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刻。
北邙山下的河內精銳,開始向洛陽城推進。
兩支人馬從洛陽郊外一路廝殺到城內,把士卿、鴻都學子、洛陽百姓全都裹挾進了戰火。
從天子駕崩那一刻算起,
整整三天三夜,洛陽的喊殺聲從未中斷。
血腥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死死掐住每個人的喉嚨,讓人喘不過氣。
第四天,
袁紹、馮芳、淳于瓊等人悄然失蹤。
此時朱俊與何進已經殺紅了眼,
根本顧不上這幾人逃走,權當沒存在過。
各自瘋了一樣調集兵馬,誓要將對方在洛陽城中絞殺殆盡。
到了第七天,
董卓率軍入朝,三天後便幫何進鎖定了勝局。
天子駕崩十日,滿朝公卿、鴻都學子、洛陽青壯,死傷超過十萬人。
帝都殺成了一片廢墟,唯獨南宮依舊巍然不倒。
「蹇碩。」
「還不開啟宮門?」
「難道你也要跟著朱俊造反?」
何進披頭散髮,甲冑破爛不堪,持劍來到蒼龍門外。
董卓、張璋、趙融等人押著朱俊、張讓、趙忠緊隨其後。
各營軍卒把一具具屍骸堆在宮門前,似乎想震懾南宮的宿衛禁軍。
唯獨宗員、周慎站在後方,神情中多了幾分迷茫。
朱俊是誰?
大漢三大名將之一。
如今卻被他們征討,像犯人一樣被押著跪在地上。
縱然是奉詔討逆,可他們將來又會是什麼下場?
「大將軍。」
「董太后與何皇后何在?」
蹇碩站在蒼龍門上,冷眼望著宮道上血流成河、屍骨如山。
「死了。」
「第一天就死了。」
何進目光銳利道:「開啟南宮,帶皇子辯出來,我饒你不死。」
「死了。」
「死了就好。」
蹇碩低語一聲,轉身走下宮門。
「大將軍。」
「千萬不能手軟啊。」
董卓兇狠道:「如果天子真把皇位傳給王太子,南宮裡的人必須死絕,我們才能定下尊位。否則訊息走漏,王太子隨時可以起兵入京。」
「我知道。」
何進轉頭看向朱俊,嘶啞道:「朱公偉,昨天李儒說北宮互相廝殺是陛下的計謀,讓洛陽計程車卿全都成了罪人。我不明白,陛下為什麼選你,而不是皇甫義真?」
「屠夫,你還沒想通?」
「我是揚州會稽計程車人,也是武將。」
「孫文台還記得吧?冀州刺史陶恭祖還記得吧?他們都是揚州人!」
「你我都是棋子,是陛下與士族博弈的犧牲品。皇甫義真是涼州人,他手裡有一樣東西能保命。」
「所以孫堅被調離長安,他便去鎮守三輔了。」
朱俊仰天大笑,又譏諷道:「荊揚計程車族、三輔計程車族、兗豫冀三州計程車族,都是天子與王太子的敵人,我們都是亂臣賊子,我敗了,可你贏了又能怎樣?」
話音落下,
宮門外所有人沉默不語。
北宮兩派爭鬥,
他們是在為劉辯、劉協爭皇位嗎?
錯了,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利益搏命。
整座洛陽都被卷了進來,連百姓也未能倖免。
誰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徹底斷了所有人的後路。
「呵。」
何進兇惡地瞪著朱俊。
朱俊的話,聽來可笑。
這扇宮門開啟之後,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只要扶劉辯登上皇位,朱俊、十常侍就是亂臣賊子。
他才是匡扶漢室的人,是第二個霍光。
不,他就是大將軍何進。
「你覺得呢?」
眾人身後,周慎頭皮發麻地問道。
「這還用問嗎?」
宗員悄悄朝親衛打了個手勢,淡淡道:「傳令備戰,若有禪位給王太子的詔書,拼死護送蹇碩去葉縣,到了中牟自有華雄與吳懿接應,若無禪位詔,就聽他們的決定。」
「嗯。」
周慎點了點頭。
宗員、周慎的舉動,
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尤其是始終在提防的李儒。
「將軍,」
「下令備戰吧。」
李儒湊到董卓耳邊低聲道:「若有禪位給王太子的詔書,我懷疑宗員等人可能會倒戈。必須確保皇子辯登基,否則我們全是死罪。」
「嗯。」
董卓點了點頭,
朝牛輔、董越、胡軫使了個眼色。
八校制的王師,他仍兼任河東太守,統率舊部。
此番奔赴洛陽,並未點段煨的兵,生怕被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
一時間,前兩日還同赴國難的袍澤,竟暗中對峙起來,氣氛變得詭異無比。
