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
「反了!」
二月的洛陽,春意尚未萌動,大將軍府內的咆哮聲震得庭院發顫。
何進手持利劍,在廳堂中胡亂劈砍,怒吼道:「一個宗室後裔,剛封為王太子,就敢持璽定製、更改大漢軍制,把我和太尉當成擺設,混帳東西!」
「完了。」
「天下必定要大亂。」
張璋、吳匡等人心如死灰。
劉淵的新制,幾乎把天下大權都攥在手中,掃蕩了三公九卿以及現行的郡縣州牧刺史制,把地方權力切割得七零八落。
滿朝公卿、大漢十三州的全部士人都不可能答應。
或許,唯一能讓世人稱慶的,就是廢除了舉士制,擬定了大考取仕,打通了百姓晉升的通道,讓平民百姓也可以為官治民。
「大將軍。」
「南宮內侍傳來詔令,陛下要開廷議了。」
一個僕從慌張地跑進廳堂,惶恐地掃了一眼滿地的狼藉。
「呼。」
何進吐出一口濁氣,壓下臉上的猙獰,咬牙道:「劉淵小兒,必定惹得天子大怒,妄圖以王太子的身份篡改國制,今天我一定要看他落得什麼下場。」
「大將軍。」
「入朝之後務必謹言慎行啊。」
袁紹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起身勸諫道。
「我知道。」
「他犯了眾怒。」
何進揮手道:「改制可以,但妄圖顛覆大漢舊制,別說是我,天下的所有士人都不會答應,天子更不會答應。」
「諾。」
袁紹嘆了口氣。
改制這件事,給本已躁熱的洛陽又澆了一勺熱油。
以士族的腐朽制度為柴薪,烈火烹油,熊熊大火燒得戰火將起。
小半個時辰後,
滿朝公卿穿過九龍門,
全都神情凜然地跪坐在嘉德殿左右。
「啪嗒。」
「啪嗒。」
劉宏按著劍在帝階上徘徊,吸引了眾多人的目光。
三公九卿、士大夫們足足等了一刻鐘,都沒有人敢出來進言勸諫。
天意難測,王太子創立新制,六部治理寧地,一府總攬天下兵事,誰也不敢保證天子是什麼想法。萬一說錯了話,讓天意就此定下來,那就追悔莫及了。
「呵。」
「哈哈。」
劉宏突然放聲大笑,轉身直面公卿,目光銳利道:「王太子好大的氣魄!朕臨朝以來,大漢勝少敗多,只有他披甲上陣才能連戰連勝,令四方蠻夷歸服。軍制改革,朕准了。」
「陛下。」
何進臉色驟變,一骨碌起身道:「臣和太尉該如何自處?」
「臣遵旨。」
另一側,曹嵩順勢起身恭敬行禮道。
何進勃然大怒,呵斥道:「曹嵩,天下兵權,豈能聚集在一個人手裡?」
「陛下。」
「臣身體不適。」
曹嵩嘆了口氣,彷佛一下子老了幾歲,恭恭敬敬道:「臣請求告老還鄉,還望陛下恩准。」
「准了。」
劉宏揮袖道:「王太子的新制,頗有精妙之處。朕推行其法,設立八校王師,朕加『無上將軍』的尊號,劉淵以驃騎將軍輔佐。八月之前,遴選八校制度統籌王師,並在西園檢校。諸位卿家若有舉薦之人,擬好公文送入宮中。」
「諾。」
滿朝公卿憋屈地應下。
鎮國府的軍制,天子不但沒有問罪駁回,還要收繳三河的軍權,重設八校制的王師,大漢真的要變天了……
簡短的廷議,結果卻如晴空霹靂般炸響。
大漢推行鎮國府軍制,京畿王師整改為八校制,士卿們的天塌了。
「六部二十四司,」
「各權分立,妙,太妙了。」
劉宏望著滿朝公卿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這種程度的朝廷集權、地方分權,徹底掐滅了士族在地方膨脹的可能。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要清理舊制。
舊制是三公九卿嗎?
