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人逐一散去。
州牧府又空寂下來。
蔡瑁登上車輿,看向蒯良:「子柔,上來說說話?」
「好。」
蒯良點了點頭。
「朔風颳得真緊啊。連南邊都跟刀子割臉似的。」
蔡瑁將一隻小銅爐遞了過去:「葉縣的手爐,你拿去暖暖手。」
「有點意思。做得實在精巧。」
蒯良捧著手爐,淡笑道:「劉景升是大將軍府的掾屬,黃巾之亂時被徵辟入朝。咱們眼下都摸不准他到底是什麼人,到底站在哪一邊。你怎麼看?」
「簡單。試一試便知。」
蔡瑁靠著車廂壁,意味深長道:「我家二姐還未出閣,他正妻又早已亡故,這不是正巧麼?況且,我聽說他也有一位待嫁的小妹,若能嫁給我們荊襄士人做妻室,也算另一種盟姻。」
「很好。」
蒯良點了點頭。
聯姻,本就是一層極為親近的盟友干係。劉表若是肯應下,便說明他當真想融入荊州,而不是像劉淵那樣,取天下之士而治葉縣。
「那孫文台呢?」
蔡瑁想了想又問:「這就把此人棄了?」
「呵,自然要棄了。」
蒯良意味深長道:「區區一介莽夫,哪裡比得上宗室之人。況且,若天子當真敢行兄終弟及之事,劉表也同樣能去爭一爭天子之位。我等也並非叛逆,而是在匡扶漢室,難道不是嗎?」
「是有幾分道理。」
蔡瑁重重地點了點頭。
孫堅不過一介草莽,那是三輔與江東選中的雄主。
可荊襄士人又憑什麼非要跟從三輔士族的步子走?
眼下既然有了劉表這個選擇,自然可以另舉一位雄主。
只要盟姻一成,等天子百年之後,劉表便是不想爭,也由不得他了。
……
戊辰年,中平五年。
一年的光陰如流水般逝去,葉縣的面貌又上了一個台階。
正月初六,就在葉縣推行新制的前一天,滿寵匆匆踏入王太子府中。
「荊州出了變動。」
滿寵神色忐忑,呈上奏報:「荊州牧劉表派人向蔡氏下聘,還送信回老家,打算把自己的妹妹許配給荊襄計程車人。」
「劉表。」
「劉景升。」
劉淵靠在大椅上,坐在火爐旁邊,語氣平淡道:「單槍匹馬進入荊州,他能依仗的只有荊襄士族。聯姻未必就是要與宗室為敵,這不也在瓦解孫堅背後的一部分力量嗎?」
「王太子。」
滿寵臉色變了又變,恭敬道:「臣請求出使荊州。」
「不必了。」
劉淵斜眼看了看他,淡淡道:「總得有人要在荊州搖旗聚兵。孫文台也好,劉景升也罷,沒什麼區別。任由他們去鬧,最好鬧個天翻地覆。」
「諾。」
滿寵聽得心驚肉跳。
一句輕飄飄的「任他們鬧個天翻地覆」,不知將有多少人要為此付出性命。
如今的劉淵,
正端坐葉縣,冷眼旁觀天下風雲四起。
看著一個又一個士族推舉出雄主,在各州各郡立穩腳跟。
他的根基在豫州,廣攬徐州、涼州、幷州的人力,還在各地安插了兵卒。
……
翌日,
天色大亮之時,
葉縣各府司的官吏齊聚王太子府大堂。
張魯披著官袍,意氣風發,轉身小心翼翼地攙扶劉洪落座。
議事廳內,左右兩側擺著桌案大椅,主位在前,輔位在後,也有人提筆記錄議事內容,確保政令傳達無誤,不被遺忘。
「王太子。」
「臣等拜見王太子。」
隨著劉淵步入大堂,門扉透進來的光芒都被壓了下去。
彷佛天地之間只剩下那一道不可撼動的身影,左右文武紛紛起身恭敬行禮。
「坐。」
劉淵龍行虎步,登上主位。
典韋捧著寧川公璽和封王太子的詔書,
許褚捧著皇帝信璽,還有蓋了傳國璽的空白詔書。
桌案上堆著一本本書冊,還有王太子璽、驃騎將軍印、繡衣御史印。
「遵命。」