生與死,
早已註定。
何進麾下軍卒暗中對峙,前方鬆懈了不少。
朱俊悄然轉頭望向堆砌的屍山,裡面有他的次子、他的族人、他的親衛。只可惜,他們都為天子、為腐朽的大漢陪葬了。
他沒有選擇。
荊揚士人與大漢宗室為敵之時,
他與孫堅一樣,沒有脫身的辦法,只能隨著董太后、隨著劉協賭一把。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贏了才能活下去。
「哐。」
許久之後,
蒼龍門一聲巨響,厚重的宮門被拉開。
有宿衛禁軍出來,搬開猛火油罐和拒馬鹿角。
「轟隆。」
「轟隆。」
禁軍、大誰卒持盾披甲為先,如一道銅牆鐵壁般列陣。
蹇碩披甲懸刃,帶著劉辯、劉協走出,抬眸掃過宮外所有人。
他們身後還有一車簡牘、帛書以及線裝書籍,都是劉宏的起居注,絕不能損失。要讓劉淵藉此定下諡號、擬寫祭文,述明天子的功過。
「蹇碩,」
「你要做什麼?」
何進目眥欲裂,衝上前咆哮道:「放開大漢的天子!」
「鏗。」
「鏗。」
頃刻間,有軍卒挽弓搭箭。
他們從北宮的廝殺中勝出,怎麼可能因南宮宿衛禁軍而止步?於是更多人持矛前指,準備再廝殺一場。
「大將軍,」
「你說錯了。」
「這裡沒有大漢的天子。」
蹇碩從盾甲開闢的通道中上前大喝。
「唰。」
何進臉色驟變。
劉辯、劉協都在,
這裡卻沒有大漢的天子?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大漢當真要兄終弟及了。
南宮之事已然明朗。董卓、李儒、趙融等人神情陰戾至極。
反之,宗員、周慎二人已經開始指揮軍卒向前滲透,準備在必要時護住蹇碩。
「蹇碩,」
「你說什麼?」
何進眼中凶光四溢,冷聲道:「陛下傳位給皇子辯,由王太子與我執掌鎮國府輔政,待新天子年長,還政於朝。我說的可對?」
「可是如此?」
董卓持劍上前,對蹇碩步步緊逼。
對南宮裡的人,關乎繼位正統,能不殺便不殺。
今日,只要蹇碩與其他人服軟,應下何進之言,等劉辯登基稱帝後,可以慢慢剪除王太子劉淵的羽翼。除非談不攏,才能屠盡南宮。
「天子有詔——」
「禪位給王太子淵。」
「故上軍校尉蹇碩,持天子中興劍,」
「奉命護送傳國璽、禪位詔,迎王太子回朝登基,統御四海。」
「王太子未至之前,凡進入南宮者,不得動陛下屍骸。請王太子親自收殮入葬,更要讓他親自定諡、擬寫祭文。」
蹇碩抽出中興劍,與何進、董卓針鋒相對。
天子有遺詔,不能被曲解,更不能撼動王太子繼位的正統性。
「殺。」
「殺了他們!」
何進暴怒至極,不敢讓蹇碩繼續說下去,直接揮劍下令:「不得傷皇子辯,其他人全部誅滅!」
「放箭!」
「殺了蹇碩!」
董卓也急了,朝軍卒下令。
他是袁氏門生轉投大將軍門下,早已沒有退路。
若蹇碩當真前往葉縣,將傳國璽、禪位詔送到王太子手中,
那麼在洛陽興兵爭位、使生靈塗炭的人,全都要被問罪。
一息,
兩息,
十息——
箭矢未發,矛鋒未動。
何進、董卓、趙融等人盡皆左右四顧。
持弩張弓的軍卒收起了弓弩,持矛的軍卒也收斂了矛鋒。
南宮大事已定,天子禪位給王太子。八校王師的從戎之人,又怎敢去伏殺蹇碩?
「混帳!」
何進從一個親衛手中奪過矛鋒,捅死旁邊收弩的軍卒,大喝道:「我等在北宮興兵,皆為大逆。真以為王太子會手下留情嗎?」
「咕嘟。」
血腥瀰漫的宮道中,
將卒吞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王太子——兩戰梟首數十萬蠻夷,那是何等的凶名!
「蹇碩持定業刀,」
「代新天子擬詔——」
「宗員、周慎、各營將士聽令!」
「何進、董卓、趙融不遵遺詔,弒殺宮人,其罪當誅,是為不臣。凡梟其首者,可功封列侯!」
蹇碩見中興劍壓不住何進與董卓,當即抽出定業刀。
一介殘缺之身,身上迸發的威勢,竟不比殺戮十日的何進、董卓遜色半分。
「殺!」
軍列中,陡然爆發一聲大喝。
宗員奪過軍卒的矛鋒,踏步上前誅敵。
帝崩,洛陽為無主之地。
蹇碩的話本不算什麼,可他持中興劍,那是舊天子之權;持定業刀,那是新天子之權。
以定業刀擬詔封侯之功,王太子可許。
一柄劍,一柄刀,一番話,瞬間宮外大亂,兵戈染血。
「噗嗤。」
一聲令下,河東軍卒內部生亂。
大量軍卒仗刀持矛,對著前方的親衛痛下狠手。
更有人直接朝何進、董卓、趙融撲殺過去,眼中滿是凶戾之色。