不,舊制是利於士族的制度。
一個制度的替換,在史書中可能只是「變法」二字,但為之死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三河守備營也要改制。」
蹇碩站在殿下,不由呢喃出聲。
「是啊。」
「朕要讓人掌軍。」
「他們有兵權了,才會肆無忌憚。」
劉宏按劍走下帝階,側目道:「朕准你執掌一軍,必要時可以血染宮廷。朕就是要讓他們殺,殺到洛陽血流成河。唯有如此,王太子才能進入洛陽,三興大漢,用新制來伐滅舊制。」
蹇碩躬身大拜道:「願為陛下執鋒,寧死也不後退。」
「不。」
「你不是為朕執鋒。」
劉宏默然道:「你是為王太子執鋒,為大漢的新天子執鋒。朕與你或許都會被載入史冊,揹負千古罵名,去鋪墊王太子的一世英名,但朕不後悔。」
「奴婢也不後悔。」
蹇碩緊緊跟上劉宏的腳步。
新制集權太過猛烈,摧垮了二元君主制般的體系。
詔書傳到各州之時,天下為之震動。可當天子為此回應,設立八校制、重整王師,所有人都沉默了。
獨夫,兩個冷酷的獨夫——這便是人們對劉宏、劉淵的評價。
「與天下為敵?」
「不,這是與四百年的漢室為敵。」
「天子與王太子瘋了,他們要親手顛覆大漢。」
執金吾袁滂站在九龍門外面,望著陰沉沉的天際,苦澀無比。
「執金吾。」
「我這就退了。」
曹嵩乘車來到跟前,掀開帷幔道:「曾幾何時,我在此地追逐你詢問前程。今天送你一句話:大漢正在更迭,進不得,不如急流勇退,回鄉養老,說不定哪天還能吃上王太子派人送來的羹食。」
「戰爭開始了。」
袁滂轉頭登上自己的車駕。
這場戰爭,由天子布局。
王太子以大考取仕制,豎起招攬士人的旗幟。
號召天下忠於漢室的志士,討伐四百年腐朽的制度,與天下為敵,孰勝孰敗……
……
三月初四。
「冀州定下來了?」
劉淵高居上位,神情平淡道。
王芬逃竄,青州術士襄楷之死,二月便傳入了府中。想必是洛陽任命了新刺史,才促使滿寵匆匆趕來。
滿寵呈上密報,恭敬道:「天子擬詔,任命陶恭祖為冀州刺史。」
「有意思。」
劉淵翻看著密報。
陶謙是丹陽士人,不與袁氏勾結。
不過,他依舊在為士族張目,並與皇甫嵩來往密切,更是張溫的屬官。可見劉宏並不想讓冀州徹底捏在一個人手裡。
「王太子。」
荀攸進言道:「臣認為應當派人去渤海,聯絡南皮縣令。」
「不必。」
「伯寧且坐下吧。」
劉淵將密信撕碎丟進銅盆里,沉聲道:「公達,軍制整改還要繼續,尤其是一軍的建設,更要涇渭分明。」
「臣愚鈍。」
荀攸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新的軍制以及軍階晉升還沒有定下來。
既然洛陽已經給出了回應,就要重新擬定軍制和將卒的晉升之路,只是不知會是什麼樣子。
「軍制建設。」
劉淵思忖道:「伍長、什長、隊率不變,百夫長改稱都伯,此為士官;二百人設都尉,五百人設騎都尉,一千人設校尉,此為校尉官;五千人設中郎將,再往上便是一軍主將,以及六品封號將軍。具體章程,孤會派人送入機要司。你與志才商定,重鑄各營的將令和旌旗。」
「臣明白了。」
荀攸起身拱手回應。
軍制的變化與以前並不大,但完善了建制。
更定下了士官、校官、將官,並且以都尉為界限,界定了軍士與將校的區別。達到都尉便可設立旌旗,這是蛻變的龍門。
「嗯。」
劉淵沉聲道:「軍功擢升不能弄虛作假,誰敢擅自改動,滅族。」
「遵命。」
荀攸再拜,斟酌道:「王太子,按制度臣不應摻和政事,但吏部的權力是否太大了?考核任免臣能理解,但大考取仕,是否會讓吏部沒有掣肘?」
「公達。」
「你是第一個這樣問的人。」
劉淵拂袖朗聲大笑,說道:「孤還以為沒人敢問。不過吏部掌管取仕只是權宜之計,三十縣必須由吏部掌管,以減少繁雜事務。日後會改歸禮部操辦。以後天下的官吏都是國子監授學的學生,更是孤的門生。禮部,你應該明白是什麼意思。」
「臣愚鈍了。」
荀攸頓時苦笑不已。
禮部對標太常,
是未來極為重要的衙門,但建制還不完善。
吏部可以融入國相府,主管三十縣官吏任免,王太子還壓得住,所以才准許其操辦大考取仕。
以後新制代替舊制,大考必然遷到禮部。
黃昏時分,
荀攸、滿寵離開王太子府。
「荀司丞。」
滿寵側目淡笑道:「你是第一個敢質疑王太子的人。」
「滿尉丞。」
「大漢需要這樣的官吏。」
荀攸負手而立,說道:「王太子設立新制,僅限於葉縣之內,並沒有設定諫官,所以才沒有人諫言質疑。我料定典校六尉中必有諫官之位。」
「應當如此。」
滿寵點了點頭。
新制初設,還有許多不完善的地方。
權柄雜亂交錯,需要時間去替代舊制。不過從剛才的談話中得知了六品封號將軍,便可藉此窺見一絲門道,猶如二十級軍功制。
……
三月中旬,
軍制改革再添新詔。
士官、校尉官、中郎將、六品封號將軍,引得天下軍卒翹首以盼。
尤其是六品封號將軍,更讓不少人眼熱。中郎將屬於常設,一軍主將亦然。
一品為無上將軍,由漢天子劉宏執掌。
二品為驃騎將軍、大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類似舊制的三公將軍。
三品有六大封號:鎮國、鎮軍、撫軍、上軍、中軍、南中。
四品有九大封號:不常設的征東、征西、征南、征北,以及常設的五大封號——代執五府軍卒的鎮中、鎮東、鎮北、鎮西、鎮南。
五品封號將軍就太多了:禁衛統帥、王師之將、四安將軍、四平將軍……
六品便是舊制的邊軍統帥、一軍主將,以及雜號將軍。可以說,葉縣各營的主將,便是六品將軍。
此外則是統領五千人的中郎將,以及府軍序列的軍團之將。
凡是做到中郎將,便摸到了封號將軍的門檻。
以前大漢軍制很雜亂,校尉凌駕於將軍之上,將軍卻不常設。此次改制,讓所有軍卒明白了前路該怎麼走。
軍功、封侯,令大漢軍卒熱血上頭,恨不得對外征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