眾文武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壓力,紛紛落座,正身而望。
「孤承蒙天恩,」
「然而,寧王封地廣闊,治理不易。」
劉淵說著話,目光掃過在場文武,語氣沉穩道:「今設兵部,主管封地軍事,下轄兵籍司、武庫司、廄牧司、驛傳司。主官暫不任命,暫由沮公與代掌兵部,併兼任東閣祭酒。擇日將封地軍卒的兵籍全部併入兵籍司。兵部掌管軍卒的俸祿等級、撫恤、招募、軍械、戰馬、糧草督運等事務。」
「諾。」
沮授肅然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道。
這一刻,文武官員全都屏息凝神。
新制尚未張榜通告天下,但他們都清楚,這是討伐舊制的鋒利長矛。
兵部統轄四個司,必然是比肩九卿之一的衙門。僅此一舉,就將沮授這幾年的功勳兌現,讓他以鄉侯之位,達到了人臣的極致。
「官吏之事,乃是重中之重。」
劉淵語氣沉穩道:「今設吏部,主管封地官吏的考核、任免等事務,下轄考功司、清吏司、封印司、文選司。主官暫不任命,暫由顧元嘆代理掌管。擇日重新核定三十縣的官吏,統管所有官吏的擢升。暫停封地的舉士制度,改為大考取仕。凡是大漢百姓、家境清白之人,都可以在寧王封地三十縣參與大考。具體章程,商議之後再行頒布。」
「諾。」
顧雍連忙起身恭敬行禮道。
「財政之事,」
「乃是國家的基石。」
劉淵目光掃落,引得眾人心頭猛然一跳。
戶籍司、行商司,都是關乎賦稅收支的關鍵部門。
去年荀氏自我孤高,加上羊衜這些年不辭辛勞,到底誰能登上高位?
「文若吧。」
從幽州趕回來的羊衜心中暗自念叨。
論才學治理百姓,他不及荀彧的萬分之一,這些年只是在互市上磨鍊,不足以統籌大事。
若不是荀氏出了岔子,荀彧最合適的職責,應當是執掌吏部,位列寧地文官之首,統轄諸多事務。
「寧之。」
劉淵語氣沉穩道:「今設戶部,統管戶籍、賦稅、民生等事務,下轄戶籍司、行商司、監印司、畜牧司。莫要讓孤失望。」
「臣必不負王太子的厚望。」
羊衜愕然起身,深深行禮,眼眶有些發熱。
戶部,沒想到會落在他的頭上,這是給予他的最高禮遇。
有如此君上,他還敢有什麼奢求?
唯有披肝瀝膽,竭盡愚誠。
文官之列中,荀彧不悲不喜,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與不甘,彷佛早已預料到一般。
「刑律之事,」
「乃是諸法之根本。」
劉淵鏗鏘有力道:「今設刑部,主管律法刑獄,下轄刑獄司、律法司、審議司、巡查司。主官暫不任命,暫由田元皓代理掌管。擇日完善商律、軍律、民律、吏律等事務。凡是觸犯刑律之徒,一律參與勞役。律法要嚴,也要慎重使用。」
「諾。」
田豐起身恭敬行禮道:「若有官吏犯法,臣可以治罪嗎?」
「自然可以。」
劉淵輕叩桌案,篤定道:「官吏犯法,由吏部和刑部共同審訊、共同判決。」
「諾。」
田豐目光堅定道。
官吏既然可以判罰,除了涉及宗室之外,刑部便沒有不能管的地方。
「工匠的重要性,」
「想必不需要孤多說了。」
劉淵思忖道:「今設工部,主管耕地、山川河流、工坊、度量衡等事務,下轄輿田司、營造司、都水司、虞衡司。主官暫不任命,暫由衛伯覦代理掌管。」
「諾。」
衛覬起身恭敬行禮道。
「漢家的禮法不可丟失。」
