以五溪部為首的部落,舉族興兵,翻山越嶺千里之遙,襲殺漢廷官吏。
十月上旬,天子親擬詔書,免去崔烈太尉之職,遷曹嵩為太尉,另調光祿大夫周忠出任司空。
一年之內,兩度叛亂。
來得猛烈,也來得突兀。
幽州已然平定,荊州的事變竟直接驚動了洛陽朝廷。
荊州刺史王叡心下有感,自己這個刺史的位子怕是坐不長了,彷佛被卷進了一件滔天巨事當中,無論前進還是後退,都是步步殺機。
「驃騎,臣只求一條活路。」
十一月初,王叡托汝南太守徐璆引見,親身到驃騎將軍府躬身叩拜。
「此話怎講?」
劉淵手中批著公文,抬眼道:「刺史本行監察官吏之權,平叛乃太守之責,朝廷不是已經問罪長沙太守了嗎?」
「驃騎,臣只求一條活路。」
王叡再次躬下身子,將方才的話又複述了一遍。
「啪嗒。」
劉淵將筆擱在筆架上,俯視著堂下的身影,問道:「區星叛軍從何而來?」
「山越。」王叡想也不想便答。
「錯了,那是養寇自重之賊。」
劉淵拂動袖子端起茶杯,冷淡地說道:「涼州幷州多塢堡,荊州揚州有豪宗,清除不盡的山越,討伐不完的部落,才能讓地方豪族設立宗部,推舉宗帥,私養宗兵!」
「臣愚鈍。」
王叡羞慚不已。
沒有想到,山越竟然是這般的存在。
劉淵飲了一口茶水,平淡地說道:「公孫瓚曾在我的帳下為將領,你說為什麼他平定叛亂,士人公卿為他共同推舉護烏桓校尉;孫堅也曾經被我舉薦,卻被天子封賜為長沙太守?」
「不知。」
王叡坦率地搖了搖頭。
劉淵嘆息一聲,說道:「你上書朝廷,就說沒有能力治理荊南的叛亂,自行降職為州牧府的吏員,請求天子下詔封州牧入內鎮守。」
「多謝驃騎。」
王叡趕忙感激地作揖下拜。
「去吧。」
劉淵揮了揮手。
王叡畏懼事態膽小怯懦,沒有治政的才能,而且志向大才學淺,不能夠治理一州之地,遲早要死在職位之上,還是早一些退下來比較好。
「諾。」
王叡躬身大拜。
離開驃騎將軍府,方才解下一身沉重的負擔。
「怎麼樣了?」
府外,徐璆淡然笑著問道。
「還算好。」
「求得了生路。」
王叡將府堂中的對話一一說出。
徐璆沉默了很久,百感交集地說道:「朝廷里的爭鬥,已經不止於呼叫親信,而是開始消磨對方的勢力了!」
「嗯?」
王叡滿臉迷惑。
長沙的事,與朝廷有什麼關聯……
徐璆解釋說:「有人想要摧毀互市,埋伏刺殺司丞羊衜、幽州牧劉虞,所以才會有張純、張舉的叛亂;沒有想到公孫瓚平定得如此迅速,只能藉機讓這個對外強硬的人掌控幽州邊軍,藉此割裂州牧獨掌軍政的大權,他們想要激發公孫瓚的野心,讓他變為第二個孫堅。」
「原來是這樣。」
王叡猛然醒悟地拍了拍額頭。
徐璆登上車駕,繼續說道:「區星的叛亂,是有人要動搖荊南、南中,引誘驃騎南下平叛;加上五溪部劫殺漢朝官吏,天子便順勢將駐紮在長安的孫堅調到長沙郡。」
「這件事我不明白。」
王叡搖了搖頭,眉頭緊鎖道:「孫堅違背信義,傳言有江東、荊南、三輔計程車人在背後出力,派去鎮守荊南不就是要讓他壯大嗎?」
「陛下平衡有方。」
徐璆摩挲著一枚符令,譏笑道:「孫堅是猛虎沒有錯,但僅僅是猛虎而已,可如果是駐紮在長安,便是不可撼動的山嶽,所以必須調他南下,開啟驃騎掌控涼州的通路。」
「何必要這般複雜。」
「不過一個小將軍罷了。」
王叡長吁短嘆,不由輕視地說道。
「你呀。」
「怪不得驃騎讓你辭去官職。」
「孫堅不是一個人,背後是荊揚、三輔計程車族。」
「陛下與這些人較量,還要穩住朝廷法度不崩壞,更不能讓人調動驃騎前往邊疆平叛。」
「調孫堅入荊南是以退為進,如果殺了孫堅,他們還能尋出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威逼到極點的時候,未必不會做出割據疆土的行徑!」
徐璆連連搖頭,為王叡的政治頭腦感到焦心。
天子敢於同天下士族大範圍博弈,還能保證大漢不崩潰,使得州郡烽火四起,所倚仗的就是驃騎在葉縣坐鎮。
南北兩處地方,相繼叛亂。
如果驃騎被迫北上,或者南下平叛。
等到大獲全勝的時候,恐怕大漢都已經改換門庭換了新的天子,一切追悔都太晚了。
……
「風雨欲來啊。」
驃騎府內,賈詡望著遠去的車駕嘆了口氣。
洛陽的爭鬥不見血光,卻將『賊匪、山越、逆賊、宗帥、南蠻'化作廝殺的刀刃,讓山河染紅,屍橫萬里。
縱然身處葉縣,他都覺得血腥氣味難以掩蓋。
「是麼?」
「我認為大勢已成。」
荀攸揹著手走來,淡然笑道:「驃騎居於高位,天子與士族博弈,實際上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確定是戰是和的結果。」
「新天子麼?」
賈詡把手揣進袖中問道。
「嗯。」
荀攸點了點頭道:「陛下駕崩,新帝登基,如果驃騎被削弱,士族沉寂,殺戮征伐盡數消失,如果新帝難以登位,便是一場大戰,現在天子與士族都在向自己的手中攬收棋子,誰的棋子多,便能決定大漢的將來!」
「某不這麼看。」
賈詡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如果州郡沒有雄主,天下哪裡有人爭奪從龍之功,天子分明是俯視天下,催生州郡的雄主,請士族投入牢籠,最後用驃騎來清掃天下,天子為驃騎塑造敵手,是在為大漢清除病灶,更是相信驃騎能掃清天下,重塑乾坤。」
「也許吧。」
荀攸若有所思。
……
洛陽的暗流還未落下。
十二月初,兩封詔書伴隨著大雪降下。
大將軍府掾屬劉表,提升為荊州牧,以期能鎮撫荊南的叛亂,安撫各個部落。
大漢宗室,大將軍的掾屬,居然被提升為州牧。
一時之間,不少人都分辨不清,劉表究竟是誰的人。
另一封詔書落在葉縣,讓天下震動,詔令:念劉晏治民有方,與國有功,特晉封王爵,是為寧王!其子劉淵,加冠在即,特賜六馬車輿,九章冕服,恩加九旒冕,出警入蹕,封王太子,禁字自貴。
「轟。」
大將軍府,何進掀翻了桌案。
筆筒、瓷器、毛筆、紙張,全都散落在地上,一片雜亂。
「大將軍。」
張璋臉色蒼白。
先封劉表為荊州牧,大將軍府上上下下都滿臉歡喜。
可是,當封賜劉淵的詔書擬定出來之後,朝廷內外無不驚慌。
先前何進想要總攬司隸兵權,天子提拔朱俊與之抗衡,使大將軍威嚴掃地。
這一次,剛剛封賜劉表,恩賞大將軍府,就被第二封詔書擊落到土裡,讓劉辯的立儲路途再起波折。
「夠了。」
「我真的受夠了。」
「他這是在熬鷹,還是在馴犬。」
何進轉身揮動袖子,怒聲喝道:「天子行駕;宗王、皇子的九章冕旒;出入警蹕;封王太子;他是要立劉淵為儲君嗎?」
袁紹作揖拜道:「大將軍息怒。」
「息怒?」
「我怎麼息怒。」
何進走到廳堂正中,揪住袁紹的衣襟怒喝道:「王太子,這已經僭越禮制!又禁止劉淵取字,大漢的人取字而顯貴,只有兩種人不需要字,一種是漢天子,此為自貴,一種是平民,此為自賤,劉淵都要稱孤道寡了,我還怎麼息怒,怎麼冷靜。」
「大將軍又能如何呢?」
袁紹不氣不怒,勸說道:「天子不可阻,陛下就是要把驃騎當作繼承的人選,與皇子辯、皇子協地位等同,朝中誰敢說一句話反駁,但凡有死諫者,豎日便會受到賜死詔書。」
「我不甘。」
何進雙臂一振,朝著府外走去。
他要進宮,見何皇后,更要見皇子辯。
這場立儲的路途走得太過艱辛,一次又一次地橫生枝節,連何苗都為此送命,弒殺外戚的人卻要稱孤道寡,他心中怨氣難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