劉淵側目笑道:「先生擔任宗老,代理掌管禮部,下轄儀制司、祠祭司、典客司、禮樂司。禮樂司的司丞暫由蔡師代理執掌。」
「諾。」
劉洪、蔡邕對視一眼,
兩人神情莫名複雜,感慨王太子的氣魄。
禮部對標的是太常,還兼有其他權柄,就這樣明晃晃地定下來,彷佛在宣告世人:寧王的王太子,要討伐腐朽,以宗室之子的身份,登上天子之位。
「內政之事暫且如此。」
劉淵拂袖飲茶潤了潤喉嚨,而後說道:「今設國子監,主管封地授學啟蒙、書籍編撰、刊印等事務。蔡師擔任祭酒,盧師擔任司業。國子監的具體章程,商議之後再行頒布。」
「諾。」
蔡邕、盧植起身拱手行禮。
「欽天監不變。」
劉淵語氣沉穩道:「曆法天文之事,還需多加勞心費力。」
「諾。」
劉洪、張魯起身恭敬道。
「兵事和軍制也應改革。」
劉淵取出皇帝信璽、王璽,又從身後拿出蓋了傳國璽的天子詔書,放在明處,語氣沉穩道:「孤以驃騎將軍的身份持印璽,增設大漢鎮國府,親自執掌鎮國府,下轄機要司、軍咨司、授令司、鎮戍司,節制天下兵馬。」
「刷——」
眾文武臉色驟變。
尤其是看到那份傳國璽詔書,眾人神情難以自持。
傳國璽詔書與天子六璽詔不同,外表就有明顯的區別,他們豈能不識。
劉淵以王太子的身份,持雙璽、一份傳國璽詔,加上驃騎將軍的身份,重新制定大漢軍制,這是在行使天子的權力啊。
「荀公達聽詔。」
劉淵語氣沉穩道:「遷為機要司丞,改任中閣祭酒,督掌輿圖、軍制、軍功等事務。」
「諾。」
荀攸深吸一口氣,起身恭敬行禮。
先有機要司丞,後有中閣祭酒,當不負這份厚重的恩遇。
「戲志才聽詔。」
劉淵責令道:「遷為授令司丞,掌管兵符、旌旗、將印等事務。」
「諾。」
戲志才肅然應聲。
劉淵目光落下,道:「賈文和,遷為軍咨司丞,掌管參謀,對接監州尉,制定攻伐之策。原有軍咨司的制度保持不變,與各部司交接軍功、俸祿等級、糧草等事務。」
「諾。」
賈詡躬身大拜。
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同樣,上位的王太子將三公九卿的權力切碎重鑄,設立諸府、部、司、監、尉,進行統轄治理。
他所掌管的軍咨司,便是劉淵揮劍發兵的手,更是一雙俯視天下兵事的眼睛。
「鎮戍司。」
劉淵看著各營將領,語氣沉穩道:「統轄天下兵馬,分為王師、府軍、邊軍三類。其餘事務孤與陛下商議之後再定。」
「諾。」
眾將躬身應喝。
「諸位,」
「軍政之事多有波折,」
「尤其是廄牧司,仲德要多費心了。」
劉淵靠在大椅上,決然道:「從今往後,寧王封地三十縣,刑獄歸刑部,武吏歸兵部,政令歸吏部。如涉及兵事,全歸鎮國府。各縣府的官吏,由六部直接統轄,吏部統一考核任免。」
「諾。」
滿堂文武倒吸了一口涼氣。
軍事、民事、司法、刑獄、政令全部分立。
可怕的是,全部由一府六部二十四司垂直掌管,碾碎了州郡自行招募屬官的權力。
什麼是大一統,這就是大一統;什麼是集權,這便是集權。
各府司權柄交錯,互相牽制,如同穩固的大山一般。
還有些司府尚未設立,比如傳說中的典校六尉,如今只有監州尉、王卒尉,剩下的四尉必然會用來遏制官吏和武將的權力。
因此,寧王封地推行新制,天下必將為之譁然巨變。
傳國璽詔書尚未傳出,但王太子手持皇帝信璽改革大漢軍制的訊息,已經風聞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